第227章 此心光明（1 / 1）
李宜昌悲鳴一聲，“肅王殿下，我李宜昌當以一死，以證人間清白！”
倏地，殘影飛出。
黃軒、湯臣嚇破膽。
周毅更是呆立當場。
“停下！”
隨著黃軒一聲嘶吼，畫面猶如靜止，砰的一聲過後，塵埃落地。
周毅好半天找不到自己的呼吸。
李宜昌身體綿軟，緩緩堆在地上。
幸而，他撞柱之前，一名差役眼疾手快用自己的身軀墊了上去，不然以這名差役登時吐血的情狀，李宜昌非得當場腦漿迸裂而死不可。
“娘呀！”
嚇慘了的湯臣一屁股坐在地上。
黃軒更是差點找不到自己的魂兒。
就在這時，周毅走上前去，身軀死死擋住那忘記行刑的差役，一手奪過刑杖扔到地上。張子宸滿布鮮血的下半身灼燒了他的眼，周毅嗓子都不禁抖動：“他媽的，怎麼敢……他們怎麼敢……”
方才還跟差役爭奪不休的唐星宇他們全被嚇傻了。
“子宸！”
“子宸你可還好……？”
周毅半蹲下去，抬手撥開糊住張子宸眼睫的長髮，“還能聽見我說話嗎？”
張子宸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眸有淚，嘴巴無聲動了動，腦袋一歪直接昏了過去。
“子宸！！！”
王若暉與唐星宇全慌了。
此時刑部大堂之內，所有人的腦瓜都一片空白。周毅起身走向地上的李宜昌，抬手探了探呼吸，掰開他的嘴巴，順著他的頸骨摸了摸——還好骨頭沒碎，顱內也沒有出血。
他起身的瞬間撿起地上肅王銅印，走到公堂之上放到桌案上，輕蔑地對著兩位受驚不小的刑部官員道：“李家慘案，只要求個公道！只要求讓李宜昌活命，是你們非得鬧成這樣！”
“如今肅王私印在此，你們看著辦吧！”
“肅、肅王私印……”
湯臣的腦子徹底轉不明白了。
就連黃軒都呆愣愣地看著桌面那一方小印，完全沒了方才盛氣凌人的模樣。
周毅走到張子宸跟前，彎腰蹲下。唐星宇、王若暉見狀連忙把張子宸抬到他的背上去，唐星宇詢問地看向周毅，周毅斬釘截鐵道：“咱們走！”
可週毅揹著張子宸沒兩步，刑部差役便橫著刑杖將他們攔住。
地上還有血在滴，周毅託著的手黏糊糊潮溼一片。他雙目幾乎充血，怒瞪差役一眼：“滾！”
差役被他的氣勢嚇到，本能後退兩步，向黃軒詢問道：“大、大人……”
銅印的邊黃軒連碰都沒敢碰，銅印底部“肅王千歲”的字狠狠刺著他的眼珠。他咬咬牙終是反應過來——之前京城就曾傳揚過，山西涼州府來的解元，備受肅王寵愛。
而這幾個涼州出身的舉人，擺明了誓要力挺李家。他怎麼就沒想到，這幾個舉人敢如此跟刑部對著幹，背後的靠山是肅王，是他根本得罪不起的一品親王！
走出府衙外，張子宸的手都耷拉下來了。
王若暉急道：“我去叫馬車過來！”
唐星宇說：“我先去請大夫！阿毅，你們直接回國子監等著我！”
國子監，號舍。
張子宸受杖刑，雖三十大板沒打完，但半邊屁股已經掉了小碗那麼大一塊肉，整個人躺在床上鮮血淋漓，徹底人事不省。
同在一個院子住著的佟柏寧，清早被梁玉明叫走。李家慘案他當然關切不已，正惱怒梁玉明不分輕重，返回號舍時，就跟周毅他們的馬車迎面撞上。
那滿床的血染紅了他的眼。電光火石間，他突然能明白為何梁玉明要突然將他叫走——以柳氏一門的出身資歷，張子宸都要被打，更何況是他。
“張兄，怎麼樣了……？”
整間號舍沒人回應他的話。柳氏一門的三個少年，注意力全放在大夫身上。
被高價臨時請來的京城名醫，鬆開診脈的手道：“小相公身體底子不錯，此番雖重傷，傷到骨骼末梢，但傷勢還沒到影響後半生的程度，只是往後半年行走坐臥都要多加小心……”
行走坐臥，日常生活都要多加小心。若非李宜昌以死明志，等三十大板打完，張子宸不死也得殘！
“怎會這麼嚴重……！”佟柏寧怔愣地道。
唐星宇起身送大夫出門，周毅走到張子宸身邊，招呼張家小廝與王若暉一同給他擦拭身體、換下被褥，期間一言不發，屋子安靜得叫人害怕。
待床鋪整理完畢，張子宸的臉色明顯見好之後，周毅對佟柏寧道：“佟兄，李家的事牽連甚廣，若非擎天之力不可撼動。如今這事有我們柳氏一門參與其中，子宸受傷已經夠了……”
周毅的話，佟柏寧聽明白了——這是不讓他管了。
佟柏寧臉色一僵：“世間公理禮法在上，我等飽讀聖賢書……”
“不是的……”周毅搖頭，神情晦暗，“佟兄，這世間總有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禮法人心，有的時候不會如我們想象般公正。主持人間正義？刑部衙門如此，宣同府亦是如此！”
“周兄！”佟柏寧還要再說。
周毅卻灼灼地看著他道：“如今我們力弱，只能任由佞幸碾碎我們自小到大心中建立的、理所應當的正義。聖人書教人向善，卻也易引人麻痺天真；聖人言拿來修身尚可，用於官場百無一用！”
“世事如此混沌，我們便更要竭盡全力、用盡一切手段爬到最高處！生殺予奪也好，大權在握也好，只要此心光明，正義便永遠不朽！”
話音落地，剛走到門口的佟柏寧、床頭抹淚的王若暉，還有勉強甦醒、尚存一絲意識的張子宸，同時心頭震動。
“此心光明！正義不朽……”佟柏寧眼圈倏然發紅，退後半步，朝著周毅躬身行禮，“周兄此言，佟某終生不忘！”
山西四個舉人大鬧刑部大堂的訊息，當天下午就跟插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開。
僱傭小妾、長工殺父、殺母、殺弟、殺子，苦主成嫌犯，刑部複審竟照本宣科，半點沒改宣同府的判罰。這樣的結案方式，簡直把自詡天朝上民的心燒了一把火——京城六部九卿的臉，宛如被狠狠抽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