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以死明志(1 / 1)
唐星宇擲地有聲的控訴迴盪整個刑部大堂,黃大人明顯變了臉色。就在這時,最先接手宣同慘案的湯大人,悄繞到公堂後面,深吸一口氣。就聽前面,黃軒“啪”的一聲,拍響驚堂木,抖了官威。
“本官任職刑部十八年,如何審案,還輪不到你個區區舉人來教!”
刑部書記官見湯臣到來,停筆緊張地看他:“湯大人……”
湯臣拂了拂手:“沒事,正常記錄你的!”
書記官道:“好的,大人!”
“黃大人!”
“此案關鍵全在那易先和尚身上!僅憑他一眼,便要將無辜之人打成死罪!”堂上又是一道桀驁聲音傳來,“這李家妾室與那長工,您看看,他們還能爬起來口吐人言,為自己辯白嗎?”
“您再看看,這李宜昌分明是我大邕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卻被宣同府違規下獄。黃大人,您任職刑部十幾年,該不會連‘大邕秀才觸犯律法,只有結案才能緝拿’的律條都不清楚吧!”
“你放肆!”
黃軒咆哮:“宣同證詞完整,證據詳實,兩名案犯已經認罪畫押,人證物證俱在,認定李宜昌是本案真兇!你們幾個舉人,竟敢跳出來干預審案,居心何在!”
“黃大人!”
又是一道清冽少年音:“大邕律法在上,地方官府審案需遵從人證、物證、推理完整,確立犯人動機。案件經我等同窗舉報到這大邕司法最高機構,難道叫我們見證如此荒謬的審案流程、這般荒誕的結案理由?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自己覺得這應該嗎!”
“你們放肆!”
“來人,將堂上此三人拿下!”
黃軒怒吼:“此前你們越級上報,刑部念在你們舉人出身,未及懲罰,本是寬宥之舉,沒想到卻叫你等狂悖至此!衙役何在?將此三人按越級律條,當堂懲戒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聽這姓黃的要拿唐星宇他們開刀,周毅徹底急了,跨前一步,怒吼道:“你敢!”
公堂審案開始後一直沒說話、年紀最小的舉人,此刻橫眉冷對,眼眸怒火滔天,對黃軒問責道:“黃大人!大邕律令規定,身負功名者,對不法之舉皆有監督過問之權。宣同府不法在先,我等舉報在後。大邕立朝百年,還從未在公堂上公然責罰過任何一個舉人!”
“我等行正義之事,不怕天打雷劈、律法苛責!”
“若大人你膽子夠大,儘管將我們四人全部杖刑。若我們不死,今日之後,我們四人便是你終生噩夢!黃大人不信,儘可以試試!”
湯臣在後面“轟”地一聲心驚——這幾個舉人竟是厲害至此,給黃軒半分餘地都不留。
“好好好!”
黃軒怒極反笑,他站起身俯視著堂上眾人:“李家慘案聞者驚心,你們以為這刑部衙門是什麼地方?大邕各地所有大案要案全在刑部彙總,便是這李宜昌最後被判流放黥刑,他也有一條命在。可你們今日這麼鬧!”
“書記官!”
黃軒怒吼一聲:“記錄好本官口中每一個字!本官宣判,宣同府李家慘案,死者五人確係李家長子李宜昌所為。本官當堂宣判,按大邕律令,李宜昌秋後問斬!李家所有家資財產歸李氏一族所有,其絲綿產業歸苦主李夫人所有!”
如此判罰,幾乎就已叫柳氏一門認定,此案就是那李夫人勾結外人所為。
驚堂木一響,蓋棺定論。
柳氏這邊的四個舉人,全都呆立當場,腦中一片空白。
“怎能如此!”
時間彷彿靜止了不到三秒,張子宸爆發出一聲怒吼:“這裡是刑部大堂,天下公理所在!你個無恥昏官,枉為人臣!如此斷案,你對得起聖上,對得起祖宗,對得起公堂‘明鏡高懸’‘河清海晏’的匾額嗎!”
“來人,給本官把他摁住,杖責三十大板,即刻行刑!”
如果說剛才周毅的怒吼恐嚇,對黃軒還起了些作用,但此時張子宸一番辱罵咆哮,就徹底叫他逮到了錯處——刑部公堂當眾辱罵朝廷命官,便是進士也打得。
“子宸!!”
唐星宇大叫一聲,卻被差役推到一邊;王若暉更是連張子宸的衣襬都沒摸到。
張子宸被迅速拖到長凳上,扒掉褲子。手臂粗的杖棍晃出虛影,眨眼間落在皮肉上,就是一道猙獰血痕。
此案涉及鄭妃的孃家,湯臣心裡跟明鏡似的。聞聽前方一陣騷亂,慘叫與怒罵交織成片,他提著官袍就衝到前面:“哎呦!這可是要出人命了!三十大板下去,神仙也難保命啊!”
公堂上場面一度混亂,四個舉人掙扎不休,被按在堂下的少年受刑時,慘叫中仍對黃軒辱罵不止。
湯臣急道:“黃大人,您這是幹嘛!他們、他們可都是國子監的監生,來日都是大邕朝堂的官員!您、您哎呀!您連他們的家世背景都不清楚,就不怕惹火上身?事後被報復一輩子不消停嗎?”
惹火上身?
黃軒冷笑道:“潮海閣的舉人雖是朝中後起之秀,林大人在中書省身居高位,但區區幾個舉人,湯大人您放眼京城——這皇城裡頭多少舉人?翰林尚且清貧如洗,他們幾個連進士都不是的舉人,又算得了什麼?”
“此事上頭接連打了招呼,若非我不怕事,今日這攤子,可就得你一個人兜著!”
周毅只覺全身血液幾乎倒流。
公堂主位上兩個官員拉扯不休,其中一人還是之前受理李家慘案的湯大人。周毅眼眸冷肅地盯著公堂上的一切混亂,耳旁是自幼一同長大的兄弟的慘叫之聲,鮮血與混亂充斥視野。
一片混亂之中,倏地,李宜昌絕望的眼眸與他對上。周毅渾身血液瞬間涼透,眨眼間便明白了李宜昌的意思。
“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
“先民誰不死,知命復何憂?”
公堂上響起桀然幾聲大笑,李宜昌怒吼道:“既然這世間道義無法證明我的清白,我留著這七尺微命有何用?昔日聖賢所倡的科舉,全是騙局!”
“肅王殿下!”
李宜昌先前喊的那兩句詩,湯臣與黃軒還沒太在意,只當他是瘋了。可“肅王殿下”四個字一出口,公堂上頓時鴉雀無聲。
黃軒倏然反應過來,嘶吼大喊:“攔住他!給本官攔住他!”
周毅愣住當場。
就見李宜昌高舉肅王銅印,身軀如大雁折頸般悲鳴一聲,與他對視一眼之後,頭顱猛地向著堂柱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