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冷月部(1 / 1)
吐火羅人身形高大,這陀善更是比阿玉婭幾人還要高出半頭,彷彿一尊鐵塔屹立在客棧門口,落下好大片陰影。
公孫昂並未惱怒,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幾眼陀善。
大娘收斂怒意,把劍歸鞘,她的劍很長,此前一直藏在懷中,這時就要從側門而出,似是要去找人,公孫昂伸手拉住她,笑著搖搖頭。
阿玉婭卻沒有如此平靜,她目光如冰死死盯住陀善,單手下移放至腰間,綢緞白袍下有刀兵形狀顯現。
陀善並非是無腦莽漢,吐火羅殘部劃分為五,分別是漠月,冷月,銀月,雪月,霜月五部,陀善來自如今勢力最強的漠月部,部中有‘霜月刀騎’一千五百餘,佔了所有吐火羅殘部一半。
只是如今已歸順西突厥,陀善作為部中高層,此行不過是逼迫冷月部而已。
阿玉婭曾拜師公孫昂,豈能忍受自己師父受辱,她緩緩握住刀鞘正思索是否要留陀善一命,思緒又被一道平淡嗓音打斷:
“孱弱如羊,閣下說的可是我?”
王勃上前兩步同陀善對上,他不過七尺出頭,需要仰頭才能看到陀善面容,卻不見絲毫怯意。
陀善垂眼看向眼前唐人,兀地嗤笑一聲,不耐道:
“羊羔尚且有用,唐人又能幹甚?”
“那位天可汗身死之後,唐人盡是軟弱可欺之輩!”
此話不假,李世民在位時幾乎將西域四夷(東西突厥,吐谷渾,吐蕃)全數打服,但自從他駕崩身死,除卻被徹底滅國的東面突厥,其餘者皆是隱有騷動,連帶著整個西域都暗流洶湧。
西突厥不過是最早帶頭者,中原土地肥沃,物產豐盛,若能用搶,沒人願意好生貿易交換,在西域,道義沒用,能相信的只有手中刀兵。
“貞觀十六年,郭將軍大破乙毗咄陸,西突厥被驅出伊州,饒是如此,其殘兵敗將也攻破‘昭武九姓’之一的米國,更是在西面挫敗你們吐火羅。”
王勃對上陀善不屑目光,口中緩緩開口,他此言落下,便是阿玉婭等人面色也不好看,吐火羅的確被西突厥大敗過,那時甚至還不算殘部,勢力仍存。
陀善目光一冷,不欲再讓眼前唐人說下去就要動手,王勃卻站直身子大罵一聲:
“所謂的貴霜月氏,便是不敢直視自己的失敗嗎?!”
陀善神色一僵,貴霜月氏是吐火羅王室,他們這五部並非都是王室出身,但貴霜帝國已經滅亡,他們繼承這名號是理所當然之事,王勃說的沒錯,他們繼承了榮譽,又怎能忘記恥辱。
王勃繼續道:
“貞觀二十年,乙毗射匱可汗稱臣納貢,太宗皇帝仁慈,予他們休養生息之地,亦是賜下官爵重金。”
他上前一步,語氣質問,
“我且問你,西域被破滅的小國,誰能受好生安置?”
陀善無言,在這弱肉強食之地,國破了,家便真完了。
“貞觀二十二年,太宗皇帝駕崩,享食唐祿的阿史那賀魯即刻反叛,背信棄義,是為不忠。”
“他刀鋒朝向同族,吞沒乙毗射匱部,是為不義。”
“為寇一方,燒殺戮虐手無寸鐵的百姓,是為不仁。”
“趁西突厥王室動亂,派咥運一氣殺光奪權,忤逆自己祖輩,是為不孝!”
王勃未持刀兵,亦未披甲,只是一身布衣站到陀善面前,一字一句問道:
“不忠不義,不仁不孝之輩,你竟也要降服?”
“貴霜月氏的榮光,你真的還記得?”
話語如箭,一根根刺進陀善心中,他羞憤無比,大喝一聲:
“夠了!”
話音未落,‘鏗鏘’拔出腰間彎刀,指著王勃道:
“唐人最善言辭,可在這西域說話沒用,只看夠不夠強!”
“擊敗我,你才能去冷月部,吐火羅人絕不招待弱者!”
李無心中點頭,王勃所言俱是事實,輕而易舉便壓下陀善氣焰,還給了阿玉婭幾人出手之機,只因後者同樣要證明祖先榮光,所以此時王勃退下就......
“大先生,勃請拿刀兵。”
王勃站在陀善面前未有絲毫退卻之意,頭也不回地朝後開頭,李無一愣,他發覺自己似乎並未看透此人。
公孫昂在身旁桌下一摸,便抽出一把橫刀,隨手丟了過去。
王勃如今任職唐軍中的‘夜不收’,這些精銳斥候少用長兵如槍矛之類,擅使匕首刀具貼身搏殺。
王勃接刀,此刀是唐制,刀身直狹,刀柄纏布,從以往的環首刀衍化而來,在戰場上作為短兵相接的利器。
他呵出口氣,雪白刀身上立即有云紋霧團浮現,內裡隱有絲絲血跡。
“殺過人,是把好刀。”
王勃雙手握持刀柄,做下段起手式,他雖練得軍中武道,走的卻並非以力衝陣,而是輕盈靈動,力氣上自然會差了吐火羅戰士許多。
陀善愈發惱怒,王勃此時做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是裝腔作勢,如今見其手中有了兵器,便大喝一聲,舉著彎刀踏前砸來!
快!很快!
這個壯碩之極的漢子有著完全不符合身形的疾速,刀光一閃便落!
李無心中一動,他雖是用不出靈目神通,卻能從陀善筋脈執行上瞧出其用了勁力,煉精武夫需養氣血,再以武功煉出勁力,此前這傢伙身上氣血濃郁,卻瞧不出幾分勁力。
但一出手,竟能自生勁力,觀其力道,甚至足以比肩靈血武夫,只是瞧著略有虛浮,不似實打實的錘鍊出來,這西域修行,似乎比自己想的有些意思......
李無能心有所思,王勃卻沒反應時間,刀光方才亮起,他竟不退反進,腳步微挪,靠向陀善懷中!
咦?
公孫昂反而面色一動,王勃的步法並非軍中那般大開大合,而是細緻入微,只以寥寥幾道勁力運轉腳上筋脈,變化雖少,卻能讓他後發先至!
刀光落下,王勃驚險至極以絲毫之差避開,手中橫刀向上直直刺去!
陀善卻不驚反喜,吐火羅人善使彎刀,刀身弧度極大,正是為了應對被人貼到身子的情形!
他手腕一扭,刀身一轉,又狠狠向後割來!
刀鋒彎著狹長,又離王勃極近,只需一個眨眼就能將其頭顱梟下,而王勃的刀離陀善首級還有好長一段距離,陀善的心臟又有部裡賜下的精鋼護心鏡,若是王勃變力刺向此處,只能是無用之功!
‘噹啷’
彎刀落地,陀善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手腕,一條粗壯筋脈被挑開,在斷口處無力垂下。
王勃面色冷漠,只將刀尖緩緩放到陀善喉嚨,
“如今,是誰孱弱如羊?”
陀善張了張嘴,嘴裡滿是鐵鏽味道,再說不出話來。
火中取栗,死裡求活,這個瘦弱矮小的唐人,刀法卻如此走險,他的確不曾想到。
“日後要記得,你的性命是唐人留下。”
“滾吧。”
王勃收回橫刀,轉頭走回,陀善身心俱被打倒,他彎下身子,跌跌撞撞地離開客棧。
大娘雙眼一眯,她已是安排了人手,這傢伙踹破自家大門,想走可沒有那般輕易。
王勃正要將橫刀還給公孫昂,後者只笑道:
“拿去吧,放在我這裡也是落灰。”
王勃也不客氣,他一身裝備都在被追殺的途中用光,此時的確少把趁手兵器。
他收好橫刀,才對一旁的阿玉婭拱手開口:
“唐人王勃請求拜訪貴部。”
阿玉婭正回味著其凌厲刀法,此時聞言又似是不滿地問道:
“你方才貶低陀善,連著我冷月部也罵了,如何不道歉?”
王勃面色不改,平靜道:
“唐人說出的話,便不會後悔。”
阿玉婭同他對視一陣,忽地展顏一笑:
“你很有意思,我認可你了,同我走吧。”
王勃搖頭,指著方才被陀善手腕處鮮血弄髒的衣物道:
“身上不潔,則不能登門,閣下且容我打理一番。”
阿玉婭笑意更盛,同樣應允,王勃拱拱手,上了二樓更衣。
“老爺,這傢伙還真會......故作姿態。”
黃司晨看著王勃背影傳音一句,他向來不怎看得起俗世中人,哪怕曾在他眼前做出千古雄文的王勃。
李無笑了笑並未回覆,王勃此舉是在‘蓄勢’,他再是自稱唐人,也不能改變他如今不過孤身而已,明面上怎能同擁兵數十萬的西突厥相比。
不這樣一步步抬高自己,冷月部再是好說話,也不會將他放在眼中,阿玉婭已是看出王勃心思,卻並未阻攔,只因這是光明正大的君子之謀。
王勃動作麻利,不多時便收拾整潔,換了身素色長袍,他年歲已是不小,面上也有好些皺紋,身上氣度卻有銳利儒雅交織,整個人宛若藏鋒許久,將將出鞘的寶劍。
“勞煩帶路了。”
阿玉婭點點頭,又朝公孫昂恭敬道別,才帶著族人領頭前行,王勃李無一行跟在身後,客棧重回安靜。
大娘氣鼓鼓地收拾一地狼籍,嘴中又問道:
“阿耶,這傢伙真能成嗎,突厥人,吐火羅人,可沒一個蠢貨。”
公孫昂安坐喝茶,聞言開口道:
“或許吧。”
“誒?”
大娘有些疑惑,自家阿耶現在很少做沒把握之事,若是信不過王勃,又為何要鼎力相助?
招收弟子一事可不能完全讓冷月部信服,若不是還割讓了些產業,後者怎會在這關鍵時期答應面見唐人,還是族長之女親自來請。
公孫昂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慢悠悠地起身,又慢悠悠地走回後房,
“讓手下人準備著吧,要去長安了。”
“哦!”
大娘欣喜無比,連帶著打掃速度都快了兩分。
......
雙刀鎮果然是冷月部所管轄,一路走來無論是哪路人馬,見到阿玉婭一行均會低頭行禮,乃至於別處驕橫無比的突厥人亦是不敢造次。
只是周遭打量幾眼,李無卻發覺此地有好些奴隸販子,賣的奴隸從東北方的回鶻人,高句麗人到偏南方的吐蕃人,南詔人皆有,卻沒人敢上去問話談價。
只有一些同阿玉婭披著類似布袍的傢伙在買奴,場景實在有些古怪。
王勃察覺到李無目光,便低聲解釋道:
“冷月部是吐火羅殘部中最為溫和的一部,從不擄虐搶劫,以雙刀鎮為市集場所收些商稅,這些奴隸天南海北都有,冷月部會挑選些性子淳樸的收為族人,免得自身血脈單薄難以存續。”
李無點點頭,不曾想在如今這個時代就有知曉血親結婚危害的人了,冷月部人口不多,且在西域紮根也有近百年,若非如此,只怕一代一代下去總會生出好些畸形兒。
其部中族長,想來是個有遠見又有些仁慈的傢伙,西域奴隸的地位趕牲口不知差了多少,一匹好馬就足夠換上十個女奴。
雙刀鎮背後有條小路,幾人翻身騎好阿玉婭準備的馬匹,賓士了估摸盞茶功夫便到了處崎嶇山地前,靠近了隱隱能察覺到股熱氣升騰,應是地脈有異之地。
前方還有巡邏人馬,亦是著藍白長袍,腰間款著彎刀,領頭者發覺阿玉婭等人的身影,遠遠行禮並未多話。
李無卻發覺這些人手背上都有同阿玉婭一樣的顯眼彎月紋身,只是後者的更為複雜一些。
“這便是吐火羅人中的‘霜月刀騎’,以月紋為證,吐火羅人信奉月亮,尤其是如鉤彎月,他們被視作得到月神賜福的勇士。”
王勃解釋一句。
月神?
李無心裡一樂,難不成是嫦娥,黃司晨也撇撇嘴,吐火羅人見沒見過月神他不知曉,但月宮仙子倒的酒他可喝了不少。
這山地上有好些天然溫泉池子,只是硫磺味較重,沒見有人泡著,往裡走了一陣才見到冷月部的族群村落,依山而建,木石為材,多是一些圓形的屋子。
大人小孩都有,或在家中忙碌或在路旁嬉戲,還有些髮色迥異者幹些雜活,這些都是冷月部買來的奴隸,但看其精神面貌也的確不曾遭了虐待。
阿玉婭帶頭在前,路過者均是笑著同她打招呼,阿玉婭亦是同樣回應,她雖是族長之女,冷月部人卻並不敬畏她,反而類似愛戴。
再往裡是些更大的圓屋,一行人同他們遇上,內裡有個辮髮披毛的傢伙,身旁有好些同陀善穿著一樣的人拱衛,他冷冷看了一眼阿玉婭等人,在王勃李無身上停留少許,隨後邁步離去。
“那是突厥人的使節,身旁跟著的是漠月部,他們已拜訪了好幾次我阿塔(父親)了。”
阿玉婭同樣在看向那些人,又回過頭來對王勃輕聲解釋。
王勃面上不見異樣,只是點頭以示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