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吐火羅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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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昂久久無語,他曾是散漫慣了的劍客,報效家國一事太過遙遠,他甚至有些難以理解。

神洲兩百年亂世,回頭一看盡是短命王朝,昏聵皇帝,李唐立國能有多久,又有誰敢確言其有多長國祚,為何就能讓王勃這等人傑誓死效力?

公孫昂不懂,但並不妨礙他有些欣賞王勃,意志卓絕者,總是值得被人尊重。

“只可惜......”

公孫昂剛開口,一旁的大娘就已忍不住問向王勃:

“你能不能帶我們去長安?”

她終是收起了對王勃的輕視之心,此時語氣誠懇,眼神希冀。

王勃一愣,他看了眼一旁的大先生,後者無奈點頭,又聽得大娘繼續道:

“我聽說長安城上的太陽永不落下沒有黑夜,人們恬淡安逸,不必搏命爭搶,就可行走在黃金與蜂蜜之上。”

“我看膩了西域的莽漢跟風沙,如果你能帶我們去長安,我就答應幫你。”

看著少女殷切目光,王勃沉默少許,仍老實答道:

“長安的太陽同樣會落下,夜晚宵禁,只有節日慶典時才有燈火輝煌。”

“百姓也不能遊手好閒,想要養活自己跟家人,少不了辛勤勞作。”

“黃金,蜂蜜,在長安同樣珍貴無比......”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描述自己眼前所見,公孫大娘臉上卻沒有沮喪,只是認真聽著,時不時高興點頭。

“不過大娘說得也沒錯,在長安很少有人會擔心自己朝不保夕,吃飽穿暖也不算難事。”

“其實也不只是長安,如今在李唐,這樣的地方還有很多很多。”

王勃對上公孫大娘的目光,

“如果你們想去長安,我可以解決。”

公孫大娘神色一僵,旋即兩朵紅霞飛快爬上小臉,她倏然起身,埋頭走向後廚。

“我......我還沒忙完呢......”

她掀開簾布走進,又探出一個小腦袋,鄭重說道:

“若是欺我,你們走不出雙刀鎮。”

又瞥了眼公孫昂,沒好氣道:

“阿耶,你也少喝點,你總說長安好長安好,可不能死在半路上。”

公孫昂嘿嘿應好,大娘這才輕哼一聲鑽了回去。

李無心裡一樂,唐人重貌,世家大族中少有醜人,故王勃本就皮囊不俗,哪怕如今年歲亦是上了四十,卻更添幾分滄桑氣度,加上其文武雙全,言行出眾。

嘖嘖,也就是在這罕有人煙的大漠西域,他若是回了李唐內地,說不得便要被那些小姐佳人瞧上,享受無邊豔福,甚至連自己世家出身都不必用上。

黃司晨對這些不感興趣,只是悄悄將李無瓷碗挪過來,眼珠一轉見得無人關心他,便猛地吞了一大口,臉上露出滿意神色。

“只可惜,你來的已是晚了,西突厥的使節兩日前便到了雙刀鎮,說不得已見到了正主。”

公孫昂搖頭嘆息一句,王勃面色一凜回道:

“哪怕如此,還望大先生替我引薦,總得要試一試。”

公孫昂沉吟兩息,緩緩道:

“可以,一日後給你答覆,先去休息吧。”

王勃被追殺一路,又馬不停蹄趕赴雙刀鎮,若不是肉身打磨小有成就,只怕此刻早就累趴。

得到公孫昂確信,他才察覺到疲憊勞累如潮湧來,便拱手道謝一聲,招呼李無一齊前去休憩。

李無沒了道行,自然也是會疲倦的,便拉著黃司晨欣然應允。

幾人上了客棧二樓,公孫昂便看著眼前酒水發呆,直至大娘鑽出後廚,先是奇怪嘟囔一聲,又坐到公孫昂身邊興奮開口:

“阿耶,這傻大叔是世家子,又有軍伍出身,傍上了蘇定方這條大腿,借他這虎皮我們定然能回長安過好日子!”

“都過了十幾年了,你那些仇家估計早就把你忘了哩!”

“到了長安,就能給你尋個好大夫看病,我也能瞧瞧唐人有什麼本事,若是能見到那‘劍聖’就好了,聽說這傢伙至今還不到三十。”

“還有長安的米粉糕、魚膾、酥冰啥的,過往唐人念道好多遍,我早就想嚐嚐了......”

大娘掰著手指樂不可支細數一陣,發覺公孫昂沒有回覆,不由問道:

“阿耶,在想啥呢,以往不都是你同我說長安如何如何嗎?”

瓷碗裡還有些殘留酒水,公孫昂細緻喝完一滴不剩,才笑著拍了拍前者頭頂,

“長安是很好的,你遲早都會見到。”

說罷,他慢慢走回後房,才服了藥,倒也不需大娘攙扶。

大娘嘆了口氣,有條不紊收拾起桌上殘局。

......

窗柩整潔,有明媚陽光透過木縫灑進,公孫昂這間客棧不大,但頗有中原風格。

“我師承淨明道,道號‘逍遙’,子安兄以道號相稱即可,此次到了西域,的確是遊歷修行。”

那日沒有來得及回答王勃,這時李無便如實相告,至於道號,老頭子又不曾替他取過,便隨便安了一個。

反正以往也自稱過無名,許仙,再加上個‘逍遙’也不嫌多。

嗯?李逍遙?

李無笑了笑,自己承了‘自在’一道,叫這名字也不是不行。

王勃道了聲‘逍遙兄’,心中也沒有懷疑,哪怕他出身不凡,但也不可能知曉李唐內有多少道統,就如同近些年興起的‘全真道’,誰也不知曉他們是從哪兒冒出。

逍遙兄弟的‘淨明道’,想必也是某個福地大山中潛修的避世道統吧。

王勃沒有尋仙訪道的想法,此時也不是談笑之時,便只認真開口:

“逍遙兄弟,大唐與突厥爭鬥許久,太宗皇帝在位時破滅了東面突厥,俘虜頡利可汗,西突厥震懾,臣服李唐。”

“可自打太宗去後,國內朝廷又動亂不斷,西突厥早有不臣之心,那阿史那賀魯本是突厥王室,受了大唐官爵賞賜,卻於永徽二年反唐西走。”

“近些年他為寇邊境,唐軍數次出擊都未將他絞殺,如今更是趁西突厥王帳動亂,奪取可汗之位,如今招納各路小國,誓要與大唐爭個臣主。”

“此是兩國相爭,兵力可達百萬,逍遙兄弟,我知曉你身手不俗,或許還粗通道法,但這般險境最好不要沾染才是。”

“你並非司天監道人,若是被龍氣影響,說不得就要壞了修行。”

王勃細細講完前因後果,又從懷中摘下一物,就要塞到李無手上,

“你救我一命,如今實難回報,王勃來了此地,就沒打算帶著性命回去。”

“此是我之信物,待我再書信一封,你回了大唐交予太原王氏,哪怕我二十年不曾回去,他們也不會吝於好處。”

“世家大族中收藏珍奇無數,便是可助逍遙兄弟修行的寶物也有。”

“且去吧,權當是幫在下歸於族譜。”

李無身子微側,避開王勃遞來的信物,又伸手以巧勁將其推回,這才笑著道:

“子安兄昨日意氣風發豪言壯語,如今又怎如此拘謹?”

王勃先是一怔,旋即有些焦急,他所說的並非戲言,如今西域在突厥的野心下已成了暗流洶湧之地,大國爭鋒,就連修士一流也知曉暫避鋒芒,免得身殞龍氣之中。

逍遙兄弟再是劍術犀利,若是拖得久了只怕也會陷進這泥沼,王勃正欲再次勸說,又聽得李無繼續開口:

“我輩道家修行,有清淡無為者,也有迎難而上者,我既然來到此地,便合該與此劫有緣,渡上一遭又有何妨?”

黃司晨在一旁吃些果脯,心中只默默腹誹,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其實還不是想看熱鬧,您如今無拘無束,自然是隨心所欲了。

不過凡人軍陣怎個交鋒,乃公倒也有些好奇......

此話落進王勃耳中,卻讓他神情凝住,乃至於眼中竟泛起微末淚花,他自詡獨行涉險,不曾想偶遇之人竟俠義至此,一時心潮翻滾,只重聲道:

“君之大義勃無以回報,若是你我能活著回到大唐,我定然全力以赴,助君入司天監修行。”

在他眼中李無不會道法,想來道統傳承不算高妙,若是能入司天監,定然能讓道途坦蕩幾分。

李無卻有些好奇,如今世家大族莫非還能插手司天監不成,這怎麼想都不可能才是。

王勃似是瞧出李無疑惑,只笑道:

“若我能立此功,便可以功名賞賜換取入監修行之機,但後續如何,還是要靠逍遙兄弟自己把握了。”

王勃若真壞了西突厥與吐火羅結盟之事,立下這般大功換個去司天監進學的機會,勉強也說的通,只是李世民在時司天監可沒有這般好進,看來如今皇帝志在開疆擴土啊。

若是沒有記錯,當今繼位的是那唐高宗李治?

李無對這位皇帝瞭解不多,也就懶得多想,至於王勃說的助他入監修行,他只不置可否點點頭。

王勃鬆了口氣,所謂大恩難償,若是李無拒絕,他反而會心有不安,既然說清這些,王勃正要開口同李無分說吐火羅人一事,房門外卻傳來‘篤篤’聲。

不待王勃起身,大門便被推開,公孫大娘就闖了進來,嘴裡喊道:

“吐火羅人來了,你們自己去談吧,阿耶可是賣了好大人情。”

王勃李無對視一眼,隨後齊齊下樓。

方到大堂便見到幾個高大身影,身披藍白相間布袍,高鼻深目,髮色均深藍近黑,為首是個高挑女子,面容嫵媚,正恭敬與公孫昂對話。

這女子竟也會李唐語言,還是洛陽官話,只是口音略有怪異,但也能讓李無聽懂,畢竟他現在靈覺都隱晦不見,也不能探知人情緒繼而判斷說的是甚。

“大先生願意再次收徒,冷月部感激不盡,只要月亮還從東方升起一日,您就永遠是我們最尊貴的朋友。”

女子還會作揖行禮,公孫昂坐著,她卻沒有絲毫不滿,若是換身衣著,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唐人小娘子。

“阿玉婭姐姐,要拜訪你們的就是這幾個傢伙!”

公孫大娘顯然與這叫‘阿玉婭’的女子相熟,衝著其興高采烈喊了一句,阿玉婭才回過頭來看向李無一行。

她面帶笑意點點頭,但李無也能瞧出人家不是看上他們,不過是衝著公孫昂的面子才這般和善,畢竟吐火羅人好武,沒有顯露本事的傢伙可別想得到他們尊敬。

至於公孫昂,想來便是其指點過許多冷月部的人,好歹其曾是李唐江湖頂尖的先天宗師,武道造詣極高,哪怕用的是劍,也同樣能教導這些傢伙。

並非所有地方都是按照‘九重樓閣’修行,如阿玉婭身後跟隨的幾個壯漢侍衛,氣血雖雄渾,卻不見幾分勁力,約莫能堪比玉骨武夫,公孫昂本事若在,不需拔劍一指就可挫敗他們所有,

也不是冷月部就弱了,這幾個侍衛在西域也算得上難見的好手,畢竟哪怕在李唐,玉骨武夫稱霸一縣之地也不算難事兒。

“阿玉婭小姐,他們來自我的故鄉,是我的後輩好友,不知曉吐火羅的規矩,若有冒犯,希望你們能多諒解。”

公孫昂言語溫和,阿玉婭鄭重應允,她生得嬌豔昳麗,性格卻是沉穩不見孟浪。

“大先生的好友就是冷月部的好友,阿玉婭會好生款待。”

公孫昂點點頭,又招呼王勃等人一聲,

“此行不管怎樣,冷月部都不會害了你們性命,哪怕事不可為,也只需小心突厥人,只要保住性命,我仍然可送你們回到李唐。”

王勃雖已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但也不會拂了公孫昂的面子,只拱手道:

“大先生,我曉得了。”

“那便先跟著......”

公孫昂話未說完,客棧門口便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一扇木門徑直飛來,背後能見個厚重腳印。

唰唰唰!

劍光連閃,木門被切成小塊灑落,大娘持劍站在公孫昂面前,臉色深沉至極。

阿玉婭亦是轉過身去,侍衛們擁護在她身側,她看清來人,只冷聲道:

“陀善,你也敢在我雙刀鎮鬧事?”

一個身形似熊的壯漢踏進客棧,身上亦是藍白相間的布袍,只是花紋同阿玉婭一行相差明顯,他光頭虯髯,神色不屑,看向病懨懨的公孫昂更是譏諷一笑,隨後朝著阿玉婭開口:

“冷月部果然忘記了貴霜月氏的榮耀,竟同這些孱弱如羊羔的唐人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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