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公孫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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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癆鬼模樣的中年方一現身,那幾個飲酒刀客立即站起,拱手恭聲道:

“大先生。”

中年點點頭,剛欲開口回禮兀地又捂住嘴唇劇烈咳嗽幾聲。

大娘小臉一白,連忙輕拍其後背,還忿忿地瞪了王勃一眼,似是在埋怨他非要見自己阿耶。

王勃起身,面色有些尷尬,他知曉這位身子抱恙,但不曾想竟到了此種地步,渾身氣血慘淡宛若風中殘燭。

中年朝刀客們笑著點了點頭,後者問好幾句後識趣離開客棧,畢竟誰都瞧得出他們有事相商。

“咳咳......大娘,去取三壇‘土窟春’來,拿那幾壇三十年的。”

中年示意王勃落座,隨後又吩咐少女一句,後者小嘴一癟嘟囔幾聲,但還是老實去取酒。

“裴將軍手下夜不收王勃,見過大先生,這番打攪......”

夜不收,唐軍中精銳斥候的統稱,王勃習武天分不算多高,如今不過下三樓中的玉骨境界,但因頭腦機敏,見識頗廣,才能獲得此榮譽。

畢竟初唐時期想插手軍中精銳部隊,便是世家大族也沒有那般輕便。

“不必多言,某也算是略懂文墨,‘王氏三珠樹’之首的王勃王子安,曾作出聖人驚歎的雄文,我又怎會不知?”

病中年嗓音沙啞,但語氣溫和麵帶笑意,反而比如今的王勃更像士子。

李無面上平靜旁聽,心中卻有些感慨,他記憶向來很好,又怎會認不出此人。

沒錯,此人便是李無曾在龍虎山夢仙峰頂上有過一面之緣的‘寸青虹’公孫昂,那時後者正值壯年意氣風發,身為先天宗師名揚江湖,手中劍招亦是鋒芒畢露,還得了天師道賜籙機緣。

只是如今顯然受了重創,一身本事不知還有幾分,只得隱姓埋名在這西域的偏僻角落。

王勃灑然一笑,似是未將過去放在心上,只又朝著公孫昂介紹李無二者:

“王勃貪功冒進中了埋伏,全賴這位兄臺仗義拔劍才從突厥人手中逃得一命,其劍術之精湛高妙,實在讓王某歎服。”

“而這位小兄弟應是與他通路,故我才一齊帶到此地。”

聽到‘劍術’一詞,公孫昂神色微動,他打量一眼李無,旋即目光一凝,哪怕他如今再難揮劍,但以往也是煉出真氣的先天宗師,眼力尚在。

眼前這武夫氣血凝實雄渾之至,顯然已是修出‘精花’,身形修長,蜂腰猿背,目光灼灼,手指骨節分明,天生便是練劍的好苗子。

而他的劍柄,始終離指不超一寸,身上沒有殺意,應是劍客習慣使然。

這般模樣,跟當年的自己真是相似啊......

公孫昂心中感慨,卻只是朝李無黃司晨二者笑著點點頭,他早就退出江湖,面上雖常有了笑意,其實心更冷了幾分,再是天才又如何呢,這世上永遠都有更為驚豔之輩。

就像前些年在長安城聲名鵲起的那位年輕劍客,挫敗自己這所謂宗師不過三招,如今似乎已有了‘劍聖’的名號。

‘咚!’

公孫昂心中正自嘲,一個沾染些許泥土的酒罈被重重放到面前。

“喝吧喝吧!這幾壇本是要留著狠狠宰上那些吐火羅蠻子一筆,今天喝了,我看下個月咱們怎麼置辦酒肉!”

少女頭頂一罈,手提兩壇,一一砸到桌上,嘴中抱怨,卻毫不含糊地三掌拍開酒封,又從懷裡掏出三個乾淨瓷碗。

見得黃司晨眼巴巴地看著她,她冷哼一聲,語重心長道:

“少時酗酒,長大不高,你要是還想走上武道,現在可喝不得半點。”

黃司晨一愣,一時無法反駁,他捨去大半道行境界本源受損,人身這稚嫩模樣恐怕是變不了了......

“我這大女性子要強,是被我慣壞了的,但本性仍好,望諸位見諒。”

直至少女轉身回去操持下酒菜,公孫昂才訕訕開口,生怕被前者聽得。

李無點點頭,也沒有幫黃司晨說話,心中只是想到這少女既然是公孫昂之女,又常被‘大娘大娘’地叫著,莫不成她便是那‘一舞劍器動四方’的公孫大娘?

按照其年紀,到了開元年間還真是‘大娘’了,不知曉怎個將詩聖草聖二者迷得神魂顛倒。

公孫昂不再閒談,只是招呼各自倒酒,舉杯道:

“這‘土窟春’源自我的故鄉,每兩年開窖一次,初時酸澀難嘗,但年份愈久便愈醇厚,這批二十年的老酒,已能‘碰壁不沾,入喉不掛’了。”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藥囊放進碗中,

“身子殘破,只得喝些藥酒,倒是二位今日能嚐嚐此酒本味。”

說罷,三人舉碗相撞。

一碗飲盡,李無長吐口氣,隨後咂咂嘴,公孫昂說得不假,這土窟春頗為柔滑,酒液徑直入了喉腹,兩息後才有暖意升騰,搭上唇齒間殘留酒香,的確妙不可言。

好酒啊,想個辦法留些存貨才是,不過如今用不了小乾坤術,唉,頭疼......

李無心中雜七雜八想著,他雖好酒,卻從不幹豪取搶奪之事,以往沽酒都是實打實地以銅子或是本事換來。

王勃卻沒有這般閒心,他身擔重任,可不真是來此地飲酒作樂,喝完一碗後便低聲講道:

“大先生,阿史那賀魯如今愈發猖狂,不僅時常劫掠我大唐邊疆百姓,更是四處招兵買馬,誓要重振西突厥,與我大唐兩足鼎立。”

“其子咥運更是重回金牙山突厥汗帳,襲殺了上任可汗之子真珠葉護(葉護,突厥官名,僅次於可汗),以雷霆手段統合西突厥多部,實在是......”

公孫昂擺擺手,笑道:

“休要再試探我之立場,來了此地,怎還對我不放心?”

王勃話語一滯,面有尷尬,公孫昂說得不假,這位‘大先生’雖是唐人,但在西域隱居十來年,連姓名也無人知曉,以往雖常幫扶他們,但誰知在這般詭譎局勢中會不會選擇明哲保身。

王勃來這雙刀鎮,可不是隻為了尋找馬匹酒食。

“我雖是唐人,但自認不虧欠李唐朝廷,至於那些邊疆百姓,我不曾食過他們一粒米,飲過他們一杯酒,又與我何干?”

“保你三者避開突厥人自是可以,但要我為唐軍奔走,絕無可能。”

公孫昂緩緩開口,王勃面色不由黯淡下去,他知曉對方說的也沒錯,其隱居西域自食其力,不食唐祿,以往為路過唐人給些便利就已是心善,哪兒還能要求更多?

李無也不意外,他同公孫昂雖只見過一面,但卻知曉此人極為心高氣傲,劍客中常有這種人,他們獨來獨往自由慣了,鮮有甘願替朝廷效力者,百姓旁人的生死更是不會考慮。

遊俠以武亂禁常有,為國為民的大俠少見,‘俠’之一字,本就說的是無拘無束者,只有尊崇‘俠義’者,才是秉持心中正道敢於反抗的無畏之輩。

在李無心中這兩者沒有高低,沒人生來就應甘於奉獻,走哪條路只與自己有關。

他自己有時會有惻隱之心,但不管如何,李無都不會為所做之事後悔,哪怕是不可為而為之。

王勃沉默不知如何開口,公孫昂卻話鋒一轉笑道:

“但我欠了裴行儉大人情,你所求之事若只是在這雙刀鎮上,我倒是可助你一臂之力。”

“大先生,真是如此?”

王勃聞言失態開口,面有驚喜,他冒死前往金牙山勘察敵情可不是白費功夫,哪怕險些身死功敗,但只要在雙刀鎮打破突厥謀劃,他同樣立下大功,甚至足以影響此次戰局。

至於李無,聽到‘裴行儉’的名字反而有些感慨,當初的小傢伙也成了獨當一面的李唐將軍。

“在這裡待了好些年,我的話還是有些份量。”

公孫昂笑語,正欲再小酌一口卻又猛地咳嗽起來,聲嘶力竭,捂住的嘴角溢位好些血跡。

後廚察覺到動靜的公孫大娘快步跑出,隨手將盤羊肉胡豆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掏出幾顆藥丸,各掰下幾分揉在一起,拍著公孫昂後背助其服下。

她這次並沒有言語,神色平靜,王勃卻更為坐立難安,他並非不知好歹之輩,大先生傷重久難愈,獨女年歲又小,的確不應摻和到兩國交鋒中來。

李無沒了道行眼界還在,公孫昂受的傷不簡單,應是心脈被截氣血凝滯,中下丹田被毀真氣全無,兩者相加才讓一位鋒銳劍客變得垂垂老矣,肉身殘敗,只能以虎狼之藥衝開氣血強行續命。

故公孫大娘才會斟酌藥力,掰丹揉之,若是一個不慎,公孫昂就會氣血炸開,暴斃當場。

或許是掛念女兒,公孫昂才有一口心氣吊著,足足拖了十來年,遭受無數苦痛折磨,但他如今肉身被藥力衝得千瘡百孔,已然是大限將至迴天乏力,時日無多了。

休說李無此時只算是個煉精武夫,便是他證得天仙,也仍然不通醫丹之道,最多能以大法力強行替其續命幾年,也不會陰魂法術,便是將其化作陰鬼也做不到。

修行百道,能精通一法者便算成就不小,李無修劍道突飛猛進,神通道法資質尚可,至於其餘大道,實在是有心無力,難,難,難。

所以公孫昂的死,已成了定局。

服下藥丸,公孫昂面上露出詭異血紅,大娘抱來一個木桶,公孫昂閉眼醞釀幾息,才從嘴中吐出一道血箭,打在木桶壁上仍有熱氣升騰。

“倒也算是難涼熱血了。”

他調侃一句,場中卻無人有笑意。

又以一口‘土窟春’漱口,公孫昂才繼續說道:

“你來雙刀鎮,應是為了‘吐火羅殘部’?”

王勃點點頭,遲疑少許仍是開口:

“如今西域群國在咥運手段震懾下已是大半歸順突厥,甚至生生湊出了十萬騎兵,若是被他們突破玉門關,沒了關隘的隴右道,恐怕會淪為萬里死地。”

“我闖入金牙山,發覺這十萬騎兵雖是各國精銳,但也各有異心,阿史那賀魯想將他們整合一齊怕是沒有那麼輕易。”

“但若是......”

公孫昂分明是江湖人士,卻對這些軍情瞭如指掌,他接過話茬:

“吐火羅人大多天生神力,悍不懼死,其曾在更遙遠的西方建立自己王朝,據說亦是稱霸數百年。”

“如今雖是國破家亡,但不過數萬名吐火羅人,就能在遼闊西域割據一方,雖未建國,卻同樣殺出不小威風,其‘霜月刀騎’更是聞者色變,曾攻破好些對他們圖謀不軌的小國。”

“若讓突厥人得到這支三千精騎助力,只怕那蘇定方亦是頭疼無比。”

蘇烈,字定方,李唐名將,時任伊麗道行軍大總管,是唐軍此次西征統帥,亦是裴行儉的頂頭上司。

說到這些事宜,王勃便沒有絲毫躑躅,只點頭道:

“大先生說的極是,我在金牙山便發覺突厥已派遣同吐火羅交涉的使節,情報已是傳回軍中,但此地畢竟是突厥國土,吐火羅又隔著突厥,大唐難以插手。”

“我聽聞雙刀鎮背後便有吐火羅的影子,這才前來此地欲要去往吐火羅殘部,定不能讓他們與突厥人結成同盟。”

公孫昂沒有著急給出法子,只是好奇問道:

“你是太原王氏出身,又素有才名,只需藉助家族之力,身居李唐高位輕而易舉,便是左右相說不得也可爭上一爭,又為何要棄筆從軍,行這孤身涉險之事?”

王勃沉默半晌,凝視眼前微黃的‘土窟春’酒水許久,才慢慢道:

“家父因我牽連病死交趾。”

此話一出,公孫昂面色一凜,端正了身子。

“王勃前半生自恃詩才與出身,受盡了所謂士子風流,那日更是有些奇遇,一氣作出滕王閣序,名動天下風光無兩。”

“哪怕我曾犯過大罪,王氏也願替我在仕途上鼎力相助,甚至曾許下家主之位。”

太原王氏位列五姓七望,從兩漢到隋唐皆是天下一流門閥世家,其家主之位代表的權勢地位,常人根本難以想象。

但公孫昂曾是李唐江湖頂尖,對其並不陌生,此時只輕聲問道:

“你拒絕了?”

王勃點頭,又搖了搖頭,

“哪兒有這麼果斷,我是俗人,同樣貪念功名,家主之位就在面前,怎可能不伸手。”

“只是我從交趾返回李唐時曾落入海中,鹹水填滿胸腹,生死不過一線。”

“但我似是運道不錯,九死無生之局竟也逃得一命。”

“可待我回了家中,便收到家父離世的訊息。”

他語氣平靜,未見何種悲痛,畢竟這是二十多年前之事,或許早就在心中消磨完了悲慼。

“阿耶其實對我沒太多期許,甚至詩書都未強迫我看過一本,在王氏家風裡罕見至極。”

“我成名士也好,罪人也罷,他都未曾說過什麼,只是用自己仕途為我擔罪。”

“直至家父病逝那蠻荒南疆,我才兀地察覺半生蹉跎,名士風流,世家榮光,不過是世人苦困之物。”

他端起面前‘土窟春’一飲而盡,被後勁衝得雙眼微紅,

“勃,三尺微命,如今持三尺青鋒,當立不世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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