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缺錢(1 / 1)
夜裡風大,吹得棚頂氈布嘩嘩響,雪沫從縫隙鑽進來,落在臉上冰涼。
他睜著眼,聽外頭羊群不安地挪動,一隻小羊羔細弱的叫聲,叫了一夜,天亮時停了。
回庫倫後。
賀伯強連夜寫報告。
煤油燈下,鋼筆尖劃在紙上沙沙響,寫了撕,撕了寫,總覺得詞不夠重,說不到痛處。
最後他直接寫大白話:
“大帥鈞鑒:庫倫已克,但牧民之苦未解。現陳三事:
一、病無所醫。牧區百里無醫,小病拖大,大病等死。
產婦生產如過鬼門關,嬰孩夭折過半。建議:庫倫建中心醫院,牧區設醫療點,培訓赤腳醫生。
二、幼無所教。孩子幾歲就放羊,一輩子不識字。
蒙古王公壟斷經文教育,普通牧民子弟無緣。
建議:擴充蒙漢小學,十歲以下孩童強制入學,公署供食宿。
三、產無所依。牧民收入全系牛羊,一場雪災就破產。
皮毛被中間商盤剝,辛苦一年換不回半年口糧。
建議:建毛紡廠、肉食加工廠、皮革廠,就地收原料,僱本地工。牧民可入股,按年分紅。
此三項,需資金三十萬。然牧民之苦,非錢糧可計。
昔日在熱河,見牧民賣兒換糧,五歲女童值半袋炒米。
今庫倫初定,若不行實事,則民心難附,根基不穩。
職賀伯強,謹呈。”
報告快馬加急,到奉天半個月。
墨白收到報告時,正在兵工廠看新式步槍試射。
對武器的改造和發展趨勢他大致懂些,也捨得砸錢搞研發。
子彈打完,他把報告就著硝煙味看完了,摺好,塞進大衣口袋。
參謀長問:“庫倫來的?”
“嗯。”
“要錢?”
“要三十萬。”
參謀長嘖了一聲:“範師長的擴軍計劃也到了。”
“蒙古太大,一個師投進去不當事。擴!工廠、醫院、學校也建。不就是錢嗎,不算事!”
墨白看著遠處靶子上密密麻麻的彈孔揮揮手,“媽了個巴子的,老子曾有的是錢,現在成了窮光蛋!”
趙剛呵呵笑,“大帥,錢都在夫人手裡吧!”
墨白撓撓頭,自從有了兒子,王雨萱像是變了個人,兩邊的賬分割的明明白白。
想要錢可以,銀行辦貸款。
“這娘們手緊!”
趙剛對墨白瞭解,花錢如流水。
“我覺得夫人做的對,咱們不是善堂。”
“不是善堂,就更該投。
牧民為什麼跟王公跑?為什麼怕羅剎人回來?
因為他們沒得過咱們的好處。糧發了,市集整頓了,那是小恩。
要讓人死心塌地,得給他們活路——醫院、學校、工廠,這才是活路。”
趙剛攤了攤手,“錢呢?我們這邊節衣縮食都供這兩個傢伙了。
還有海軍那些吞金獸,他們一年的消耗,夠咱們再整編八個師。”
“把郭鎮和孟子義派過去,省點是點!”墨白輕嘆,人窮志短。
“我們有萬里海疆,海軍的投入不可少。”
“關外這麼大地盤就剩四個師?”
“沒什麼戰事,四個師都多。”
趙剛眉頭緊鎖,“不能小瞧清廷和北洋新軍,袁項城已經練出了十二鎮,宗室八鎮,二十多萬部隊。
看跡象還在不停擴張。
湖廣、兩河、山東、兩江新軍各四鎮,清廷在跟國外銀行瘋狂借貸,把能抵押的全抵押了!”
墨白也知道這個情況,破虜軍在蒙古的行動,更加刺激到了清廷敏感的神經。
他們分析,破虜軍在外圍對京城完成了戰略包圍。
回到大帥府,墨白直接找王顯。
他正在算賬,桌上攤著七八本賬簿,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見墨白進來,抬抬眼:“大帥,這個月又虧空二十萬。
伯力和庫倫就是個無底洞,羅剎皇太子和腓特烈號的打撈和維修也是一大筆投入。
我們剛豐厚一些的家底又被掏空了。”
“你先堵我的嘴也沒用!”
墨白一屁股坐到他對面,眼睛瞪得老大。
“庫倫要三十萬,建醫院學校工廠。”
王顯手一抖,算珠打亂了。
他就知道墨白來,準沒好事。
摘下眼鏡,慢慢擦了會,“大帥,咱不是開銀行的,我們現在虧空已然過百萬,摺合銀元的話是三千五百萬。
情報科那點外快,終究不是常法。
上次綁那個江蘇布政使的兒子,人家家裡湊了五十萬美元贖人,回頭就在報上指名道姓罵咱們是土匪。”
“媽了個巴子的,土匪就土匪!”
墨白罵了句:“那就綁大的。那些個王爺哪個家裡沒有百萬?”
“綁多了,朝廷真要跟咱們拼命。”
“朝廷現在顧得上嗎?”
墨白從懷裡掏出份密報,“廣西會黨佔了三個縣,四川保路運動鬧得巡撫衙門都不敢出門。
江南機器局總辦昨天被刺殺。這天下,快不是愛新覺羅家的了。”
王顯想了想,重新戴上眼鏡:“這三十萬挪出來需要時間。”
“兵工廠的老式步槍,賣了多少?”
“五千支,賣到雲南那邊去了。”
“剩下的呢?”
“還有三萬支,按您吩咐,分批賣出去。”
“都放出去。往南邊放,廣東、廣西、雲南、兩湖,誰要都給,現錢交易。”
“萬一?”
“沒有萬一,咱不亂他們也要亂!蒙古一百二十萬牧民,伯力四十萬移民……
這些地方穩了,我心才安。
槍沒了可以再造,土地失了,就再也找不回了。”
“大帥,你是傾家蕩產的奪回這些不毛之地,值得嗎?
“我只有站在這裡,那片丟失的土地才可能回來,若是在紫禁城,哪還有精力管那裡!”
“那可是載入史冊的大業……”
“王顯,兩千多年了,那把椅子換來換去,始終刻著一家一姓。
迴圈往復。
而這三百二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是我們整個民族的,你覺得哪個更值得?”
“大帥大義,顯慚愧!”
墨白大笑,“我其實也沒那麼高尚,那個位置如烈火烹油,坐不住啊!
不然,我恐怕也難擋這九五之尊的誘惑。”
王顯也笑,古往今來能對那把椅子保持冷靜的人,恐怕只有墨帥了。
墨白收斂笑容:“王總長,你知道牧民最怕什麼嗎?
不是兵災,不是匪患,是白災。
一場大雪,牛羊死光,全家就沒了活路。
咱們現在做的事,就是給他們搭個棚子,雪來了,有地方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