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治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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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漢子戶口冊上寫三口人,卻要領五口的糧。辦事員小陳要理論,賀伯強擺擺手,問那漢子:“另外兩口是誰?”

漢子低頭:“我……我妹妹和妹夫。他們從車臣汗部逃難來的,沒戶口。”

賀伯強看向丹增。老僧問那漢子:“人在哪?”

“在外頭等著。”

“叫進來。”

那對年輕夫妻進來時,臉凍得發青。

丹增看了看他們,對賀伯強說:“車臣汗部今年遭了白災,牛羊死了大半。是真的。”

賀伯強對小陳說:“添上。備註:車臣汗部難民,核實後補戶口。”

漢子撲通跪下,蒙語漢語混著說:“謝謝署長!謝謝大師!”

這天發了六千斤糧。

黃昏時,賀伯強和丹增站在倉門口,看最後幾個牧民揹著糧袋消失在街角。

雪下大了,地上白了薄薄一層。

“明天開市集。”賀伯強說。

“商販們未必聽你的。”

“聽不聽,試試才知道。”

市集整頓比開糧倉難。

賀伯強沒出告示,而是讓辦事員把主要商販請到行政公署——十六個人,漢商九,蒙商七。

屋裡生了炭盆,每人面前擺了碗熱奶茶。

“今天請諸位來,不說官話,說生意。”

賀伯強坐在主位,手裡轉著個茶碗,“皮毛、茶葉、鹽巴,這三樣是庫倫的命脈。

從前羅剎人把持,他們吃肉,諸位喝湯。現在羅剎人跑了,肉怎麼分,咱們商量。”

漢商老趙先開口:“署長,不是我們貪。草原上天高皇帝遠,規矩……得慢慢立。”

“今天就立。”

賀伯強從懷裡掏出本賬簿,“這是從羅剎商行抄出來的賬。上等羊皮,他們收牧民五分,賣到張家口兩角。

一塊茶磚成本八分,換牧民三張羊皮——折下來每張皮子不到三分。”

他把賬簿推到場中:“從明天起,公署定指導價:羊皮收購價一角,茶磚換皮子一比一。

願交易的,公署給蓋印;不願的,自便。”

蒙商裡有個叫巴特爾的年輕人,站起來問:“那我們蒙人自己收皮子,賣到張家口,行嗎?”

“行。”

賀伯強看向他,“公署開通行證,一路關卡不攔。但路上安危自負,買賣盈虧自負。”

“稅呢?”

“十稅二,在庫倫交一次。出了城,憑稅票不再交。”

屋裡安靜下來。

商販們互相看看,心裡都在算賬。

老趙最先想明白——就算稅後,利也比從前厚,而且明碼標價,不擔心羅剎人來搶生意。

他端起茶碗:“署長,我老趙跟你幹了。”

有人帶頭,就有人跟。

到散場時,十六個人裡,十四個點了頭。

市場開了,庫倫城一下就有了生氣,牧民的生計有了著落。

賀伯強天天在市場轉悠,下牧區走訪,路越走越遠。

十一月的草原,雪一封路,庫倫就成了孤島。

賀伯強的腳步沒停。

下屬們都勸,說這時候出去,迷了路就是死。

賀伯強不聽,帶著嚮導和兩個警衛,馱上半口袋炒米、兩塊茶磚,出了城。

走了三天,見到第一個牧民聚居點。

七八頂氈包,像雪地裡長出的灰蘑菇。

羊圈裡牲口不多,稀稀拉拉幾十只,毛色黯淡。

聽見馬蹄聲,氈包裡探出幾個頭,又縮回去。

嚮導是本地蒙古人,叫巴根,早年給商隊帶過路。

他朝最近那頂氈包喊:“主人家,過路的,討碗熱水!”

簾子掀開,出來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臉黑紅,眼角皺紋深得像溝。

打量他們幾眼,側身讓了讓。

進了氈包,暖烘烘的羊糞味混著奶香。地上鋪著舊氈子,中間鐵皮爐子燒著幹牛糞。

女主人默默遞過兩碗奶茶,賀伯強接過來,看見她手上凍瘡裂著口子,滲著血絲。

“家裡幾口人?”賀伯強問。

“六口。”

漢子坐下,掏出菸袋,“兩個娃娃,一個老人,還有她。”

“羊呢?”

“夏天還有二百多隻,秋天鬧疫病,死了一百二。剩下的這些,”漢子朝外頭指了指,“過冬草料不夠,每天餓死兩三隻。”

賀伯強沒說話,從懷裡掏出炒米口袋,放在爐子旁。

女主人看看口袋,看看漢子,漢子搖搖頭:“客人自己留著吧,路還長。”

“吃這個就行,我們有規定的。”

賀伯強擺了擺手,“我是庫倫新來的行政公署署長。叫賀伯強。”

氈包裡靜了。

漢子手裡的菸袋停在半空,女主人往後退了半步,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別怕。”

賀伯強喝了口奶茶,“我是來看看,牧民日子怎麼過,需要什麼。”

漢子把菸袋鍋在爐沿上磕了磕:“怎麼過?熬著過。夏天盼草好,秋天盼膘肥,冬天盼雪小。

可這幾年,草場一年不如一年,羅剎人的商隊把好皮子好毛都賤價收走,剩下些次貨,賣不出價。

去年冬天雪大,凍死牛羊不說,烏力吉家三個娃娃全得了咳病,沒挺過來。”

“沒找大夫?”

“大夫?”

漢子苦笑,“最近的喇嘛醫在二百里外,請一趟,得牽兩隻羊。誰請得起?”

賀伯強從懷裡掏出小本子,記了幾筆。

又問:“要是在庫倫建個醫院,大夫坐診,藥價便宜,你們願意去嗎?”

漢子看著他,像看個說胡話的人:“署長,從這兒到庫倫,騎馬得四天。病人怎麼去?用爬的?”

賀伯強點了點頭,他沒誇下海口,而是在心裡籌劃,每個草場設小醫院,聚居點設醫療點。

多培訓懂草藥、會接生的人,公署發藥箱,定期補藥。

女主人開口:“真的要建醫院?”

“真的。”

她眼圈紅了,背過身去,往爐子裡添了塊幹糞。

漢子嘆了口氣,“我的兩個娃發燒,硬燒沒了。”

那天又走了兩家,情形差不多。

氈包裡堆著沒賣出去的羊毛,孩子光著腳在雪地裡跑,老人咳嗽聲從早響到晚。

有一家老人腿摔斷了,只用布條綁著木棍固定,傷口潰爛,氣味沖鼻。

晚上住巴根親戚家。氈包里人多,賀伯強就睡羊圈邊的小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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