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偶遇故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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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擺了擺手,這裡實在太鬧,他轉身出了鋪子。

街面上,穿長衫的、短打的、旗裝婦女,摩肩接踵。

街角背風處,小泥爐燒得通紅,鐵鑊架在上頭。

豬大腸洗得發白,擱案板上切成勻稱的圈。

“滋啦”一聲響,薑末蒜片先下去爆香,緊跟著肥腸倒進去,猛火快顛,鐵勺颳著鑊底,聲音脆。

熱氣混著濃烈的辛香,一下子飄出來。

墨白就是被這味兒勾過來的。

他走到攤子前揀長凳坐下。

桌子是兩塊舊門板拼的,油膩膩,映著爐火的光。

摘下帽子,擱在手邊。

“一盤肥腸,多加辣子。一壺燒酒,要燙的。”

老闆娘背對著他,正翻炒,聞言肩膀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回頭看了墨白一眼,怔在那裡。

鍋裡焦糊味道讓她驚醒。

忙應道:“哎,稍坐,這就得。”

墨白沒在意,以為老闆娘認出了自己。

抬眼打量著攤子。

傢伙什兒舊,卻拾掇得乾淨。

老闆娘身形窈窕,藍布頭巾包著頭髮,露出半截白淨的脖頸。

腰身繫著深色圍裙,更顯得細。翻炒間,手臂起落,有股利落的勁兒。

肥腸出鍋,盛在寬口淺碟裡,紅油赤醬,青紅椒點綴,熱氣騰騰。

快步端給另一桌食客,轉身又到灶臺上忙乎,肥腸切得細,量也足。

油汪汪的炒了一大盤。

老闆娘端過來,酒壺擱在旁邊。她垂著眼,睫毛很長,在火光映照下,一雙俏麗的大眼睛閃著別樣的光彩。

“您慢用。”

墨白點點頭收回目光,確實不認識這個女人。

低頭聞了聞,嗯,就是這股味!

夾一口放嘴裡。

肥腸韌厚,火候極好,辣味醇厚,是關外那種直來直去的辣。

他吃了兩口,又呷了口酒。

酒是尋常的高粱燒,夠勁。連日帥府裡的煩悶,被這辛辣一衝,似乎散了些。

老闆娘退回爐邊,眼角的餘光卻沒離開墨白的身上。

六年了。

那天的山風好像還在刮。

山路上一個絕望的小新娘,馬上就要進土匪窩,那個少年將軍就從天而降的救了自己。

每個人都會等,每個人都在等,有人敗給等,有人終於等到!

墨白夾了一筷子肥腸放嘴裡嚼。

這味道,很像前世她媳婦的手藝,實在對胃口。

他抬手招呼:“老闆娘,手藝不賴。再來一盤。”

“哎。”

佟嫂回過神應道,轉過身,舀水涮鍋。

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另一桌客人走了,攤子暫時空了。

墨白更覺舒心,兩口菜一口酒,若再有個手機刷刷短影片,就太完美了!

夜風緊了緊,吹得爐火明暗搖曳。

老闆娘將新炒好的一碟肥腸輕輕放在他面前。

這一次,她放下後,手沒有立刻收回,扶著桌沿,指尖有點顫。

墨白早就察覺到她的異樣,抬眼看了看。

她迎著他的目光,很快,又垂下去。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說:

“酒……還夠麼?給您添點?”

“你認識我?”

佟嫂點了點頭。

“在哪見的?”

“六年前,額爾雨山。”

墨白驚訝,“你是馬車裡那個新娘?”

佟嫂點頭,雙腿一軟就跪下去,“恩人,這些年,救命之恩從未曾忘!”

墨白虛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她,讓她跪不下去。

提起酒壺,給對面空位前的粗陶杯斟滿。

“坐下說。”

佟嫂手指在圍裙上捻了捻坐下來,只挨著半邊凳面。

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我記得你夫家在齊市附近一個小縣城,怎麼到奉天了?”

“我進門第二年,夫家就把皮貨行開到奉天,因我公公和打牲隊熟識,皮貨充足,生意不錯。

有錢就抽上了煙土。

爺倆沒日沒夜的抽,抽乾了家業和身體,婆婆氣得上了吊,轉年爺倆也走了……

也好,清靜!”

“煙土害人啊!”

墨白輕嘆:“那你還好?”

“之前靠著變賣家中的東西過活。後來大帥主政奉天,流氓無賴一掃而光,治安局的巡警們也很盡責。

我便在房山處支起一個小攤,算是有了生計。

房子雖只有一間,但夠容身。生意……也就這樣,街坊鄰居照應。”

墨白又抿了口酒,看著她:“沒人為難你?”

佟嫂眼皮垂著,輕聲道:“剛開始有。地痞來收規矩錢,喝了酒來撩扯的,也有。

後來,治安局成立,落在隔壁。

巡警們夜裡換班,也常來我這兒買份下水吃夜。

久了,那些人就都不來了。”

她說得平淡。墨白卻聽出裡面熬過的日子。

一個年輕俏麗的寡婦,在這亂糟糟的世道,能把一個攤子支穩,這中間說不定有多少苦楚?

“孃家沒別人了?”

“一開始鬧土匪,後來又遭了兵災,徹底沒了音訊。”

爐子上的鐵鑊還溫著,一點殘餘的油脂“滋”地輕響一聲。

墨白端起酒杯衝她揚了揚,本想安慰馬上又覺得不妥,哪能勸寡婦喝酒。

佟嫂見墨白衝她舉杯,趕緊雙手端起茶碗和墨白碰了下。

一仰頭把碗裡的酒喝了下去。

“你別幹哪,小心醉了!”

佟嫂一抹嘴唇笑了,“我們蒙東的女人,都端得起酒碗。”

墨白也咧嘴笑,自己一個人喝無趣,有個酒友倒是不錯。

拿起酒壺又給佟嫂倒酒。

“你這炒肥腸的火候,是跟誰學的?味道正。”

“自己瞎琢磨的。”

佟嫂笑說:“總要吃飯。東西就那些,多試幾回,就成了。”

遠處傳來幾聲梆子響,風捲過街面,吹得爐火晃了晃。

“你這幾時收攤?”

“恩公,今天不營業了,只招待您,幾時收都成。”

“不能影響你生計……”

“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就這點東西算得了什麼?”

墨白不再多想舉杯,佟嫂舉碗。杯碗相碰“當”的一聲脆響。

“你長年在這擺攤,可曾注意到行署有人對商戶吃拿卡要?”

佟嫂想了想:“我聽說有個財稅局的收錢給紅雲閣調低了稅率,結果被廉政公署給查到了,送進法院判了六年。”

“治安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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