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交易（1 / 1）
“晝日不停歇，夜間不趕行，這得走到猴年馬月去？”
北冥淵海外圍，鬼車眉頭緊鎖，眸中閃過一絲不耐。
她抬頭望向天穹，那輪煌煌大日高懸，熾烈金光灑落，映得她蒼白的面容鍍上一層淡金。
天際流雲浮動，或如絮，或如鱗，卻無一朵藏有異樣。
她眯了眯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暗藏的骨笛，終究未能察覺端倪。
“數個紀元的幽禁，怎就還不清當年的業障···”
她低喃一聲，垂首時，一縷灰髮滑落肩頭，襯得她神色愈發陰鬱。
腳下黑霧翻湧，她邁步前行，身影漸被淵海邊緣的渾沌吞沒。
而在淵海深處，一座沉浮於黑水中的古老行宮內，龜壽盤坐於玄奧大陣中央。
陣紋泛著幽藍微光，映照著他沉靜的面容。
他抬眸凝視陣中顯現的鬼車離去的景象，待其徹底消失後，才緩緩取出一方紫檀香案，燃起三炷青煙嫋嫋的靈香。
“老師，鬼車已離淵海。”
他雙手持香，恭敬拜下。
香火不升反沉，縷縷煙氣如活物般蜿蜒而下。
觸及地面的剎那，青磚上驟然浮現一幅玄武圖騰——龜蛇交纏，鱗甲森然。
圖騰漸次凝實，磚石化作翻湧的黑水，泛著幽幽冷光。
龜壽神色肅穆，任由黑水漫過腳踝、膝頭，直至整個人沉入其中，唯餘幾串氣泡浮上水面，旋即歸於平靜。
九霄之上，一處金闕隱於流霞之中。
珠簾垂落，綴著的鮫珠隨微風輕撞，發出細碎清響。
一道身影斜倚軟榻，修長手指拈著一枚瑩潤丹丸，漫不經心地拋入殿中央的漢白玉池。
“咚！”
丹丸入水，漣漪盪開，池底忽有黑霧升騰，化作一方幽邃水淵。
一隻玄武自其中浮游而出，一口吞下那顆仍在沉浮的丹丸，而後緩緩遊至池邊，俯首定伏，似在說什麼，又似什麼都沒說。
珠簾後，天帝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他未發一言，只將掌中剩餘丹丸隨意灑落。
“噗通！噗通！”
丹丸如雨墜池，砸得玄武沉入水底，而原本靜謐的池面霎時沸騰。
無數仙鯉自蓮葉間竄出，金鱗赤尾攪碎倒映的雲霞，爭搶間水花四濺，宛若一鍋滾湯。
恰在此時，簷角懸著的青銅風鈴無風自動。
“叮鈴···”
清音盪開，池中金蓮次第綻放，蓮瓣舒展間，將池下暗湧的黑水與玄武遮得嚴嚴實實。
一名仙娥手捧琉璃盞，踏著雲紋繡履翩然而至。
她低眉斂目，行禮後給天帝添上盞中的月露，並輕聲道：
“娘娘著小仙來問，九千年一熟的蟠桃將落，天帝可有指派所需之人？”
天帝倚在軟榻上，指尖輕叩榻邊玉幾，珠簾搖曳間，隱約可見他半闔的眸中似有星河流轉。
“當年削腿撐天的龜聖機緣已至。”他嗓音低沉，如鐘磬餘韻：“備上一份。”
“小仙記下了。”
仙娥柔聲應諾，靜候片刻，見天帝再無言語，這才悄悄抬眸。
卻見珠簾後，那人已閉目假寐。
不敢多留，她捧著月露倒退三步，方轉身離去，繡鞋踏過金磚，未留半分聲響。
······
近億次輪迴的疲憊如潮水般侵蝕著陳元的真靈，當伴生異靈將他喚醒時，他右手死死的攥著那柄瘋魔刀。
此刻刀身上的魔紋如同活物般蠕動，映照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你本命真靈絮亂，分魂的跡象已經很明顯了，緩一緩吧。“
伴生異靈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凝重，手指間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靈力，試圖安撫陳元躁動的神魂。
然而雙目通紅的陳元沒有回應，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
良久，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這才是真的現世？“
“是。“伴生異靈輕嘆一聲：
“你為破解東華帝君的奪舍危機，以天妖殿衍化數數次輪迴，仙魂已亂。“
頓了頓後，他補充道：
“我是你的伴生異靈，你吩咐我留此喚醒你，避免你迷失在輪迴中。“
陳元沉默著，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忽然，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長舒一口氣，吐出的氣息中竟夾雜著幾縷輪迴幻滅的殘影：
“原來還沒到那一步...“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緩緩盤膝坐下時，他的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
香火神力自虛空匯聚，在他周身形成淡金色的光繭，洗滌溫養著他的神魂。
此時九幽塔的塔靈顯化，疑惑的看著光繭中的陳元道：
“他怎麼回事？“
“或許是在輪迴中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方才出來時有瘋魔的跡象。“
說著，他目光掃過陳元手中仍未放鬆的瘋魔刀，卻見刀身上蠕動的魔紋正緩緩平復。
“那般大能的局，哪有這般好破。“
九幽塔略顯無奈的嘆道：“不瘋魔不成活，說不定他真的瘋了才能找到出路。“
伴生異靈：“此言何意？“
“沒什麼，只是有感而發。“塔靈的聲音忽然變得飄忽：
“他只是個小小的天妖，若是大聖，或許還能尋來助援，但天妖，在這仙界當真是輕如鴻毛。“
似是被二人的交談干擾，光繭中的陳元睜開雙眼，目光微眯的看向九幽塔：
“你是想說讓我入瘋魔道，投大自在天子麾下？“
“這確實是條路子。你渡天劫時大自在天子親自來收你，卻還被你破了局，他當會惜才，不亂你心智才是。“
頓了頓後，塔靈的聲音多了幾分莫名：
“你若投大自在天，那你的內天地，封神之道還能進一步提升，畢竟大自在天沒有神道。“
“但你若投了天庭，你的封神之道便只能仰人鼻息，等待不知何時才來的敕封，且還要被那東華盯著。”
“若是犯了些許天規，說不得便會被借題發揮...“
“你急了。“陳元突然打斷塔靈的話語。
九幽塔的聲音戛然而止，片刻後，它才幽幽道：
“你這般多次輪迴還未尋到出路，況且還有陷入瘋魔的跡象，我確實是擔憂你日後真的瘋了。“
陳元輕輕摩挲著瘋魔刀的刀柄，刀身上的魔紋隨著他的動作忽明忽暗：
“你更擔心的是我若投了天庭，神道受制，你便再無提升的可能。“
“你倒是看得通透。“九幽塔坦然道：
“既然你神清智定，那我便不多言了。“
說罷，袖珍型的九幽塔消散，而伴生異靈則眉頭微皺的道：“它也有異心。”
“算不得異心，只是不甘入了天庭後難得提升之機。”陳元淡淡的道。
伴生異靈無言，過了片刻轉開話題道：
“你在輪迴中遇到了何事，怎有入瘋魔道的跡象？”
提起輪迴之事，陳元眼中閃過一絲暴虐之色，抿了抿嘴道：
“無數次輪迴探索奇風山，我終最後一世輪迴中，以天道誓言，加之奇風山中一眾天妖的認可，得了太一妖皇的執念庇護。”
“本以為有太一妖皇的執念庇護，親眷們又躲在我的內天地中，只要我在突破大聖前不出山，便可安枕無憂。”
“不曾想東華竟遁入那輪早該死去，卻仍有連通萬界之威的大日之中。”
“我這自成一界的內天地也躲不過，內中世界化作炎獄，親眷好友盡數被燒成青煙。”
“悲憤交錯之際，心境與太一妖皇的執念契合，被他藉機入體，雖成就了大聖，但也被執念影響了心神，變得憎天憎地憎萬物。”
“自那起，我一邊求尋聖人助力，不擇手段的與東華相鬥，一邊抵禦妖皇執念的侵蝕，直到被你喚醒。”
聞言，伴生異靈面露恍然的道：
“原來是被太一妖皇的執念影響···”
頓了頓後他像是想到什麼，又追問道：
“那你現在脫離輪迴，可還有被那殘魂影響？”
“有香火神力溫養，無礙。”陳元搖搖頭，沒有再多說，心緒有些煩悶。
探索近億次，尋到的活路也是被另一尊大能的殘魂侵蝕，親眷還死絕了，這困境當真令人絕望。
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伴生異靈出聲道：
“既然此路結局不妥，不若嘗試一下挖掘你自身內天地和神道的辦法？”
陳元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略略頷首道：
“奇風山的路走不通，也只有天庭這條路可走了，入了天庭，神道便有提升的機會。”
頓了頓後，他又問道：“自我開始入輪迴起，現世過去多久了？”
“已有三十四載了。”
“三十四，還剩六十六年···”陳元點點頭，繼而閉上眼專心調息。
良久，他從入定中醒來。
伴生異靈見狀想說什麼，陳元卻已直接消失在原處，頓時鬆了口氣道：
“總算不再急著進輪迴了。”
他擔心陳元再繼續鑽牛角尖，下次再被喚醒時，會徹底誕生出分魂，屆時更是麻煩。
而陳元入了山神世界，召集女眷過了一段安生日子。
只是他雖不提困境，但女眷們也都看得出來他境遇不妥，否則早便帶她們出去見識仙界風采了。
不過陳元不提，她們也就沒有多問。
半個月的溫存後，陳元指點過已經長得亭亭玉立的女兒，拍了拍李香鳶的柔荑，化作流光消散。
“爹怎麼這麼快就走了啊。”
陳昕怡有些不滿的嘀咕，畢竟她成長的三十多年來，都沒怎麼與陳元相處過。
李香鳶走到她旁側，目光略顯飄忽的道：
“入了修行道，哪還能這般小女兒作態，日子還長著呢。”
“是是是，娘你就向著爹吧。”
陳昕怡沒好氣的吐了吐舌頭，卻見李香鳶面上帶著幾分憂色，不由得疑惑的道：“娘你怎麼了？”
“沒事，好生修行吧。”
······
天妖殿中，陳元的身形浮現，吩咐伴生異靈盯緊後，他便再次進入輪迴。
這一次輪迴，他沒有再去往奇風山，而是取出初入仙界時，屠強招攬他時的那枚令牌。
催動令牌，屠強便挪移到他面前。
得知他有投身天庭的想法，且陳元主動顯露出自身的神道氣息後，頓時大喜過望，帶著他挪迴天庭中。
與前幾次藉著御獸宗的門路入天庭不同，得屠強相助，他在天兵中很快站穩腳跟。
更是循著無羨道人的卦言，肆意展露自身內天地吞納了天妖殿和九幽塔，將一方大界納入自身內天地成就神庭的事隨意展露。
而由於他自身神道三界貫通，入了天庭後，便仙界天道認可，神道修為突飛猛進，敕封之路更是順風順水。
不到十年，他的仙職便高過屠強。
五十年不到，他得以敕封星君，進入凌霄寶殿聽封。
恰是在此次聽封中，他見到了老仇人武曲星君，也見到了他如今最大的陰影，東華帝君。
這兩者皆在看到他的瞬間，便認出了他的氣息。
不過二人都未當場發作，畢竟玉帝在上，無人敢作亂。
而陳元敕封結束後，自身也已是星君之職，無需再忌憚武曲星君。
唯一讓他在意的，便是東華帝君。
這位大能斜倚在蟠龍金柱旁，纖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玉如意。
那雙彷彿能洞穿九幽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看著陳元，如同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物，完全沒有擔心陳元在天庭做到高位而忌憚的模樣。
而隨著九霄仙樂漸息，敕封大典結束。
陳元踏著流轉的祥雲回到新賜的星君殿，殿內的紫檀案几上已整齊擺放著此次封賞。
盛在琉璃瓶中的七轉金丹，一柄通體銀白的仙劍在劍匣中吞吐寒芒，還有數卷用金線捆紮的功法玉簡。
陳元大袖一揮，將這些物件盡數收入內天地，唯獨留下那枚鎏金鑲玉的天道仙令。
仙令在他掌心微微發燙，表面流轉的天道銘文與殿頂星圖遙相呼應。
沒猶豫，他當即運轉神道之力煉化，仙令中卻突然迸發出刺目金光。
剎那間，整座星君殿的時空彷彿凝固，案上香爐升起的青煙停滯在半空，連殿外巡邏天兵的腳步聲都戛然而止。
“真武尋吾商量一樁交易，助你擺脫東華的桎梏。”
玉帝的聲音如同九天神雷在仙魂中炸響，震得陳元心神劇顫。
有那麼一瞬間，他懷疑是否自己想擺脫東華帝君過於急躁，以致於誕生了新的心魔。
但他又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伴生異靈還在輪迴外盯著，他若有誕生心魔的苗頭，定會被喚醒。
所以，現今聽到的聲音，不是心魔，而是玉帝透過天道神權傳遞的神念！
當下，他顧不得多想為何玉帝能將神念傳遞到輪迴中來，直接了當衝著虛空拱手問道：
“敢問玉帝，是何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