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慢慢來(1 / 1)
次日清晨,慈慶宮。
一進入慈慶宮朱翊鈞就感覺氣氛不大對。
宮女、太監一個個都變得小心翼翼,甚至是見到他拜見時,聲音都比平時謹慎了幾分。
怎麼回事兒?
朱翊鈞環顧四周,心也不由提了起來。
難道是昨天的事情……親孃知道了?
有些忐忑的來到用膳的偏廳,就見李太后寒著一張臉。
朱翊鏐那個小兔崽子正在乖乖的吃飯,看到朱翊鈞進來也只是心虛的瞟了一眼,而後便開始低頭扒飯。
“娘……。”
朱翊鈞行禮拜見道。
“哼!”
李太后沒給好臉色。
行禮後,便如往常一樣,朱翊鈞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剛要坐下。
就聽李太后橫眉冷對的望過來:“讓你坐了嗎?宮裡的規矩都忘了!”
“……。”
朱翊鈞一時之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小胖子朱翊鏐的腦袋更低了,看起來已經扎進了面前的碗裡。
“娘這是……昨晚沒睡好?”
朱翊鈞小心翼翼的陪著笑,屁股一沉再次打算坐下。
“站好了。”
李太后輕拍桌面冷冷道。
朱翊鈞急忙離開椅子,在旁老老實實的站好。
“你又怎麼惹娘生氣了?”
朱翊鈞踢了一腳旁邊老實扒飯的小胖子。
小胖子低著頭,不敢看朱翊鈞,只是猛搖著頭表示否認。
“他多大年紀,你多大年紀?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李太后冷冷的看著朱翊鈞,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決定了,今日起,老二還跟你在文華殿讀書,不必去國子監了。”
果然如朱翊鈞所料那般,小胖子是把自己給出賣了。
只是不知道出賣到了什麼程度。
看親孃的臉色,跟外面將要下雨的天氣差不多,烏雲密佈隨時可能電閃雷鳴、狂風暴雨。
“娘,昨天的事情只是個意外……。”
“意外?”
李太后氣的胸脯直喘:“他在宮外跟人約架是意外,你這個皇帝呢?
不但不阻止,反而助紂為虐!
還有,你被人抓進大牢也是意外嗎?
是不是昨日張元輔不去救你,你還要被繼續關在北城兵馬司的大牢!
這個皇帝你若是做不了,老二也不是不能做……!”
“不不不……。”
小胖子嚇得差點兒從椅子上掉下去,手裡的筷子連忙放在桌面,衝著李太后擺手道:“娘,我做不了皇帝,大哥才是皇帝,我還小,不懂事,不如大哥……。”
“年紀小又如何,他做皇帝時不也才十歲?這些年要不是我每日提心吊膽、小心翼翼的從中周旋著,他能像今日這般胡作非為、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看就是這段時間把你給慣壞了!
宮裡折騰,我依了你,宮外折騰,我裝作看不見。
前朝折騰,張元輔幫你兜著底!
所以你是不是以為你已經是個皇帝了?”
“娘您歇口氣。”
朱翊鈞急忙把一杯水遞到李太后面前。
看得出來,親孃肚子裡的火這是憋了好長時間了。
這是終於逮到自己的把柄了,於是一股腦兒都要發洩出來。
這是要跟自己算總賬啊。
“還有你那舅舅,你說削爵就削爵,我這個當孃的,不也是依著你了?可你看看你自己這些時日都做了些什麼?
宮裡宮外被你攪得哪裡還有安生之地。”
李太后說道後面,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麼,心裡頭也是越發覺得莫名委屈。
於是一邊數落著朱翊鈞,一邊開始哭。
而李太后一哭,朱翊鈞跟朱翊鏐瞬間都慌了手腳。
兄弟二人自打記事起,好像還從沒見李太后當著他們的面哭過。
“大哥,娘哭了,你……你快勸勸娘……。”
小胖子看著李太后哭,心裡頭也沒來由的跟著酸。
眼淚此時也都快要急出來了。
“娘您這是……。”
朱翊鈞倒是哄過女人,可……可眼前到底是親孃,該怎麼哄他也沒有經驗。
只能從懷裡掏出錦帕走到跟前,想著幫李太后先擦拭下眼淚。
“娘您想要罵我,您只管罵就是了,您可別氣壞了身子。”
朱翊鈞拿著錦帕的手剛湊到李太后面前,就被李太后一巴掌拍飛。
然後哭的則是越發的委屈跟悽楚。
“跪下!”
朱翊鈞看了看茫然無措的朱翊鏐說道。
“啊?”
“跪下給娘請罪。”
朱翊鈞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道。
“哦。”
小胖子上前幾步,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隨即朱翊鏐也跟著跪了下去。
“娘,兒子有做的不對的地方您直接說就是了。
我也知道,這些時日我跟老二確實讓你操心不少,尤其是老二被我送到國子監讀書。
可昨天的事情……昨天的事情確實是我思量不周全,不過我也有萬全之策的。
雖然進了北城兵馬司的大牢,可……說句娘您不愛聽的,兒子要是不進去這一趟,還不知道如今的官府會這般不作為,會那般欺壓盤剝百姓。
這些都是大明的百姓,也都是兒子這個皇帝的百姓。
他們官官相護、濫用職權、假公濟私,兒子身為皇帝怎麼能不管呢?
可若兒子一直坐在這宮裡,又怎麼能知道他們就是這麼做官的?就是這麼糊弄兒子跟朝堂的呢?
若是眼下不整頓吏治,往後大明就危矣。
不過兒子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想要做一些事情,可以有很多方種方法,兒子昨日錯的是不該以身犯險,而是應該選擇一個穩妥的方式來做這些事情。
至於讓老二前往國子監讀書……兒子跟您今日說實話吧,兒子其實除了想讓老二多接觸接觸外面的人,以免往後到了封地被人欺負外,還有就是希望藉著讓他掌宗人府,能學會如何管人。
要不然以後到了封地,被人糊弄了怕他也不自知。
您想想,兒子身為皇帝,都被前朝的臣子官員糊弄,京城在民間向來有首善之地的說辭。
可昨日兒子不接觸不知道,這一接觸可是嚇了一大跳。
就拿昨日兒子巧遇的那個從前的太醫院院判來說……。”
朱翊鈞開始說著昨日的事情,而昨天小胖子興高采烈的給李太后送羊肉串時,只是一知半解。
加上面對李太后的慈愛,問起怎麼你大哥跟張居正還在乾清宮吃上烤肉了。
北城兵馬司那股子興奮勁還沒過去的小胖子,於是一不留神就脫口而出。
隨後在李太后的逼問下,便把朱翊鈞給出賣了個乾淨。
但對於李時珍的事情,以及北城兵馬司跟皇店之間的勾結,朱翊鏐卻是知之甚少。
只知道昨天他大哥好威風啊。
先是帶人幫著他打架,後來又強闖北城兵馬司,然後錦衣衛率騎來護駕,甚至就連張居正都跑過來救駕了。
在小胖子的心中,張居正一直是他心中一座又敬又畏,且不可逾越的一座大山。
但昨天朱翊鈞在張居正跟前的從容,以及馬車裡跟張居正之間的言語交鋒,都看的小胖子兩眼冒崇拜的小星星。
原來大哥這麼威風啊!
不但敢闖北城兵馬司,竟然還敢跟張元輔爭執,且張元輔好像……好像也挺怕大哥的。
隨著朱翊鈞的敘述,原本抽泣的李太后也漸漸停止了抽泣聲。
她氣憤,最重要的原因自然就是朱翊鈞被關進大牢這一件有損皇室威嚴的事情。
加上不了解情況,因而知曉了朱翊鈞被關進了大牢,還連累了張居正去救駕,一瞬間就覺得天彷彿塌了似的。
原本昨晚她就想找朱翊鈞訓斥,但因為張居正也在,所以李太后這才強忍了一個晚上,直到現在。
此時聽完朱翊鈞的講述,李太后被震驚的目瞪口呆。
望著跪在面前的兄弟二人,愕然道:“你是說……這跟你舅舅有關?
不是你胡說八道的?”
“兒子怎敢胡說八道?您要是不信,兒子這就傳舅舅進宮跟他當面對質。
這件事情事關皇家威嚴,更關乎著您的臉面,兒子豈敢胡說八道。”
“那你……你打算怎麼辦?”
李太后一時之間心亂如麻。
外家在宮外會有出格的舉動,她自然是知曉的。
不過以為都是一些小打小鬧罷了,以及旁人眼紅嫉妒,刻意潑汙水而已。
哪裡能想到,自己的外家在外面竟然如此的無法無天。
這與強盜土匪有何異?
“娘,大明官場已經到了該用重典整治的地步了,而且是刻不容緩。
要不然的話,咱們娘三個,留給後人的將是一個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甚至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救的大明朝。
到了那時候,若是後人提及追根問底,咱們娘三個可能就是我大明滅亡的根源……。”
“什麼都敢胡說八道,哪裡就到如此地步了。
不得自己嚇自己,更不準把這話說給其他人聽。”
李太后不悅的訓斥著。
朱翊鈞所說的,這不是她一個婦道人家能夠承擔的起的歷史罪名。
古往今來,女子干涉朝堂政事因而誤國不在少數。
從先帝駕崩、朱翊鈞登基為帝,這幾年她雖然偶有參與朝堂政事,但都是因為皇上年幼的緣故。
而至於那些真正的朝堂政事,她則是完全交給了張居正等臣子來處置,來輔佐皇上。
之所以如此,除了李太后顧忌朝臣給她扣干政的帽子以外,便是怕自己百年之後,在史書上也留下誤國、亡國的罪名。
“娘,兒子可不是危言聳聽。
兒子這些時日除了批閱上疏,也會翻看這些年的一些上疏,包括六部、內閣等衙門的文書等等。
兒子之所以如此,就是想要比對一下,兒子這萬曆朝,跟隆慶、嘉靖比起來是強了還是弱了。
兒子總要心裡有個底,得知道勵精圖治也要有個努力的方向才行。
兒子也跟您直說了吧,兒子到現在也沒有改變初衷。
沒有想要干預朝政,但有些事情,兒子是皇帝,卻也不得不參與朝政。
兒子如今只想著吏治京城跟內廷,再跟著張元輔好好學習如何治國,往後若是張元輔老了,即便兒子身邊無人可依仗,兒子也能獨自撐起治國這一重任來。”
李太后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神情莊嚴認真的朱翊鈞。
不由想起了昨日午後自己右眼直跳、心緒不寧,便前往乾清宮時看到的情形。
人雖沒在宮裡,可李太后還是轉了轉乾清宮。
寢室跟從前倒是沒有什麼區別,就是多了一把繡春刀掛在了床頭順手的地方。
而變化最大的,自然就是朱翊鈞平日裡處政的偏殿內,剛一進去,李太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住了。
除了平日裡處政的那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還有一片空地外,其餘地方放的不是書籍就是上疏。
隨意的翻了翻,還看到了一些前朝的上疏,甚至是嘉靖朝的上疏,其中不少上疏,都有朱翊鈞親自批駁的一些話。
可以想見,朱翊鈞如今已經開始在用前朝的上疏,學著如何能夠熟練、自如的批閱上疏了。
問了問平日裡服侍的宮女太監,也才知道,最近這段時日,朱翊鈞除了在文華殿讀書、處政外,回到乾清宮後也沒有閒著,經常是坐在這偏殿裡要麼看書,要麼看以前的上疏,而後學習著該如何批閱。
甚至還看到了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畫著一格一格的文書。
寫著什麼明細、個數、總計、統計等等。
可想而知,朱翊鈞這個皇帝當的還是很努力的,最起碼一直在學習,一直在用心,一直在為自己獨自處政做著努力。
李太后所看的偏殿的那些,昨日張居正在乾清宮偏殿內自然也看到了。
此刻忍著某處不可言說的一絲絲的異樣,端坐於文淵閣值房的內閣首輔,還在懷疑:辣椒真的不是毒藥?
雖然今日一早起來後,自己並沒有什麼中毒的跡象,也沒有什麼病症。
可……那個地方的難受,還是讓他不由自主的有些懷疑:真不是毒藥?
想到這裡,他很想把沈一貫叫過來問一問,是不是跟自己有一樣的症狀。
但實在不喜那個嘴欠的貨!
昨日如廁完離開時,沈一貫也不知是一向嘴欠,還是腦子抽風了,在起身離開時,對著還蹲著的張居正道:“您慢慢來,看來也沒少啊……。”
“……。”
張居正當時就氣的恨不得提上褲子一腳把沈一貫踢飛!
什麼叫慢慢來,沒少吃!
這裡是茅廁,不是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