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辭呈(1 / 1)
按照往常的慣例,從慈慶宮出來後朱翊鈞便去了慈寧宮。
陳太后倒是沒有像親孃李太后那般哭天抹淚,不過也是婉轉的說了說朱翊鈞昨日的不妥當。
身為皇帝,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不管是想要做什麼,動機是什麼,又怎麼能讓自己身陷囹圄呢?
一個文韜武略的帝王,應該懂得什麼是大局,應該知曉自己的安危牽扯到的不單單是他一個人。
朱翊鈞一副受教的模樣兒,看的陳太后很是滿意。
哪裡知道踏出慈寧宮正殿一步後,她的那些個話,就被某人拋擲腦後了。
土木堡的戰神還被俘虜了呢!
自己不過是故意被關進大牢,而且說白了,若是自己不想……。
想著昨日的情形,朱翊鈞覺得就算自己不想,可能那姓錢的也會把自己關進去。
不過眼下不是總結昨日的時候,有了親孃在自己面前的哭天抹淚,如何處置李文全,倒成了一個棘手的難題。
以重典斬首肯定是行不通。
到時候說不好親孃都要不認自己這個兒子了。
而且……朝臣可能也不會同意吧?
一個皇帝六親不認到了斬首舅舅的程度,恐怕不仁不孝的帽子,也要被天下那幫迂腐的文人士子扣在腦袋上了。
從慈寧宮回到文華殿,六科給事中便從吏部開始,一一開始拿著上疏進來請朱翊鈞拿主意。
隨著工部都給事中最後一個離開時,良安走了進來。
“皇上,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孝請見。”
“這麼快就查清楚五城兵馬司了?”
朱翊鈞有些驚訝道。
京城分東西南北中五城兵馬司,他不相信只有昨天把自己關進大牢的北城兵馬司有問題,其他的一點兒都沒有問題。
示意良安領朱希孝進來。
站在文華殿廊簷下的朱希孝,打量著整座不大的殿宇。
從前的文華殿只是皇上讀書的地方,每次來這裡也沒有什麼壓迫感,或者是需要時刻提醒自己謹慎行事的心思。
但如今,隨著六科搬進來輔佐皇上處理政務、批駁上疏,以及朱翊鈞漸漸擔當起了一個皇帝該有的責任後,文華殿也就不知何時起,開始變得多了一份讓人需謹小慎微應對的威嚴感。
看看四周騰鑲衛的禁衛,也不再像從前那般懶懶散散似的,如今一個個目光伶俐、身姿挺拔。
威風凜凜之餘,也給前來文華殿的官員一種壓迫感。
“有勞良公公了。”
看著面帶微笑的良安,朱希孝不敢大意道。
“指揮使大人客氣,皇上請您進殿一敘。”
良安客氣的說道。
朱希孝點點頭,暗暗深吸一口氣,調整著內心的忐忑,跟著良安來到了朱翊鈞所在的偏殿。
殿內的鋪陳有些雜亂,主要是一些掀開的書籍,以及上疏。
至於其餘的鋪陳倒是簡單了不少,整個偏殿也能看出來,這顯然並非是刻意為之,而是有著極為自然的因為政事等等原因,所造成的一種因政務繁忙而稍顯凌亂的景象。
“朱大人坐。”
朱翊鈞的書案前,自上次張居正過來後,便在前方添置了兩把椅子,如此一來,君臣議事時便也不用再在旁邊站著或者坐著,完全可以與朱翊鈞這個皇帝相對而坐。
只是相比較起來,朱翊鈞的椅子要比前方的兩把椅子高一些,從而使得坐在他對面的官員,會處於一種階下面上的感覺。
而這則是出自於溫太乙的意見:在這個司禮監的掌印太監看來,君臣相對而坐已經是大忌,若還是平起平坐的話有違規矩。
更有冒犯皇室威嚴的嫌疑。
於是在書案前放置椅子時,便刻意把兩把椅子腿做的低了很多。
形成了高低的反差效果。
如今就連乾清宮偏殿的佈局,也同樣採用了這種鋪陳。
而再過一些時日便可居住的養心殿,同樣也是這般。
朱希孝自然不知道這些,不過能夠與皇上相對而坐,對於他這個被冷落了好一陣子的臣子來說,已經是皇上對他莫大的恩賜了。
哪裡還敢挑椅子低了的理兒?
“皇上,臣已經查清楚了北城兵馬司自指揮使到吏目等所有官吏的罪名跟問題。”
朱希孝一邊說一邊看著朱翊鈞的神色,斟酌道:“皇上,按照昨夜裡臣連夜審訊來看,北城兵馬司沒有哪怕一個人脫得了干係。
可若是全部治罪的話……臣擔心北城兵馬司便無人可用了。”
“昨日朕不是跟你說了,不必顧慮這些,一定要嚴查到底麼?”
朱翊鈞看著朱希孝不由皺眉,有些過於老好人了。
凡事要都像他這般瞻前顧後、前怕狼後怕虎的那還查個毛線啊。
而且自己這個皇帝都不在乎,他一個錦衣衛指揮使又何必替自己操這心呢?
“是,可如此的話……武清伯的長子李文全也牽涉到了其中,臣一時之間也不敢隨意拿主意命人去抓人過來對質。
所以還請皇上示意。”
“李文全的罪責記錄在案即可,至於如何論罪、定罪,朕自有安排。
至於北城兵馬司往後無人可用的局面……。”
朱翊鈞想了想,而後看向良安,道:“傳開國公常文濟、定國公徐文壁來文華殿覲見。”
朱希孝默不作聲,暗暗思索著自己稟奏的可是哪裡不對?
傳常文濟跟徐文壁,皇上難道是要讓兩人接手?
就在尋思之餘,朱翊鈞開口問道:“其餘幾處兵馬司你可有一同去查?”
朱希孝微微仰頭看向對面的朱翊鈞,道:“皇上,臣打算先查北城兵馬司,等北城兵馬司一案了結後,再逐一排查,如此……。”
“是錦衣衛人手不夠?沒辦法同時查麼?”
朱翊鈞打斷朱希孝的話問道。
“……倒不是因為錦衣衛人手不夠,而是臣怕一起查的話過於繁亂,臣怕到時候忙中出錯……。”
“這樣可不行啊。”
朱翊鈞年少老成的嘆口氣,搖了搖頭道:“如同領兵作戰貴在神速,北城兵馬司一案,想來很快就會傳到其他幾處兵馬司的耳中。
若是他們知曉了原因,那麼很有可能在你查他們之前,便開始提前著手銷燬一些證據,說不得連人證都有可能從此在京城消失不見。
當然,朕並非是在做有罪推定,而是北城兵馬司都有這麼大的問題,其他幾處怎麼可能就沒有問題?
如此拖延幾日,到時候恐怕也就只能查出北城兵馬司有問題,其他幾處……怕是就難了。
這樣子的老好人心態可要不得啊。
這也會讓朕不得不去想,指揮使是不是故意在拖延時間,好給其他幾處兵馬司銷燬證據提供充裕的時間……。”
“皇上,臣絕無此意,臣之所以沒有去查其他幾處兵馬司,真是認為會忙中出錯,從而壞了皇上要通查五城兵馬司的旨意,絕沒有想要跟他們勾結,給他們拖延時間的意思。”
朱希孝大驚失色,急忙起身走到一邊跪下道。
朱翊鈞起身走到跟前扶起來,道:“是啊,朕可以相信你,可其他人會相信你嗎?”
朱希孝趁勢起身,有些不明白朱翊鈞的意思。
朱翊鈞示意朱希孝坐回去說話,隨後自己也走回到了書案後面坐下。
“昨日的事情,指揮使以為大還是小?”
朱希孝想了下道:“跟皇上有關,且已經構成欺君之罪,自然是大。”
“是啊,跟朕有關自然無小事,那麼指揮使覺得朝堂官員會不會知道昨日的事情呢?
這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雖說元輔昨日吩咐了封鎖北城兵馬司,可這封鎖本就是大事,朝堂官員哪有不會去打聽的?
而且一旦得知是你來主辦這件事情,以及朕讓你通查五城兵馬司,但你卻只查了北城兵馬司,那麼……後果你可想過?
如果有人因此藉機彈劾你,那你說朕怎麼辦?
對了,你看看這些。”
朱翊鈞說到此處,像是想起了什麼,便開始在巨大的書案上翻找起來。
很快的功夫,就找到了七八本上疏,而後一同扔給了對面的朱希孝。
“你自己看看,這是近一個月彈劾你的上疏。”
朱翊鈞淡淡說道。
朱希孝順手拿起一本翻看,恰好就是彈劾他要奪爵的上疏。
天氣原本就熱,而朱翊鈞所在的偏殿,因為他年紀小還不是很怕熱的緣故,所以放的冰也少。
因而朱希孝在看了第一份彈劾他自己的上疏後,便已經開始渾身燥熱起來,額頭上的汗水也開始不停的往下淌。
隨手又拿起基本翻了翻,朱希孝心頭更加惶恐起來。
“朕昨日沒有讓你查皇店以及李文全的事情,便是因為顧及到了你們兩家剛剛結為親家的緣故。
朕如此安排也是為了你好,可……朱大人,查案不是你這般查的,官也不是你這般當的。
你兄長朱希忠早逝,你的侄兒相隔不到一年也病逝,可還留有子嗣不是?
這爵位朕雖然暫時沒有定奪,是讓你的侄孫襲爵,還是轉支到你這一支來。
可如今你上躥下跳的想要奪爵的心思,不說弄得天下皆知,但朕估計整個京城怕是沒有人不知道吧?
朕若是如了你的意,你說朝堂官員、京城百姓會如何看朕?
會不會認為朕隨同你一起在欺寡凌弱?
以及又會如何議論你朱希孝?”
朱翊鈞的一通反問,讓朱希孝此時更是汗如雨下,身上的官服幾乎已經完全溼透貼在了身上。
“皇上……臣……。”
朱希孝的嗓子有些發苦。
他確實想要大哥留下的爵位,可……可也沒有到了為了奪爵就喪心病狂的地步。
彈劾他的上疏上,甚至已經把他侄兒的死歸咎到了他的身上。
說是他為了奪爵,故意毒害了自己的侄兒,從而好讓皇上同意把爵位轉到他這一支。
可他是冤枉的啊,自己侄兒的死,完全是因為不治之症,並非是自己毒害的。
“這樣吧,為了平息朝臣對你的彈劾,也為了讓你能夠自證清白,以及不拖累朕,你現在就寫辭去指揮使的上疏,朕親自批覆。
或者是……朕下旨暫停你指揮使的差事?
可朕下旨的話,總要有個理由,這理由不管是因為什麼,但總要是因為你出了錯。
所以就不如由你來遞交辭呈周全一些,你說呢?”
朱希孝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坐在椅子上的他整個人都有些恍恍惚惚。
怎麼就發展到了這般地步了?
自己不是來稟奏北城兵馬司一案的麼?
怎麼就到了要自己遞交辭呈,辭去錦衣衛指揮使差事的地步了?
朱希孝此時整個人都有些懵,看著朱翊鈞遞過來的紙筆,張了張嘴……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此刻,他才真正在心裡後悔當初沒有聽張居正的提醒了。
孩視當今皇上……自己是咎由自取啊。
還真當皇上跟從前一樣,凡事都會以張居正為主,以內閣為首。
但如今的皇上,已經不單是讓張居正開始忌憚,而且此時此刻,也對著自己露出了無情獠牙的殘酷一面來。
剛剛說了那麼多,看似都為了自己好,但……。
突然之間,朱希孝腦海裡靈光一閃,昨日皇上把嚴查北城兵馬司的差事交給他,並非是要重用他,而是徹徹底底的一個陰謀跟陷阱!
皇上之所以如此,就是為了藉機罷了自己錦衣衛指揮使的差遣!
好深的城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