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冗官(1 / 1)
從文淵閣前往文華殿的路上,張居正就深切感受到了異樣。
騰鑲衛比從前多了,且一個個目光都帶著審視,一隻手緊緊握在腰間的弓弩上。
原本只是帶有皇家威嚴象徵性質的甲冑跟武器,此時在禁衛身上看起來彷彿帶著一絲絲的殺氣。
經過各個大小宮門時,守衛也明顯增加,也多了盤查。
進出的宮女、太監也不例外,在穿過宮門時也會被從頭到腳的盤查一番。
各處的宮門,司禮監的太監身影比比皆是。
張居正一路行來,自然也少不了被盤查,這讓他的心不由開始往下沉,不好的預感越發強烈起來。
冒著暑熱來到文華殿前,張居正已經是一身冷汗。
看得出來,文華殿的守衛也比以前更加森嚴了一些。
不由望向內廷的方向,張居正不用想都知道,怕是也已經加強了守衛。
長吁一口氣,張居正倒是也理解朱翊鈞的謹慎跟防備之意。
朱希孝畢竟不同於其他官員,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在京城、以及對於皇宮又是何其的重要。
朱希孝雖然是自己“主動”遞了辭呈,可他心裡很明白,這“主動”明顯帶著很大的水分。
“張大人。”
田義出現在文華殿門口,向張居正恭敬行禮。
張居正不敢託大,回禮道:“田公公。”
“皇上在等著您呢,奴婢給您帶路。”
“有勞田公公。”
張居正客氣道。
文華殿內倒是一切如常,六科有條不紊的辦這差事。
偏殿內,已經沒有了徐文壁、常文濟的身影。
朱翊鈞依然還在研究內閣改制的章程,且也把章程給六科過了一遍。
如今,他正在看六科給的各種意見。
“元輔坐。”
朱翊鈞燦爛的笑著。
按照規矩行禮後,張居正便在朱翊鈞的對面坐了下來。
“皇上……。”
“元輔是為朱希孝的事情而來?”
張居正愣了下,沒有想到朱翊鈞會主動跟他提及。
於是默默點了點頭。
微微嘆口氣,道:“皇上,朱希孝辦差不力、能力不足,臣深以為然,但……皇上,朱希孝的忠心卻是……。”
“朕沒有懷疑過他的忠心,這點兒還請元輔放心。”
朱翊鈞放下手裡的章程,在書案上開始翻找著。
一邊翻找嘴裡一邊繼續說道:“有些事情可能元輔還不清楚,考成法卓有成效,朕也為元輔感到欣喜。
只是元輔可能忘了燈下黑這個問題了,您稍等一下,朕給你找找。”
張居正接過宮女菽安遞過來的茶杯。
平日裡在文華殿,是沒有宮女的。
今日突兀的出現宮女,看來皇上對於宮裡的一些人也不是很放心啊。
這是怕有人在膳食上動手腳。
“皇上,如今朱希孝還在文淵閣,雖遞交了辭呈,但他也深感愧對皇上對他的期望,因而愧疚不已。
所以臣過來,是想打聽一下,皇上打算如何處置朱希孝。”
張居正選擇了實話直說。
至於剛剛朱翊鈞所說的他相信朱希孝的忠心耿耿話,張居正也就是聽聽而已。
畢竟,要是真相信朱希孝的忠心,宮裡又怎麼會有如此大的動靜跟防備?
“啊?他還沒回府歇著麼?”
朱翊鈞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文書,拿在手裡僵在半空驚訝道。
張居正內心苦澀的點點頭。
與朱希孝相交多年,他不想眼睜睜看著朱希孝出事。
何況他真的擔心,一旦朱希孝回到府裡後,要麼往後就再也出不來了,要麼便是……不出意外的出現意外。
突然閉門謝客、身患重病,而後沒過幾天便病逝了。
所以張居正真不敢在沒有摸清楚朱翊鈞的態度前,任由朱希孝辭官回府。
“朱希孝深感對不起皇上的信任與期望,雖然主動辭了錦衣衛指揮使,但眼下依然愧疚不已,本還想親自過來再次給皇上請罪。
不過被臣攔下來了,怕皇上正在氣頭上……。”
“怎麼會,朕剛才都已經跟朱希孝說清楚了,我們君臣之間沒有誤會的。”
朱翊鈞笑著說道。
心裡則是暗暗驚詫張居正的政治敏感性。
看得出來,張居正已經想到了最壞的打算,就是怕自己對朱希孝起殺心。
可……張居正哪裡知道,自己也不想對朱希孝起殺心了。
只是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對他以及皇宮的安危尤為重要,如今自己逼迫他遞交辭呈,可誰知道他會不會心懷怨憤呢?
所以站在朱翊鈞的角度,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就算是不能立刻處死朱希孝,也要把他困在府裡才是。
“讓他安心在府裡休息些時日吧,朕沒有那麼小氣。
錦衣衛指揮使這個位置,如今因他辭官而空了出來,可朕這裡一時之間也沒有趁手的人選,還指望他為朕舉薦呢。
這樣吧,那就有勞元輔,一會兒告訴他一聲,朕雖然對他通查五城兵馬司一事很失望,但這些年來他身為錦衣衛指揮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朕會記得的。
對了,元輔先看看這個。
這是這幾日,朕命人統計的。”
朱翊鈞說完,便把手裡自己親自統計的一份文書遞給了張居正。
“皇上這是……。”
張居正翻開,視線習慣性的自上而下的閱讀,不過他驚奇的發現,這份文書竟然是一副橫著書寫出來的文書。
看筆跡,竟然是朱翊鈞親筆所書寫。
有些不習慣的橫著從左至右的看,而後又用手捏了捏厚厚的文書,心裡震驚不已。
這麼厚?
都是皇上親筆所書寫的嗎?
“這是朕親自命人統計,朕親自書寫的。”
朱翊鈞在張居正低頭看時,淡淡說道:“其他暫且不說,便說說如今錦衣衛百戶以上官員的人數。
成祖時期,錦衣衛下轄十八衛所,百戶以上官員不過千人數。
近兩百年來,發展到如今,朕統計了下,如今錦衣衛百戶以上的官員,帶俸者已經達到了兩萬一千人。
而這兩萬一千人,真正帶有差遣的不足三成,其餘皆如同蛀蟲,吸附在錦衣衛拿俸不幹活。
所以朕也在問自己,這樣的錦衣衛還能為朕所用,為朝廷之棟樑否?”
朱希孝接替朱希忠掌錦衣衛指揮使印,短短不到五年的時間,百戶增添了一千兩百人,千戶增添了四百餘人。
元輔啊,這些人都是因為什麼給的官,想來您跟我一樣心裡都清楚吧?”
張居正一邊聽朱翊鈞說著錦衣衛內的冗官有多少,一邊心驚的快速翻閱著手裡的文書。
雖然一開始有些難以適應這種橫置的文書,不過再稍微適應了下後,倒也不礙他翻閱。
“皇上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錦衣衛該整治了,且刻不容緩。
要不然……朕怕有一天朝廷撥給九邊重鎮糧草銀錢,怕是都不如撥給錦衣衛的錢糧來的多。”
張居正輕輕合上文書,目光凝重的看向朱翊鈞。
“皇上打算如何整治?”
“這文書你拿回去好好看看,不過切記,這文書除了朕跟你之外,暫時不能讓第三人知曉其中的內容。”
朱翊鈞說道。
張居正也明白,真要像改制內閣這般,從根源上改制,那麼這件事情的影響力,甚至比改制內閣還要大。
畢竟,斷人錢財如同殺人父母。
如今不說其他地方,就說京城,不知有多少權貴子弟、官員子嗣掛著錦衣衛百戶、千戶,甚至是副指揮使的官品。
而他們甚至是什麼都不用幹,就能在錦衣衛領取一份豐厚的俸祿。
因而一旦這些人得知,皇上打算拿他們的飯碗開刀時,怕是到時候會激起不少人的怨憤,甚至……是啊,還有可能牽涉到宮裡。
說不好哪個太監、宮女的戚屬就是帶俸不幹活的錦衣衛中的一員。
想到這裡,張居正有些理解,為何乾清宮的宮女棲樂、菽安會隨著朱翊鈞出現在文華殿侍奉了。
“若是可行,但不知皇上打算讓誰來牽頭負責整治錦衣衛?”
張居正問這話時,已經在腦海裡把有可能辦這件差事的武將過了一遍,但他發覺每個人都有著各種不足,怕是很難擔此大任。
“朕打算親自負責此事。”
朱翊鈞直視張居正凝重的目光堅定的說道。
“臣知道了,臣回去後,會仔仔細細的看皇上親自書寫的文書。”
張居正的態度與立場有些模糊道。
他知道整治錦衣衛茲事體大,一般人怕是難以擔此重任。
可若是皇上親自負責,他也覺得不是很合適。
但一時之間,他既沒有合適的人選,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
只能先仔細看完了文書後再議。
而且對於文書裡面的冗官人數,張居正心裡也不確定皇上統計的數目到底是不是準確數字。
是不是有誇大其詞的成分。
不過不管如何,他心裡也是贊成朱翊鈞對錦衣衛的整治的。
走出文華殿,張居正長舒一口氣。
能夠感覺到朱翊鈞對朱希孝的殺心。
若是自己不來這一趟,後果怕是不堪設想。
眼下有了皇上的定心丸,張居正從文華殿前往文淵閣時,整個人都輕鬆了很多。
對於宮裡變得森嚴的防衛,以及帶來的那種壓迫力,彷彿也在此時減少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