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浴佛節（1 / 1）
太平公主聞聲神色一凜，當即起身。
陸長風默契地後退三步，垂首侍立。
兩名侍女快步上前，為公主披上蹙金鸞紋絳紗袍，整理儀容。
“我們走。”
太平公主帶著侍女們疾步走出，陸長風落後三步跟隨，穿過三重回廊，直到前殿，但見宣旨中使手持詔書立於漢白玉階上，左右八名內侍捧香爐、拂塵侍立。
太平公主整了整衣冠，在香案前緩緩跪下，庭院內外侍從宮女隨之跪倒一片。
“臣，太平，恭聆聖諭。”
中使展卷朗聲宣讀：
“制曰：
朕聞法雲垂蔭，慧日流輝。今有天竺僧伽跋涉萬里，虔獻佛骨舍利，實為社稷祥瑞。諮爾鎮國太平公主李氏，德彰內範，道契真如。今特命爾與梁王三思共襄盛典，於四月八日浴佛聖節，總攝迎奉佛骨之事。期務盡虔誠，以孚眾望。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神龍三年三月二十七日。”
宣旨畢，太平公主雙手舉過眉間，恭敬接過詔書：“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待她起身，中使又躬身道：“公主殿下，陛下口諭，請您即刻入宮商議浴佛節具體儀程。”
太平公主頷首應下，在轉身將詔書交給侍女的瞬間，與陸長風目光短暫交匯。
她唇角微動，一縷細若遊絲的傳音已送入陸長風耳中：“時機太巧。浴佛節萬眾矚目，人多眼雜，梁王在場，本宮受制，看來這就是他們的目標！”
陸長風不動聲色，傳音道：“殿下小心。”
太平公主隨即轉頭，對中使道：“有勞中使先行，本宮這便入宮。”
望著中使遠去的背影，太平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既然對方欲在浴佛節發難，不如將計就計，借這把刀先除武三思，再順藤摸瓜將幕後黑手一網打盡！
這個念頭清晰得讓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若是往日，這等局勢必讓她反覆權衡，此刻卻如撥雲見日般明朗。
她不由得瞥了一眼身旁垂首而立的陸長風，或許正是因為有了這個可以商議的人，許多不便與幕僚屬臣明言的宮廷秘事，終於有了分擔的物件。
這種舒心感，於她而言，倒是久違了。
上一次還是婉兒帶給她的……
想到上官婉兒如今的立場，太平心中輕嘆，壓下思緒，儀態萬方地走上翟車。
送走太平公主儀駕後。
陸長風並未返回聽雪樓或靈樞院，而是轉道客院。
黑衣人的事已經有眉目，對那些孩子的救治也得抓緊。
這些日子以來，藥湯與針灸雖然穩住了他們的身體，但那一雙雙空洞眼眸中的驚懼未曾真正消散，他們被奪走的不僅是聲音，更是與這世間最後的聯絡。
必須讓他們重新開口！
只有開口-交流，才能真正阻止獸化，恢復靈智。
陸長風查閱了許多書籍，包括從秘洞中搜羅的那幾本邪典醫書。
直接修復聲帶的方法也有，比如【九轉金丹】、【生肌續骨丹】之類生死人、肉白骨的靈丹妙藥，但這種藥太珍稀，舉世少有。
此外，還有兩個方向：一是教授他們腹語術，但這需要長時間訓練，且對神智要求很高，以他們現在的腦力，難以學習；二就是藉助外物，比如苗疆蠱術。
璇璣閣蠱部典籍中記載有一種蠱蟲，名叫【傳聲蠱】。
這種蠱蟲能依附於喉部，模擬聲帶振動，將真氣轉化為聲音，原理類似“傳音入密”、“搓音成線”這種秘法，只不過不是為了隱秘，而是交由它，輔助發聲。
蠱書中雖有煉法，但初學乍練者過程繁複，耗時良久。
眼下府中就有一位精通苗疆蠱術的大高手，不用白不用。
陸長風帶著青黛，徑直來到藍蝶兒居住的客院。
院門虛掩。
他剛走近，就聽到裡面傳來少女的抱怨聲：“小紅啊小紅，你可快點好起來吧……都怪那個該死的枯蠶，把你傷成這樣，我帶來的‘糕點’都快喂完了，你的顏色還是這麼暗，可怎麼辦呀……”
透過門縫，只見藍蝶兒正坐在石凳上，掌心託著那隻拳頭大小、通體如紅寶石般的織血蛛。此刻的織血蛛不復破陣時的兇悍，八隻單眼光澤黯淡，一條前肢更是顯得有些乾枯脆弱，正懨懨地吞吃著一條金背蜈蚣。
那蜈蚣的個頭比織血蛛還大，但在萬千蛛蠱聚合而成的聖蠱面前，一動不敢動。
這應該就是藍蝶兒說的“糕點”了。
陸長風和青黛對視一眼，苗疆風俗果然不同。
“誰？”
藍蝶兒察覺來人，轉頭一看，見是陸長風，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陸先生，你怎麼來了？”她下意識地想將織血蛛收回，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動作。
“藍姑娘，冒昧打擾。”
陸長風拱手一禮，目光掃過那隻氣息萎靡的聖蠱，直接說明來意：“陸某此來，是想向姑娘求取一些【傳聲蠱】，用以救治幾位失聲的孩童。”
“傳聲蠱？”
藍蝶兒聞言，歪頭看了看他，隨即很爽快地點頭：“可以呀！那種小蟲子我這裡正好有！”她答應得很爽快，一方面是因為陸長風容貌俊朗，看著順眼；另一方面，他周身那股溫和純淨的神農氣息，也讓她感到十分舒適親切。
對她而言，修煉毒蠱之術並不意味著仇視醫道。
天地萬物相生相剋，醫與毒亦可並存。
而陸長風身上純淨的草木菁華之氣，正是她所欣賞的。
“如此，多謝姑娘！”
陸長風心中一喜，補充道：“陸某需要十二隻。”
“十、十二隻？！”
藍蝶兒小巧的嘴巴微微張開，愣了一下，隨即用苗語小聲嘟囔道：“哎呀，虧了虧了，該先談價錢的……”
看著她那副小財迷般懊惱又可愛的模樣，陸長風和青黛都不禁莞爾。
藍蝶兒拍了拍腰間的幾個小竹簍，有些為難地說：“這種蠱蟲不常用，我現在身上沒帶那麼多成蟲呀。”她眼珠一轉，有了主意，笑嘻嘻地說：“這樣吧，陸先生，我可以幫你現場煉製，不過呢，你也要幫我個小忙。”
“姑娘請講。”
陸長風有求於人，自然不會拒絕，他本來就是打著交換的心思過來的。
“你看我的小紅。”
藍蝶兒心疼地舉起織血蛛：“元氣傷得厲害，光靠我帶的這點‘點心’補回來太慢了。我聽說驪山深處有不少厲害的毒蟲，正好抓來給它補補身子！我一個人去有點無聊，而且……”
她狡黠地笑了笑，目光在陸長風身上流轉：“你身上的氣息，應該挺招那些小蟲子喜歡的，說不定能幫我引出幾條罕見的傢伙！你陪我去一趟怎麼樣？”
“沒問題。”
陸長風爽快應下，一旁的青黛卻面露疑惑：“藍姑娘，請恕我直言……我家先生蚊蟲不侵啊，姑娘何出此言？”
藍蝶兒聞言，噗嗤一笑，耐心解釋道：“青黛姐姐，醫毒之道，看似相剋，實則相生。就像山林之中，既有專食毒菇的靈鼠，也有依靠靈花存活的毒蝶。陸先生身負醫家傳承，身體流淌著百藥之力，在尋常毒蟲感知裡，這氣息如同烈日，自然不敢靠近，但在那些異種靈毒之物看來，卻是它們蛻變進階的無上補品！”
她說著，話鋒一轉：“只不過呢，這種‘香氣’比較內斂，需要一點我們苗疆特有的小手法，才能將其引導散發出來，當作誘餌。我們的聖物【百蘊靈壇】就是用的這種氣息來吸引真正的劇毒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