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兩塊碑(二合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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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帶著陸長風在祭天台上又站了片刻,雨水順著石臺的邊緣傾瀉而下,在山間匯成一道道瀑布,轟鳴聲遠遠傳開。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頭看向陸長風,目光中除了敬佩,更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是一種面對未知時的本能反應,既好奇,又有些許不安。

“先生的手段,當真是……聞所未聞。”阿念斟酌著措辭,輕聲說道。

陸長風笑道:“天地之大,術法萬千,中土與洪方路數不同罷了。”

他沒有過多解釋,也沒必要。

有些東西,說得太透反而無趣。

更何況,末法之世對靈氣的渴求、中土術法對自然之力的呼叫,這些概念對於從小在靈氣充沛的洪方長大的阿念來說,恐怕比天書還難理解。

就像一條魚,永遠不會理解什麼叫“渴”。

她不需要研究怎麼讓自己不渴,只要研究怎麼讓自己遊的更快就可以。

倒是他,如今神州大地靈潮湧起,正缺這種調運靈力的法門。

陸長風道:“我想跟姑娘做一樁交易。”

“交易?”

阿念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急切地擺手:“先生救了祖母的命,不必說什麼交易,有任何需要,阿念自然——”

“那是兩回事。”

陸長風抬手打斷她,神色平靜而認真:“救人是我主動要救,你們不必多想,交易是另一回事。中土術法與洪方術法,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以方才的施術為例,我調運的是水,你調運的是水靈氣,二者效果截然不同,目的也不一樣。”

阿念聞言露出恍然之色,怪不得這雨下的如此快,卻又如此奇怪。

陸長風繼續道:“但你們有靈氣,我們有印訣,這兩者若能結合,取長補短,或許能走出一條新路。我想請姑娘教我祈天引靈之法,我來教你如何掐印訣以指法輔助行氣,或許你學會了中土的法門,就能簡化祈天過程,更快施術,如何?”

阿念自然是求之不得。

她看了陸長風幾眼,漸漸收斂了方才的侷促,眼中浮起一絲明悟和感激,她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之前岐仲叔也說過,陸先生對祈天之術感興趣,可以互相交流,那本就是雙贏的意思。

只不過她一直將陸長風當作恩人,不敢以“交易”二字相提並論。

如今陸長風主動把話說開,反倒讓她鬆了口氣。

“先生既然這樣說,阿念便不推辭了。”

她點頭應下,接著說道:“不到禱詞、祭舞只是引子,真正的關鍵在於‘通神’——以人心動天心,將自身的祈願上達天聽,這其中涉及的運氣法門、祭舞步法,還有與天地靈氣共鳴的訣竅,都記載在碑林之中。”

“碑林是我族重地,向來不對外開放。不過,先生於我族有大恩,祖母也說了要好生答謝,若先生想看,阿念可以做主,帶先生進去一觀。”

陸長風微微頷首:“多謝。”

阿念搖頭,認真道:“是我該謝先生才對。”

她轉身,引著陸長風走下祭天台。

沿著山腰一條隱秘的小徑向山體深處走去。

這條小徑顯然很少有人走,兩側的灌木幾乎將路封死,腳下是厚厚的苔蘚和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雲朵上。

越往深處走,林木越是茂密,參天巨木將天光遮蔽得嚴嚴實實,只有零星的光斑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跳躍。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兩人來到一面巨大的石壁前。

石壁上爬滿了藤蔓,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無數條青蛇盤踞其上。

阿念舉起法杖,輕輕一點,杖尖迸發出一道柔和的白光,打在石壁上。那些藤蔓像是活了過來,簌簌蠕動著向兩側退開,露出一道狹窄的石門。

石門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道淺淺的斧痕。

與祭天台上那道一模一樣。

阿念伸手按在斧痕上,口中低唸了一句什麼,石門發出沉悶的聲響,緩緩向內開啟,一股古老、乾燥、帶著石粉氣息的風從門內湧出來,拂在臉上,像是一隻來自遠古的手,輕輕觸控來者的面頰。

“先生請。”

阿念率先走了進去。

陸長風跟在後面,踏入石門。

眼前是一條幽深的甬道,兩側的石壁上鑲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將甬道照亮。

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壁畫,畫的是龍伯族的歷史——那些身高百丈的巨人,頂天立地,搬山填海,與神明交戰;畫中的天帝震怒,伸出一隻遮天蔽日的大手,將巨人鎮壓;又畫著巨人們在高臺叩首萬年,祈求寬恕。

每一幅畫都蒼涼而悲壯,像是一部沒有文字的史詩。

甬道不長,走出數十步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洞窟呈現在眼前。

洞窟高逾百丈,方圓不知幾許,一眼望不到邊際。

洞窟中沒有一根柱子支撐,穹頂上嵌滿了夜明珠,組成日月星辰的圖案,灑下清冷的光輝。地面是平整的青石,石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一個格子裡都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大小不一,大的高達十丈,小的一丈左右。

有的石碑上刻滿了文字,有的刻著圖譜,有的刻著術法的運氣路線,有的刻著祈天之術的禱詞和步法。

每一塊石碑都是一個時代的印記。

一塊碑,就是一部功法、一門術法、一段歷史。

陸長風站在洞口,目光掃過這片浩瀚的碑林,心臟微微加速。

碑林中的氣息,與祭天台上的氣息一脈相承——磅礴、古老、洪荒,但比祭天台上更加濃郁,更加純粹。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靈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天地之力的律動。

這片碑林,不僅是功法和術法的傳承。

更是一座活著的、還在跳動的歷史心臟。

阿念站在他身旁,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微微翹起,有幾分得意:“先生,這便是我龍伯一族的碑林,傳承萬載,歷經三劫而不毀。洪方各大部族中,我龍伯族的碑林,僅次於軒轅國和白民國,能排前三。”

她說完,便引著陸長風從最外圍的石碑開始看起。

“這是【龍息功】,我族入門功法。我族天生體魄強健,但真氣運轉相對粗放,這門功法便是為了將散逸的真氣凝聚起來,化粗為精。”

阿念指著一塊丈餘高的石碑,碑身上刻著一副人形運氣路線圖,從丹田出發,沿脊背上行,過玉枕、百會,再下行至湧泉,形成一個完滿的迴圈。

陸長風凝神細看,心中默默記下。

阿念又指向另一塊石碑:“這是縮身術的完整法門。從運氣到化形,從骨骼收縮到經脈凝聚,每一個細節都標註得很清楚。”

陸長風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比縮骨功要高深多了。”

兩人一塊碑一塊碑地看過去。

阿念每到一塊碑前,都會詳細解說——這門功法的來歷、修習要點、容易出錯的地方,以及它與中土術法的異同,她從小在祖母身邊長大,對這些石碑的熟悉程度遠超普通族人,講解起來條理分明、深入淺出。

而陸長風則將自己對術法底層邏輯的理解、對印訣體系的剖析、對真氣運轉效率的最佳化思路,一一說給阿念聽。

“中土術法中的印訣,可以理解為一種更高效的運氣方式。你不必完整地跳完一支祭天之舞,只需以印訣引導體內真氣按特定路線運轉,照樣能引動天地靈氣。”

阿念聽了,試著掐了幾個簡單的手印,發現真氣運轉的速度確實比平時快了不少,雖然還達不到祭天之舞的效果,但若加以改良,未必不能將祈天之術的發動時間縮短。

她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的亮光,隨即又道:“不過,中土的印訣引動的是自然之力,而洪方的術法引動的是靈氣,這兩者之間,恐怕不是簡單替換就能通用的。”

“說得對。”

陸長風點頭:“所以不是直接套用,而是取其原理,重新設計一套適合靈氣運轉的印訣體系,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反覆試驗。不過,你的祈天之術底子很紮實,若能下功夫鑽研,應該能成。”

阿念認真地點頭,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個方向。

兩人繼續往裡走,越往深處,石碑的數量越少,但每一塊都巨大無比,最小的也有十餘丈高。

周圍的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在石碑表面流淌,發出微弱的光芒。

阿唸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先生。”

她站在一塊泛著幽藍光澤的石碑前,停下腳步,目光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敬意:“這些便是碑林的核心禁地了。”

眼前總共不過十來塊石碑,散落在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中。

每一塊石碑都散發著不同的光芒——有的赤紅如火,有的幽藍如冰,有的紫金交加,有的白如象牙。

石碑上的文字更加古老,雕刻的痕跡更加深重,彷彿每一塊都承載著一段被遺忘的歲月。

阿念在一塊通體赤紅的巨碑前停步,抬頭仰望著碑身上那幅佔據了整個碑面的巨大斧痕。

“這塊碑,刻的是斧法。”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帶著幾分對遠古先祖的敬畏和對至高力量的仰視:“與岐仲叔那套禹王斧法不同。禹王斧法據說是古時大禹突破六境,觀【劈山通河圖】所悟,雖然威力巨大,但其實是人族的手段,而這塊碑上刻的,是我族初代先祖觀摩【盤古開天圖】所創的《開天斧法》!真正契合龍伯巨人的絕世武功!”

“盤古?開天?”

陸長風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中土神話中,開天闢地的創世之神。

我去!

什麼武功敢附會這種人物,冠以這種名字。

阿念解釋道:“先生有所不知。我龍伯一族,追溯血脈源頭,乃是上古巫神后土的苗裔,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之後與雷澤龍族通婚,誕下一子,便是龍伯——我族的初代先祖。”

陸長風心中微動。

后土生信,信生夸父,這確實是古籍中零散記載的脈絡。

而夸父逐日、龍伯釣鰲更是耳熟能詳的神話。

原來龍伯一族的身世竟然如此顯赫。

她抬頭望著那塊赤紅巨碑,眼中滿是追慕之色:“先祖身負巫神血脈與龍族之力,體魄之強、根骨之高,萬年難遇。他突破六境、神遊太墟時,所觀便是一斧開天之景——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巨斧一揮,清濁自分。”

“而後先祖觀圖悟道百年,留下了這六道斧痕。可惜,自他之後,血脈日漸稀薄,這麼多年以來,龍伯族能悟得其中一二的都少之又少,全部習成開天六式的更是除他之外,從未有過!這塊碑一直是我族最大的憾事。”

空有寶山而不得其門,確實是一件很挫敗的事。

陸長風站在碑前,仰頭望著那道貫穿整個石碑的巨大斧印,其中六道斧痕首尾相連,每一道都只劈開數丈,銜接處留下了微妙而決絕的停頓。

凡斧法,一招既出,很難中途變向。

一斧劈落,力已用老,再想收斧變招,必然露出破綻。

但眼前這六道斧痕,每一道都像是一次完整的劈落,卻又在將盡未盡之處陡然轉向,化成下一道,六斧連成一片,宛如一筆寫成的狂草。

在招式用老處強行變招,違反常理。

但若能做到,便說明已舉重若輕,對手便毫無還手之力!

確實厲害。

陸長風望著石碑若有所思,隱隱感覺到殘留的斧法真意,確實有開天闢地的凌厲氣魄!

這時,阿念又引著他往旁邊走了幾步,來到另一塊石碑前。

這塊石碑與方才那塊截然不同,碑身泛著淡淡的青白色,材質溫潤如玉,高逾八丈,碑面上刻的並非文字,而是一幅圖。

一幅舞圖。

圖上刻著一位身披羽衣的女性祭祀,身姿高挑,長髮飛舞,手持法杖,正在祭天台上翩翩起舞。

她的動作被凝固在石碑上,每一個姿態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衣袂飄舉,法杖指天,周身環繞著無數道細密的雷紋,那些雷紋從天空中垂落,纏繞在她的法杖上、羽衣上、指尖上,彷彿天地間的雷霆都在隨著她的舞步而流轉。

圖的右下角,刻著一行古樸的小字:第三代大祭司明珂,於雷澤之畔觀雷象而作。

“這塊碑,刻的是祈天之術中的雷法——‘雷澤舞象’。”

阿念走到碑前,仰頭望著碑上的舞圖,語氣中帶著幾分追慕與慚愧:“第三代大祭司明珂,是我族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大祭司,也是將祈天之術推至巔峰的人,她在雷澤之畔觀雷象三十載,將天上雷霆的執行軌跡化為舞步,刻成了這幅舞圖,自此,我族便有了完整的雷法傳承,祈雨、祈豐年、以雷破敵,都離不開這套‘雷澤舞象’。只是……”

她語氣一頓,聲音低落了幾分:“這套雷法的威力太過霸道,歷代大祭司演練時都會遭到反噬,同輩之中幾乎無人能完整跳完一支雷澤舞,連祖母也只能勉強跳到第四段。”

陸長風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已被碑上的舞圖牢牢攫住了。

圖中那位遠古大祭司的舞姿在他眼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鮮活。

那些凝固在石碑上的姿態開始流動起來——他彷彿看見了她踏出第一步時,天空中雲層翻湧;看見她法杖指天時,第一道雷霆撕破長空;看見她口唸咒誦時,萬鈞雷光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將整個祭天台籠罩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

那不是圖。

那是一段被封印在石碑中的神意——第三代大祭司明珂,在雷澤之畔翩翩起舞時,天地風雷為之呼應的完整景象。

越是天賦高的人,看到的越是真切。

而陸長風不僅看到了舞步,還看到了每一個姿態背後雷霆之力的流轉軌跡——雷從何處生,從何處落,從何處聚,從何處散,那不是單純的術法,而是天地雷霆的執行之理,被明珂以大智慧化入了舞步之中。

他漸漸入了神。

阿念本還想繼續說下去,忽然發現陸長風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碑上,一動不動,她微微一怔,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碑上的舞圖,又看向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深邃如淵,瞳孔中隱隱倒映著雷光。

阿念心頭一驚,壓低聲音喚了一句:“先生?”

陸長風沒有反應。

阿唸的心跳驟然加快。

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有天賦極高、與碑中真意產生了極深共鳴的人,才會在第一眼就被拉入舞圖的意境之中。

祖母說過,普通人看這塊碑,只能看見一幅模糊的舞圖;天賦稍好的,能看清大祭司的舞姿;天賦再高些的,能感受到舞步中蘊含的雷霆之力;而能第一眼就沉浸其中、看到完整雷澤舞象的人,龍伯族歷史上不超過五個。

她不敢再打擾,輕手輕腳地退後幾步,靜靜地守在一旁。

過了許久,陸長風才緩緩回過神來。

他眼中的雷光漸漸消退,瞳孔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只是眉宇間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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