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祈天之舞(二合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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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跪在地上的族人紛紛站起身來,有的抱頭痛哭,有的仰天長嘯,他們不懂什麼神農氣,不懂什麼太初真氣,他們只知道,祭祀活過來了,他們的主心骨回來了。

【成功救治懷黎。獎勵發放:滿級《龍神功》。】

陸長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收回手掌,退後一步。

老祭祀懷黎躺在石臺上,緩緩轉過頭,看向這個救了自己性命的年輕人,她的目光在陸長風臉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微微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力氣說出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陸長風朝她點了點頭,轉向岐仲道:“寒毒已清,但根基損耗嚴重,需要靜養,至少半個月內,不要運功動氣。”

岐仲等人歎為觀止,齊齊朝陸長風捶胸行禮,聲如雷鳴:

“先生大恩,龍伯部族沒齒難忘!”

眾人一同捶胸,砸在胸膛上,鏗鏘有聲。

跪在一旁的阿念也站起身來,朝陸長風深躬行禮,聲音還帶著幾分哭腔,卻比方才平穩了許多:“先生之言,阿念記下了。”

岐仲看了阿念一眼,忽然道:“阿念,你的縮身術也該大成了吧?”

阿念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陸先生對祈天之術感興趣。”

岐仲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說道:“現在大祭司有傷在身,不如就由你帶陸先生逛逛,順便交流交流。陸先生的術法來自中土,此前只用了幾招就破解了冰夷的術陣,玄奧非凡。倘若你能學得一二,咱們龍伯,以後勢必更加強盛。”

阿念不禁露出新奇之色,看了祖母一眼。

懷黎已經從陸長風身上收回了視線,她親身體會到神農氣的神奇,自然不介意族人與這樣的高人結交,斷斷續續地柔聲說道:“感謝……這位先生相助……阿念,你就代我好好答謝先生……”

阿念點頭,轉過身,手掐印訣。

雲霧般的真氣從她身上瀰漫開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也不知道她們身上的獸皮都是什麼材質,在真氣灌注之下,竟然能隨著身形自如伸縮。

那件原本寬大的獸皮長袍緊貼在身上,隨著體型一同縮小,沒有半分鬆垮,手中的法杖也在真氣包裹下縮小到了相應的比例,紋絲不差。

幾個呼吸之間,一尊數丈高的女巨人便縮小到了與陸長風等高。

雲霧散去,阿念站在陸長風面前,身材高挑,面容姣好,一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後,用一根骨簪鬆鬆挽起,與先前巨人形態下的粗獷截然不同。

縮小後的她看起來與中土的年輕女子並無太大區別,只是五官更加深邃,帶著幾分洪方世界特有的野性與英氣。

她的眼睛很大,瞳色是一種淺淺的金棕色,像是秋天的琥珀,清澈見底,此時那雙眼睛正看著陸長風,目光中有感激,有好奇,還有一絲少女的羞澀。

“先生隨我來。”

阿唸的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

陸長風點了點頭,跟著她走出了祖祠。

兩人沿著員嶠山的山道向上走去。

道旁的植被與外界截然不同,有些葉片泛著幽藍色的熒光,有些花朵大如傘蓋,顏色鮮豔得不像真的,還有一些低矮的灌木,枝頭掛著拳頭大小的果實,表皮呈紫金色,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空氣中有花香,有草木的清香,混在風中,拂面而過。

阿念在前方帶路,腳步輕快而穩健,手中的法杖點在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她走路的姿勢很好看,腰背挺直,肩頭微微後展,像一株被山風吹拂卻始終不肯彎折的青竹。

陸長風走在她身側,兩人並肩而行,身形相仿,倒是像極了一對結伴遊山的故友。

走了一會兒,陸長風觀摩著四周,忽然開口道:“龍伯巨人都會這種縮身之術嗎?我看岐仲也是此道高手。”

阿念側頭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先生有所不知。洪方之內,更多的其實是先生這樣的人族,我們反而是稀少的一方。為了同其他族群交易,少不得要有縮小體型的時候,縮身之術,是每個龍伯族人都要學的,打小就會。”

她接著補充道:“不過,能縮到這般小的,確實不多。大多數人只能縮到一丈左右,再小就維持不住了。岐仲叔是族中第一勇士,將縮身術練到了極致,才能與先生——與常人等高。”

陸長風點了點頭,又問道:“龍伯和冰夷,為何會有衝突?是因為資源?”

阿念點頭,拿起手中法杖,說道:“此杖可增幅術法之力,白如雪,夜發光,乃是山中異寶【芸蓬草】的根莖所作。此外,山中還有【不周之粟】,穗高三丈、粒白如玉,食之可數月不餓;另有【冰蠶】,可吐五彩文錦,入水不溼、入火不燃等等……”

“即便員嶠山,也不是什麼地方都適合種粟、都適合養蠶。冰夷部族居住在北方三百里處,那裡靠歸墟,漁獲頗豐,但除此之外,相對貧瘠,加之,冰夷是洪方少有的奉神部落,需要大量寶物供奉祭祀【冰螭】,自然免不得要燒殺搶掠。”

她輕輕嘆息:“這麼多年了,一直沒有安寧過……”

陸長風瞭然點頭,龍伯族祭祖、祭天地,都是“死”的,冰夷族是祭祀一條活龍,那肯定不同,要餵飽它,就只能走上這條路。

“姑娘方才說,洪方多的是人族?”

陸長風又問道:“除了龍伯和冰夷,還有哪些部族?”

阿念想了想,一邊走一邊掰著手指頭數:“很多呢。東面有大人國,離我們最近,體魄比龍伯稍差,人口也更少,不過他們懂得製作仙槎,可以來往五座仙山,因此很受尊敬。”

“西面是三苗,擅長巫蠱之術,住在瘴氣瀰漫的沼澤地裡,別族輕易不敢靠近,這些人就是人族的體型;北面有防風氏,也是巨人一族,但與我們不同,他們更精於建造,擅長制器,洪方世界中有名的兵器、甲冑,多半出自防風氏之手。”

“南邊更遠的地方,有勞民國,面目手足盡黑,同屬人族,卻極擅捕魚採珠;有張弘國,以弓術聞名;更高的山上有不死國,掌握著長生之秘——不過太遠了,我也沒去過,只是聽祖母提起過。”

陸長風微微挑眉:“不死國?當真有不死之人?”

阿念歪著頭想了想,認真道:“祖母說長生不死不過是傳說,但那國中居民確實壽數極長,活個千百歲都是常事。或許是因為甘木與赤泉之故,又或許是因為他們與世無爭、心境恬淡,所以壽長。”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住在仙山最上層的,則是白民國與軒轅國。白民國人披髮白身,騎-乘神獸,傳說他們的祖先曾幫黃帝造過指南車,國中多奇人異士。而軒轅國……乃應龍後裔所建,國中強者如雲。他們的都城建在一座懸浮的山峰上,城中有高塔直插雲霄,塔頂的火焰終年不熄,百里之外都能看見。應龍的後裔,生來便能駕馭風雷,他們的開國之君據說是應龍與女魃所生,血脈之純,遠超我等……”

她說著,眼中滿是嚮往之色,像是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孩子,在聽人講外面的故事時,眼中閃爍的那種光芒。

陸長風看了她一眼,心中瞭然。

龍伯部落被冰夷圍困,族中之人想必很少有機會外出遊歷。

阿念雖然是祭祀的孫女,但從她的語氣和用詞來判斷,多半也沒有離開過員嶠山太遠,她對那些遠方部族的神往,與其說是好奇,不如說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渴望。

這種渴望,他在盧月凝眼中見過。

兩人沿著青石山道繼續向上,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石臺懸在山腰之上。

石臺方圓百丈,以整塊青白色的巨石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鏡,隱隱有光華流轉。

石臺的邊緣立著四根石柱,高約十丈,柱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樸紋路,像是文字,又像圖案,隱隱有勾連天地之能。

石臺的中央,是一座祭壇。

祭壇呈圓形,分三層,層層內收。

最下層刻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中層刻著飛禽走獸、草木蟲魚;最上層空無一物,只有一道深深的凹槽,凹槽的形狀像是一柄斧頭。

禹王巨斧的斧痕。

祭天台。

阿念停下腳步,轉過身,朝陸長風微微一笑:“先生,這便是我們龍伯族祭祀天地、溝通神靈的地方。祖母說,當年天帝震怒,縮減我族國土、縮小我族身形,龍伯老祖宗便是在這裡叩首萬年,才換來了天帝的寬恕。”

陸長風仰頭望著這座古老而蒼涼的祭壇,目光從那四根石柱上一一掃過,又落在那道斧痕上。

太古老了。

且那種氣息,與冰夷部落的祈天之陣一脈相承,都是上古洪荒的遺存。

磅礴,浩瀚,卻不精妙。

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出了一座山,卻不知道用一柄小刀,可以雕刻出一座座宮殿。

阿念見他目光專注,便引著他走上石臺。

站在祭天台上放眼望去,整座龍伯部落盡收眼底。

鐵樹寨門如同兩道黑色的山脊,南北對峙,門洞處碎裂的樹幹和冰碴還沒有清理乾淨,冰藍色的血汙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光。

祖祠建在祭天台下方不遠處,青黑色的石牆上還殘留著冰夷族寒冰之力蔓延過的痕跡,冰藍色的紋路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從牆角一直蔓延到屋頂。

民居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多是石木結構,屋頂覆著厚厚的茅草或獸皮。

校場和武坪在部落正中央,是平日族人練武之地,此刻正躺著幾具來不及收殮的屍體,有龍伯族的,也有冰夷族的。

更遠處,阿念指著山腳下那片規整的田地,說那是養蠶、織布、種粟的地方,田地邊上還搭著幾排低矮的木棚,養著幾頭像牛又像犀的牲畜。

阿念收回目光,轉過頭看著陸長風,眼中帶著幾分認真:“中土術法,我有幸見過。當日那縷星光從天而降,直砸冰螭,當真雄奇厲害。正好,農田要施雨,不如就讓我先來示範我族祈天之術,請先生指教。”

陸長風求之不得,抬手示意。

阿念深吸一口氣,退後幾步,走到祭壇正中的位置。

她將法杖豎在身前,雙手握著杖身,閉上眼睛,像是在平復心神,又像是在與什麼溝通,片刻後,她睜開眼睛,開始揮動法杖。

那法杖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杖身時而舉起,指向蒼穹;時而落下,輕輕觸地;時而橫在身前,緩緩畫圓。

她的腳步隨著法杖的揮動而移動,左三步,右三步,向前一步,退後一步,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古樸的韻律,不急不躁,不疾不徐,像是天地之初,萬物初生時,那些最先學會與神靈溝通的人,就是這樣一步步走出來的。

陸長風站在一旁,目光隨著她的動作移動,心中默默記下每一個細節。

這是祭天之舞、悅神之舞,也可以理解為某種印訣。

能將自身真氣最大化與天地勾連,進而天人感應,以人心動天心!

那些動作看似簡單,實則暗合天地執行的規律,舉手投足之間,都在模擬日月星辰的執行、山川河流的走向、草木萬物的生長。

忽然,阿念停下腳步,將法杖重新豎在身前,雙手握著杖身,抬起頭,仰望蒼穹,她閉上眼睛,嘴唇微啟,古老而蒼涼的歌聲從她喉嚨深處流淌出來,那歌聲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力量。

“雲將東行兮,過扶搖之枝。

雨師屏翳兮,布玄雲之霓。

豐隆震鼓兮,起蟄龍之雷。

霢霂滂沱兮,潤我田之禾。

百穀仰膏雨,草木沐春暉。

——來兮!來兮!”

她的聲音在山間迴盪,一字一句,都像是從遠古傳來的呼喚。

那種語調,那種用詞,與冰夷部落方夔在岸邊唸誦的禱詞如出一轍,都是上古的遺音。

陸長風凝神細聽,心中默默記誦。

阿念念完最後一個字,法杖向天一指。

天空中,雲層開始翻滾。

那些雲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層,看不出任何異樣,但隨著阿念法杖的牽引,雲層越來越厚,越來越低,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祭天台上空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雲層開始變黑,越來越黑。

像是一塊巨大的墨玉懸在頭頂。

然後,大雨落了下來。

乾涸的農田正被雨水一點一點地浸潤,枯黃的莊稼開始舒展葉片,那些養蠶種粟的地方,那些種著靈藥靈草的地方,都在雨水中變得生動起來。

陸長風伸出手,接了幾滴雨水,湊近聞了聞。

雨水中有靈氣,雖然稀薄,但確實存在。

這就是祈天之術與普通術法的區別——普通術法召喚的雨,只是水,而祈天之術召喚的雨,是帶著天地生機的甘霖,能潤澤萬物。

雨下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漸漸停了。

雲層散去,夕陽重新灑下來,在溼潤的石臺上映出點點金光。

阿念放下法杖,額頭微見汗意,胸口微微起伏,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轉過頭看向陸長風,眼中帶著幾分期待,像是在等待先生的評價。

“如何?”

陸長風點了點頭,沒有敷衍,真心實意地讚了一句:“玄妙。”

這不是客套,是真心的讚歎。

祈天之術雖然古老、死板、發動條件苛刻,但它呼叫的是天地之力,更為純粹,威力也更大,範圍更廣,這是質的不同。

術法再強,終有窮盡之時,而天地之力,無窮無盡。

難怪冰夷部落的祭司能重傷之下還能接連施展術法,難怪懷黎傷重至此還能護住祖祠。

她們借的不只是自己的力量,更多的是天地之力。

阿念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像是被先生誇獎的學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她試探著問:“先生要不要試試?”

陸長風看她一眼,嘴角微微翹起:“試哪一種?祈雨,還是禱詞?”

阿唸的眼睛亮了起來,用力點頭:“都可以!先生想試什麼,阿念都可以教!”

陸長風沒有急著回答,走到祭壇中央,負手而立,閉上眼睛。

暴雨停了,但空氣中的水汽還沒有散去。

他靜立片刻,忽然睜開眼,也不念咒,也不叩首,隨手一揮,口中只淡淡吐出兩個字:“下雨。”

阿念愣住了。

這算什麼祈天?

然而下一瞬,她的眼睛驟然瞪大。

天空中,明明方才已經散去的雲層,忽然又以更快的速度匯聚而來,比方才更加迅猛,更加狂暴。

那些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攫住,從四面八方撕扯過來,在祭天台上空凝聚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漆黑如墨,彷彿要壓到頭頂。

然後,雨來了。

不是阿念方才那樣細密的雨絲,而是瓢潑大雨,傾盆而下,雨點又大又密,砸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砸在臉上生疼,砸在屋頂上發出噼裡啪啦的巨響,雨水從石臺上傾瀉而下,沿著山道奔湧,匯成一道道瀑布,落入山下的農田。

阿念站在雨中,渾身溼透,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她下意識地看向陸長風——他站在雨幕中央,衣袍已被雨水浸透,長髮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下巴滴落,但他渾不在意,只是負手而立,抬頭望著天空中的雨幕。

還……還能這樣?

不過她很快發現了不同。

“咦?”

阿念捧起雨水仔細感應:“靈氣很稀薄,雨量卻不少……真是奇怪。”

這在她們看來簡直不可思議,因為靈氣才是關鍵,比雨水更重要。

雨水再多,沒有靈氣滋養,莊稼生長緩慢,靈藥更是難以成活。

只有蘊含著靈氣的雨,才能真正潤澤萬物。

陸長風心說,末法之世跟你鬧呢?

中原人倒是想調運靈氣,那不是沒有嗎?

他已經搞明白了。

中原術法調運的是八大自然之力——天、地、山、澤、風、雷、水、火,是天地間最根本的“力”,而不是附著在其中的“靈氣”。

而洪方遺民調運的一直都是天地靈氣。

水和水靈氣有本質的區別,水是用來澆灌、解渴的,而水靈氣可以“潤澤”,能加速生長、灌溉生機、滋養萬物,水是載體,靈氣才是根本。

所以洪方的祈雨術,本質不是下雨,而是將天地間的靈氣凝聚成雨,以靈雨潤澤萬物。

陸長風暗暗點頭:“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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