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夜談(1 / 1)
陳川走入院內,似笑非笑看著嚴嵩。
而反觀嚴嵩,看清了來人的面貌後,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他眼睛瞪得滾圓,彷彿見了鬼一般,手指顫抖地指著陳川。
“你……你……你是…”
嚴嵩只覺得頭皮瞬間炸開。
陛下?!
當今天子?!
怎麼會在這裡?!還穿著這樣一身衣服?!
他怎麼會出現在我嚴府的後院?!
剛才花廳裡…剛才世蕃那些混賬話…
嚴嵩想到這,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慌忙想要起身行禮,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陳川快走兩步,來到他面前,伸手扶了一下。
“嚴愛卿,不必多禮。”
“朕微服出遊,偶經此地,聽聞府上熱鬧,便進來討杯水酒喝喝。”
“怎地嚴愛卿獨自在此對月傷懷?”
嚴嵩被陳川扶著胳膊,這才勉強站穩。
但聽到陳川這番話,他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微服出遊?偶經此地?討杯水酒?
騙鬼呢!
嚴嵩噗通一聲,跪了下去,以頭搶地。
“老……老臣…老臣嚴嵩,叩……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老臣教子無方,致使逆子口出狂言,誹謗聖聽!老臣罪該萬死!請陛下重罰!”
他磕頭如搗蒜,此刻什麼權謀算計、什麼老成持重,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陳川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嚴嵩,並沒有立刻讓他起來,而是悠然走到旁邊的石凳坐下,彷彿真是來賞月的。
“嚴愛卿何必如此驚慌?”
“多喝了幾杯酒而已,口無遮攔,也是常有的事。”
“朕還不至於因為幾句醉話,就治罪一位國之柱石,寒了老臣的心。”
他越是輕描淡寫,嚴嵩就越是恐懼。
“陛下!陛下明鑑!老臣絕無此心!那逆子胡言亂語,罪不容誅!老臣…老臣回頭就打斷他的腿!”
嚴嵩此刻只想把那個坑爹的蠢兒子掐死。
陳川擺擺手,終於切入正題。
“罷了,子不教,父之過。”
“嚴愛卿,你身為吏部尚書,掌天下銓選,更應深知‘謹言慎行’四字的分量。”
嚴嵩聽到陳川提起“吏部尚書”,心頭一片冰涼,知道此刻再無半分僥倖,將頭埋得更低。
“老臣…老臣昏聵無能,治家不嚴,更愧對陛下信任,無顏執掌吏部…”
他猛地一咬牙,繼續說道:
“老臣懇請陛下,準老臣辭去吏部尚書一職!閉門思過,以儆效尤!”
說出這句話,嚴嵩彷彿瞬間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
交出吏部,等於交出了他經營多年、賴以立足的根本。
但他知道,這是唯一能保全嚴家的選擇了。
主動請辭,總比被陛下雷霆手段罷黜,甚至如同秦檜一般清算要好得多。
陳川看著跪伏在地的嚴嵩,心中十分複雜。
這位在大明歷史上聲名赫赫的一代奸相,如果說他一無是處,那是胡說。
系統上可是明晃晃顯示著89的政治,智力也有85。
況且若真沒有能力的話,怎能壓得徐階多少年抬不起頭?
還不是那位道君皇帝的緣故,讓這個擅長揣摩上意的權臣逐漸喪失了原則,逐漸走向了奸相的道路。
思慮良久,陳川方才下定決心,緩緩開口:
“辭去吏部?閉門思過?”
“嚴愛卿,你是在跟朕賭氣,還是真的覺得,朕的大夏,已經不再需要你嚴嵩了?”
嚴嵩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愕然。
陛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不是應該順勢同意,然後將自己閒置甚至問罪嗎?
陳川站起身,走到嚴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嚴嵩,你歷任兩朝,執掌吏部多年。”
“雖有過失,但於政務規程、官員檔案乃至平衡各方勢力上,確有其能,這一點,朕不否認。”
“朕若只因你兒子幾句狂言,便棄你不用,豈不是寒了天下賢才的心?”
嚴嵩徹底懵了,腦子一片混亂,完全跟不上年輕皇帝的思路。
“吏部天官,權重責重,需公心為國,更需緊跟朕的步伐。”
“你近年把持選官之路,已是積弊重重,朕的新政,需要新的氣象。”
“這吏部尚書之位,你的確不再適合了。”
嚴嵩的心剛剛提起,又瞬間沉下,果然還是要…
“不過…”
陳川頓了頓,繼續道:
“朕念你尚有幾分才學,對舊檔文書、政務流程還算熟稔。”
“這樣吧,朕給你換個位置。”
“翰林院承旨一職,正好空缺,你去那裡吧。”
“負責整理編纂詔令文書,兼給朕看看奏疏,提些建議。”
“品級嘛,仍保留你正二品俸祿,你可願意?”
翰林院承旨?!
嚴嵩再次驚呆了。
這雖然是個清貴閒職,但卻能接觸到核心文書,甚至能“看奏疏,提建議”。
這分明是陛下還願意用他之能!
還保留了品級俸祿,更是給了天大的體面!
嚴嵩怔怔地看著陳川,嘴唇哆嗦著,老淚瞬間湧了出來。
“陛下……陛下……”
他哽咽著,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
“老臣…老臣…叩謝陛下天恩!陛下隆恩,老臣…萬死難報!”
這一刻,什麼權位,什麼黨羽,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寬恕和知遇衝得七零八落。
他嚴嵩混跡官場一生,可謂是左右逢源,恭迎聖意,從未想過,在自己最絕望、準備捨車保帥之時,竟有人會因為他的能力而寬恕他!
這種知遇之恩,嚴嵩一輩子都沒有體驗過。
同時,也對這位年輕皇帝的胸襟和手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折服。
陳川微微頷首。
“起來吧。記住今日之言。往後在翰林院,就給朕好好做事,將功補過。”
“若再讓朕聽到什麼不該有的風聲,嚴世蕃的腦袋,朕替你收了。”
“是!是!老臣謹記!定當竭盡所能,不負陛下再造之恩!”
嚴嵩顫巍巍地爬起來,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淚水。
“嗯。”
陳川擺擺手。
“朕不便久留,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負手,悠然向院外走去,彷彿真的只是偶然路過,進來聊了幾句閒話。
嚴嵩躬著身子,直到陳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月色廊下,才緩緩直起腰。
夜風吹過,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才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望著陛下離去的方向,他目光復雜,有後怕,有慶幸,有茫然,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來人!”
一名老僕悄無聲息地出現。
“老爺。”
“去,把那個逆子給我捆了!關進祠堂!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放他出來!”
“再派人,將今夜赴宴所有人的名單,詳細抄錄一份,明日一早,我要親自呈送陛下!”
老僕身形一震,立刻躬身。
“是,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