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與時間賽跑(1 / 1)
柳如茵看著鄭森的背影消失,轉頭看向沈訣:“船有了,人呢?這十萬人才剛招募沒幾天,手裡拿的是鋤頭,不是槍。你指望這群泥腿子去跟蒙古騎兵拼命?”
“他們是不想拼命。”
沈訣從袖子裡摸出一顆藥丸塞進嘴裡,那種苦澀的味道能讓他清醒一點,“但他們怕窮。比怕死還怕窮。”
……
常熟縣城外的校場上,塵土飛揚。
十萬名剛換上短打褐衫的漢子亂糟糟地擠在一起。他們手裡拿著剛發下來的鐵鏟、鎬頭,腰裡彆著那張還沒焐熱乎的土地使用證。
本來今兒個是要開工去挖河泥、修路基的,結果大清早就被鄭家軍給趕到了這兒。
日頭毒辣,曬得人頭皮發麻。
底下人交頭接耳,嗡嗡聲像是一群蒼蠅。
“咋回事啊?不是說管飯給工錢嗎?怎麼把咱們圈在這兒?”
“誰知道呢,莫不是又要抓壯丁?”
“要是敢抓壯丁,老子就跑!家裡那三十畝地還沒翻完呢!”
正吵嚷著,幾聲震耳欲聾的銃響壓住了所有的聲音。
校場的高臺上,沈訣坐在輪椅上,被人抬了上去。
他太虛弱了,甚至需要沈煉在後面扶著輪椅背才不至於滑下去。但當他出現在眾人視線裡的時候,原本嘈雜的人群還是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就是那個給他們分地、給他們飯吃的九千歲。
沈訣沒拿擴音的大喇叭,他只是衝沈煉點了點頭。
沈煉上前一步,手裡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那是昨晚才從北邊送來的,一個試圖逃跑的逃兵腦袋。
“都給老子閉嘴!”
沈煉運足了內力,嗓門像銅鑼,“這人是誰你們不用知道,你們只需要知道,他是從北邊逃回來的!”
“就在昨天,建奴和蒙古韃子結盟了!二十五萬騎兵,正往南邊殺過來!”
這話一出,底下瞬間炸了鍋。
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韃子”這兩個字在百姓心裡那就是活閻王。那是屠城、搶娘們、殺光全家的代名詞。
“這……這可咋整啊?”
“咱們趕緊跑吧!”
沈煉冷笑一聲:“跑?往哪跑?人家全是騎馬的,你們兩條腿能跑過四條腿?再說了,你們跑了,你們剛分到的那三十畝地怎麼辦?”
這一下,剛才還想跑的人群僵住了。
地。
那是命根子。
是他們這輩子挺直腰桿做人的指望。
這時候,沈訣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透過沈煉的大嗓門傳遍全場。
“我知道你們想過安生日子。”
沈訣手裡捏著一張土地證,那是從一個死去的佃戶懷裡搜出來的,上面沾著血,“我也想讓你們過安生日子。但這世道,不許。”
“皇太極說了,這大明的江山是他的牧場,你們這些人,就是他圈養的兩腳羊。”
沈訣把那張土地證舉高,“他這次來,就是要搶你們的糧,燒你們的房,把這地契變成廢紙,讓你們重新滾回去給他們當奴才!”
“這三十畝地,是我給你們的。但我給不了你們太平。”
沈訣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都在輪椅上顫抖,柳如茵趕緊上前給他拍背。
過了好一會,他才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想要保住這塊地,想要老婆孩子不被韃子糟蹋,就只有一個辦法。”
“拿起你們手裡的鎬頭,跟我回北方。把那幫想搶你們飯碗的雜碎,把他們的腦漿子敲出來!”
“告訴我,你們是想跪著把地交出去,還是站著跟他們拼命?!”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緊接著,那個叫王二狗的漢子第一個舉起了手裡的鎬頭。他脖子上還掛著那個沉甸甸的銀鎖,那是給未出世的孩子打的。
“去他孃的韃子!那是老子的地!”
王二狗吼得青筋暴起。
“拼了!誰搶老子的地,老子就要誰的命!”
“跟九千歲走!乾死那幫狗日的!”
怒吼聲像是海嘯,一浪高過一浪。
這些平日裡最老實巴交的農民,在被觸碰到最後一點生存底線時,爆發出了比正規軍還要可怕的戾氣。
他們不懂什麼家國大義,他們只知道,這地是他們的,誰來搶,就跟誰玩命。
……
大運河上,千帆競渡。
從來沒有過這樣壯觀又詭異的景象。
原本用來運送貢米、絲綢的漕船,此刻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河道。
那些名貴的蘇繡、景德鎮的瓷器,就像爛菜葉子一樣漂在水面上,隨波逐流。
船艙裡擠滿了穿著短打、扛著鎬頭的漢子。
汗臭味、腳丫子味混在一起,燻得人睜不開眼,但沒人抱怨。
運河的水位似乎都被壓下去三寸。
鄭芝龍站在旗艦平海號的船頭,手裡那根原本用來抽打水手的皮鞭此刻正百無聊賴地敲打著欄杆。
他這輩子在海上見過不少陣仗,當年在料羅灣跟荷蘭紅毛鬼對轟的時候也沒慫過,但這會兒看著眼前的運河,這位縱橫四海的海盜頭子只覺得頭皮發麻。
全是船。
從蘇州碼頭往北看,直到天際線,水面上鋪滿了木板。
最大的五桅沙船擠在中間,兩邊是平底漕船,再往外是烏篷船、漁船,甚至還有幾艘描金畫鳳、原本只在秦淮河裡接客的畫舫。
平日裡這運河上是有規矩的,官船先行,商船迴避。
可今兒個全亂套了。
船舷蹭著船舷,甚至能聽見木頭擠壓發出的那種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提督大人,前頭的閘口堵了!”
副將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那幫……那幫新兵蛋子也不懂規矩,幾艘運煤的小舢板搶道,直接橫在河中心了。”
鄭芝龍眼皮都沒抬:“撞開。”
副將愣了一下:“撞……那船上還有人呢。”
“告訴他們,誰耽誤了時辰,老子就把誰扔下去喂王八。”
鄭芝龍把皮鞭往腰裡一別,“這是九千歲的死命令。別說幾艘破舢板,就是龍王爺擋道,也得給老子讓開。”
這哪是行軍,這是逃荒,也是搶食。
船艙裡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那個叫王二狗的漢子正盤腿坐在一堆爛纜繩上,懷裡緊緊抱著他的那把朴刀。
旁邊是個原本在蘇州河上唱曲兒的畫舫,這會兒那繡著牡丹花的軟榻上,坐著幾個滿身泥點的莊稼漢,正把腳丫子翹在紫檀木的茶几上搓泥。
沒人覺得不妥。
這幫人大多連縣城都沒出過,更別說去北方打仗。
但他們知道一點,那個叫沈訣的太監給了他們三十畝地。那地契就在胸口的貼身衣兜裡揣著,被體溫焐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