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潯陽之戰(七)(1 / 1)
戲羽三變(章節名)
“那……”陳西亭深吸口氣,聽著易然不死不休的言語,他從方才的猶疑心境中冷靜下來,沉沉說道,“那……便戰吧。”
終究是殺人無數的冷血劍士,哪怕場間情況似不是自己心中所預料的,哪怕有變數,但他握劍的手也不會有一絲顫抖。
樓內,氣氛開始凝固,劍客的鋒銳氣機四處遊蕩,攪得桌面上、房柱上和欄杆邊到處都是木片屑絮。
樓外,無數人的眼睛又開始緊盯樓內的動靜,不知兩位劍客的決鬥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有人期待、有人焦急、有人等著看熱鬧。
某刻,兩人身影齊動
陳西亭的劍看上去像是輕飄飄的羽毛一般,在空中飄飄晃晃,可實際上它又總會在與千雪劍相碰時爆發出強大的攻擊力。
他本人身影也算靈巧,分著不同方向便向易然迅速出劍,攻勢頗為凌厲。
易然身影動的幅度不大,整個人也是握著千雪劍隨意揮灑的感覺,見招拆招地與陳西亭鬥著劍。
兩劍相碰一百二十下後,兩人分了開來,似乎方才並沒有誰佔便宜或失利,兩人竟是不分高下。
陳西亭嘿嘿笑著,他諂媚地問道,“您的劍雖然威勢猛烈,形跡瀟灑,甚至您的劍氣格外地斥人,但…”他頓了一下,復又說道,“那是否是因為您的傷勢太重,無法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劍氣的原因呢?”
易然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他輕吐口氣,淡然道,“那就別和我多做試探了,用你的真本事吧。”
聽這些話,陳西亭面具下的眼神竟隱隱興奮起來,此刻已然忘記了自己來此的為名為利的目的,忘記了易然是劍仙傳人的事情,忘掉了那些猶疑焦躁,甚至忘掉了他劍客的前半生,他此時此刻只有一個想法,戰勝自己的對手,贏得這場勝利。
以此來看,他同樣是忠於自己手中劍的人。
易然再次輕呼口氣,其間顯示了他的不輕鬆,他的傷勢確實不容樂觀,需要主動地調整自己的氣息,才能讓體內靈力平穩些。
不過他握劍的手倒是沉穩依舊。
不再說話的陳西亭開始了動作,不過卻沒有向易然直攻過來,以求速勝,他反而在原地跳起了舞。
他手腕輕微但極快速的抖動,體態格外輕柔,手中劍被舞成了一個作表演的道具一般,彷彿沒了實際的攻擊性。
易然微微側目,眉頭卻高高挑起,他好似看到了奇怪的一幕,讓他一直平穩的心竟是生出了波動。
陳西亭一身白衣隨著他的舞蹈動作開始變了顏色,像是紅色的血水慢慢滲透了他全身,那顏色愈來愈濃稠,鮮豔無比。
他面具之上的彩色線條也多有變化,主色調已然為紅。那線條沿骨相而動,彷彿憤怒的蛟龍,要衝破薄如纖紙的面具,又如沖天的烈火,要暴烈地燃燒起來。
伴著某種無聲的韻律節奏,一直舞蹈的陳西亭在某個節奏點忽地停住。此刻的他,像是個桀驁不馴、怒氣沖天的兇鬼一般。
他怒目圓睜,眼睛赤紅,便再次提劍殺來,身形飄忽不止。
易然毫不猶豫,拎起千雪劍同樣前衝。在明亮的劍身下,可稱世上最飄逸風流的劍法被演繹出來。迅疾的劍勢猶如天邊的流雲,散淡卻迷濛,又如夏日的青蓮,清傲高絕。
霎時間
整座迎客樓內飛沙走石一般,桌椅不再安穩於地,反而東倒西歪,時而又砰砰砰地碰撞在一起,多有損壞。
後廚的跑堂和廚師聽著這麼大的動靜,趴在灶臺的角落裡,倒更不敢動彈了。
在紅白兩道身影每一次的交手,纏鬥之後的地方便會留下戰鬥的痕跡。廳堂的柱子被削去大塊木屑,上二樓的樓梯忽然便塌了,隔著老遠的某處地板忽又陷下去一塊。
風止
易然靜立原地,他握劍的手依舊沉穩,彷彿剛才紅衣陳西亭的一陣暴風驟雨的強勢攻擊並沒能讓他有棘手之處。
陳西亭氣喘吁吁地陰狠盯住那個白衣的身影,心中不停驚呼,他怎麼還能如此冷靜,他到底是在裝樣子,還是根本就沒受傷?
一時間,各種繁雜的思緒再次襲來。
陳西亭察覺到一絲心境的不穩固,他強壓心神,逼自己不作他想。
自開戰始,他的目光從來沒有離開過易然的身上,此刻同樣如此。
他的手腕再次開始抖動,又開始了那頗為怪異的舞蹈,只不過這次的更加詭異了些。衣服的顏色同樣有了變化,由紅變成了紫色。
像是血乾涸了的模樣。
面具亦是轉紫,其上色彩斑斕的描繪,恍若幽靈悸動。
戰鬥再起
易然的劍勢仍舊飄靈,出劍的態勢穩而有力。
變為紫衣的陳西亭劍勢大變,由暴烈的攻擊轉成了幽然若谷的空寂感,像是晴空萬里之上,突然有了一片烏雲,厚重壓抑。
他時而遠在天邊,時而黑雲壓城。
易然見招拆招。
二者攻守來回變換,仍是勝負難分。
陳西亭心中愈來愈急,雖然易然已經使出了青蓮訣與他對敵,但是直到現在,仍是沒有見到青蓮訣中的任何一處殺招。
反而他已經使出了大半壓箱底的招式。
他知道易然還在等,還在等他最後一變。
他索性也不再留手,甚至不和對方拉開距離,就在這一招一式的戰鬥中,他展開了他的最後一變。
衣服顏色再變,變成了純黑色,如同深不見底的黑崖一般。面具上的線條慢慢散開,同時將面具全部染成了墨黑。
他本人的劍勢也沉靜下來。
易然見狀,輕聲笑道,只是手上並沒有停止揮劍,“戲羽三變,這便是你最後的絕招了吧?”
“大紅、大紫、大黑?怎麼越來越不吉利了?”
見對方不答話,易然繼續說道,“也好,那便結束吧。”
二人又拼了一劍,同時借力後退。
易然並指捏訣,一朵青蓮生於其上,又猛然化作一道流光,附於劍身。
清靈聖潔的氣息無端而生,仙歌妙語彷彿就在耳畔。易白的身後甚至隱隱然有一朵青蓮正要盛放。
這是青蓮訣修到極高境界的顯兆。
黑衣陳西亭嚴陣以待,同樣蓄力這最後一劍。
陳西亭作為挑戰了並且打贏了三州劍客的劍士而言,他的勢同樣非同尋常。
別人只有一重勢,他卻有三重。
一變就是一勢。
戲羽三變後,他的勢便達到了巔峰。這是他最強的一劍,就連上門踢館時,他也未曾用出過幾次。
紅衣殺神瘋狂殺戮於戰場之上,直到自己死去化為幽魂,仍舊是拼殺不止。最後歸於靈魂枯寂之地,他才停下手中劍,只是走在那靈魂深淵的邊緣。他仍是有一股衝動,拔劍斬之的衝動。
於是,他的最後一劍,臨淵,便產生了。
二者碰撞在一起,光華大放。
在那光華之中,易然的身影只是化作淺綠色的飛光,便橫穿過了黑色的墨衣。
這是青蓮訣中的一記殺招,仙蓮曼語。
沒有絲毫殺機,卻端的是鋒芒劍氣,不過那都是隱於仙氣嫋嫋,輕歌曼舞之後的東西。
易然轉身,看著重傷垂死的陳西亭,面上毫無表情。
臉上的面具不知掉落何地的陳西亭看著易然的冷酷表情,卻是笑了笑,他用盡氣力道,“不愧是,劍…仙…傳…人。”
易然本想回他一句“當然”,不過他又想到此人作惡多端、心狠手辣的事蹟,終究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看著他。
見那邊再沒了聲響,易然轉身走向因暴烈的戰鬥而被衝擊到一起的桌椅堆旁,那之前他從地上又撿起了某物。
他從中拽出了一張較為完好的桌子,安穩放落於地,同時將那個事物放在桌上,又彎腰低身,想拉起一條長椅。
只是這次他沒有馬上起身,他蹲在地上微喘口氣,一口血水便吐在了地上。
之後他安靜坐於長椅之上。
看了眼門外空無一人的街道,他搖頭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那副面具,右手一甩。
那白色面具便快速地飛出了迎客樓,釘在了街對面的某處牆壁上,沒有絲毫的震顫。
易然四處看了看,先前的酒杯酒壺自然不可能再找到,就算找到也未必完好,他只得回頭對著後廚的方向喊道,“小二,再上酒。”
與盛陽王朝大內總管韓吻蝮相隔兩棟樓的某處房間內,薰香繚繞,房中書桌旁坐著一位貴公子。他手裡捧著一本包裝精緻的書籍,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時而用修長的手指輕摩自己的下巴,其上有些許胡茬。
門外有人快步走過,敲門後得了應許悄步進入。
那人慢慢走到近前,看著貴公子仍在看書,他半蹲下來輕聲道,“少主,最新訊息,陳西亭死了。”
貴公子似乎仍沉浸在書中世界一般,微微一恍神的功夫,他才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書,笑著看向手下驚奇道,“真的?”
“是,這訊息已經被確定。”那人趕忙回道,同時繼續補充道,“易然……仍舊在迎客樓裡坐著,他將陳西亭的面具扔了出來,看意思似乎是要人繼續進去。”
“哼嗯哼。”那貴公子聽到手下這話,輕笑著搖頭不止,他嘆道,“這才是當世大劍仙的唯一傳人該有的實力啊!”
說著,他緩緩閉上了眼,手指託著半個腦袋,輕輕揉著。
那名手下見少主似乎沒了後話的樣子,他愣了愣,情不自禁道,“那少主,我們應該……”
“離火王朝那邊是幽家派代表來的?”貴公子的聲音幽幽響起,但仍是閉著眼睛。
“是,幽家來人了。”手下趕忙回道。
“哼!”貴公子冷笑一聲,略帶嘲諷的語氣說道,“你說涉及到人皇璽這種關乎人族和平的大事,父皇都把我派出來了,參與這八方勢力的混亂爭奪。”
“可他齊家,自己竟然沒來人,反而派了五世家中最大的世家來為自己做代言人。”
貴公子睜開眼,身子前躬,帶著疑惑的神色笑問自己的手下,“你說,是幽家成了讓齊家格外信任的好狗,還是齊家……要改姓了?畢竟幽冰狂那傢伙這些年好像勢頭很猛的樣子,修為也進步神速……嗯?”
聽著自己主子這大膽的發言,那人不由低下了頭,他忍住打顫的衝動,低聲快速回道,“這等事情,小人怎會知呢?少主可是問住我了。”
“哈哈哈。”貴公子哈哈笑著坐回椅子,彷彿手下的反應很有趣,他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輕聲道,“既然他們兩家都派人去過了,那自然該輪到我們出人了不是?可不能讓別人搶了先。當然,估計也沒誰這麼不懂事。”
“行了,你去安排吧。找個差不多的人,再去試探試探。”
“少主,我們不是應該直接……”那名手下剛要領命,卻覺著少主的說法有些問題,他覺得難道不應該派人直接拿下易然進而搶到人皇璽嗎?怎麼不找個夠強的人,反而還要試探?
貴公子知他所想,搖搖頭道,“剛不是說了,那可是當世大劍仙的傳人,唯一的傳人,是我們能輕易拿下的?這事兒非慢慢來不行,急不得的。”
那人露出恍然的神色,剛要讚歎少主英明神武,好好拍上兩句馬屁,便被少主的嚴厲眼神制止。
他微微一窒,便低頭領命,乖乖去找人了。
貴公子再次單手捧起那本書,另一隻手順勢托住下巴,他嘴裡唸唸有詞道,“……花之富貴者也……同予者何人?……宜乎眾矣。”
說著,他的嘴邊又泛起了淺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