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青龍山(1 / 1)
七月十七,子時初刻。
熱河行宮一片寂靜,只有巡夜的兵丁提著燈籠往來巡視。
胤祿站在值房窗前,看著那些燈火漸次遠去,轉身對鄂倫岱道:
“人都齊了?”
“齊了。”鄂倫岱低聲道,“三百銳健營精銳,分三批從後山繞出去,在武烈河上游的柳樹林會合。每人只帶乾糧、兵器,不帶火把,馬腿上裹了棉布,跑起來沒聲響。”
胤祿點點頭,繫緊腰間的皮帶,又檢查了一遍三眼銃的火繩。
鄂倫岱幫他披上深青色斗篷——夜色中不易被發現。
“主子,隆科多大人來了。”
隆科多推門進來,也是一身便裝,腰間挎著刀。
他看見胤祿的妝束,愣了一下:
“十六爺,您要親自去?”
“對。”胤祿道,“青龍山那邊,必須我親自去看。”
隆科多沉吟片刻:“那行宮這邊…”
“交給你了。”胤祿盯著他,“隆大人,皇上的安危,本王託付給你。若出了半點差池…”
“下官明白。”隆科多肅然,“十六爺放心,御帳周圍加了雙崗,火器營隨時待命。下官今夜不睡,親自帶人巡邏。”
胤祿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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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武烈河上游柳樹林。
三百騎兵列隊無聲,只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
月光被雲層遮住,林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胤祿策馬而來,鄂倫岱迎上去:
“主子,都準備好了。派出去的探子剛回來,說青龍山那邊有動靜。”
“說。”
“山腳下有座廢棄的關帝廟,廟裡有人。探子數了數,約莫二十來個,都是短打扮,不像蒙古人,倒像關內的響馬。廟後的空地上停著十幾輛大車,用油布蓋著,看不清裝的什麼。”
胤祿心頭一凜:“可看見有人接貨?”
“沒有。但探子聽見他們說話,說什麼貨明早到、三爺說了,八月初八必須送到圍場東溝。”
圍場東溝,正是秋狩圍獵的區域。
“走。”胤祿揮手,“繞過關帝廟,從後山上去,先摸清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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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青龍山後山。
山路陡峭,荊棘叢生。
胤祿帶著三十個精銳棄馬步行,攀著岩石和樹枝,一點點接近山頂。
從山頂往下看,關帝廟盡收眼底。
廟不大,只有一進院落,但廟後的空地很寬敞,十幾輛大車排成兩列。
空地上生著幾堆篝火,二十來個漢子圍坐在火邊,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賭錢。
鄂倫岱趴在胤祿身邊,用千里鏡細看。忽然低聲道:
“主子,您看廟門口那個人。”
胤祿接過千里鏡,對準廟門。
一箇中年漢子站在門邊,背對著他們,似乎在等人。
他身材魁梧,穿著深色長袍,腰間挎著刀。
“這人…奴才好像見過。”鄂倫岱皺眉。
胤祿也在腦子裡搜尋。忽然,那人轉過身來,火光映在他臉上。
左臉有道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策零敦多布那個隨從!”鄂倫岱低呼。
胤祿心頭一震。
那個在武烈河邊跑掉的人,居然在這兒!
“他沒回驛館?”
“肯定沒回。”鄂倫岱道,“策零敦多布那邊若發現他失蹤,一定會報官。可今兒一整天,驛館那邊安安靜靜,沒人提起。”
胤祿心頭雪亮。
策零敦多布知道這個隨從是去幹什麼的。
他沒報官,說明他在等,等這個人回來,或者等這批“貨”送到。
“主子,咱們動手嗎?”
“不急。”胤祿搖頭,“他們說明早有人來接貨,咱們等著,看看來接貨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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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天邊泛起魚肚白。
關帝廟裡的漢子們紛紛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那個刀疤臉站在廟門口,不時望向山下,神色焦躁。
又過了半個時辰,山下傳來馬蹄聲。
胤祿舉起千里鏡,只見一隊人馬從山腳密林中穿出,約莫二十來騎,都穿著蒙古袍子。
為首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生得白淨,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
那隊人馬在廟前下馬,年輕人徑直走向刀疤臉。
刀疤臉抱拳行禮,兩人低聲交談幾句,一起走向那排大車。
刀疤臉掀開一輛大車的油布,露出裡面的木箱。
年輕人開啟一個箱子,拿起裡面的東西,是一把弓,弩機閃閃發亮。
“主子,”鄂倫岱低聲道,“那是軍器監的制式弩機!”
胤祿沒說話,繼續盯著。
年輕人又看了幾箱,滿意地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袱,遞給刀疤臉。
刀疤臉開啟包袱,裡面是白花花的銀子。
就在此時,山下又傳來馬蹄聲。
這次來的是一隊官兵,約莫五十人,都穿著綠營服飾,為首的是個千總。
胤祿心頭一緊,糟了,被發現了?
可那隊官兵到了廟前,並沒有動手,反而下馬與刀疤臉打招呼。
那個千總笑著與刀疤臉說話,還接過一錠銀子揣進懷裡。
“官兵與他們是一夥的!”鄂倫岱咬牙。
胤祿盯著那個千總的臉,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忽然,他想起來了,這人是熱河綠營的千總,叫趙德勝,昨日還來行宮請過安,說是負責外圍巡邏的。
“外圍巡邏…”胤祿喃喃,“難怪他們敢在這交接,原來有內應。”
山下,交接還在繼續。
一箱箱兵器被從大車上卸下,裝到蒙古人的馬背上。
那個年輕人一直站在旁邊,不時看看周圍,神色警惕。
就在最後一箱裝完時,年輕人忽然抬頭,朝山上望來。
胤祿迅速縮回頭。
但已經晚了,年輕人猛地揮手,十幾個蒙古武士拔出刀,朝山上衝來!
“被發現了!”鄂倫岱跳起來,“主子快走!”
胤祿拔出腰刀:“走什麼走?正好抓活的!”
他一躍而起,吹響竹哨。
埋伏在山頂的三百銳健營士兵齊聲吶喊,從三面衝下山坡。
蒙古武士沒想到有這麼多人,頓時亂了陣腳。
刀疤臉想跑,被鄂倫岱一刀砍倒。
那個年輕人轉身要上馬,胤祿帶著人已經衝到跟前。
“抓那個年輕的!”他大喊。
士兵們一擁而上,將年輕人圍在中間。年輕人拔刀抵抗,刀法倒也不弱,連著砍倒兩個士兵。
胤祿親自上陣,三招兩式,將他手中的刀擊落,一腳踹倒在地。
“綁了!”
戰鬥很快結束。
二十來個響馬死了七八個,剩下的全被俘虜。
那五十個綠營兵一個沒跑,全被繳了械。
千總趙德勝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胤祿走到那個年輕人面前,盯著他看了片刻。
“你是誰?”
年輕人冷笑不語。
鄂倫岱上前搜身,從他懷裡摸出一塊腰牌。胤祿接過一看,臉色變了。
腰牌上寫著:理藩院員外郎,巴雅爾。
理藩院的人!
“你是理藩院的?”胤祿盯著他。
年輕人別過臉去。
胤祿又看向那些蒙古武士。
他們的袍子下面,都穿著準噶爾式的皮甲。
“準噶爾人…”他喃喃,“好,好得很。”
他轉身走向那排大車,掀開油布,開啟木箱。
裡面是嶄新的弩機、腰刀、長槍,還有幾箱火藥。
“主子,”鄂倫岱檢查了那些兵器,“都是軍器監的東西,與古北口廢堡那批一樣。”
胤祿點點頭,走到千總趙德勝面前。
“誰讓你來的?”
趙德勝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十六爺饒命!十六爺饒命!是…是兵部的人讓下官來的,說這批貨是送往熱河大營的軍需,讓下官照應一下。”
“兵部誰?”
“是…是車駕司的孫郎中。”趙德勝道,“孫承恩大人。”
孫承恩已經死了。
死無對證。
胤祿冷笑,走到巴雅爾面前。
“理藩院員外郎,準噶爾使團的隨從?”他蹲下身,與巴雅爾平視,“你這身份換得倒快。說罷,誰指使的?”
巴雅爾盯著他,忽然笑了。
“十六爺,您抓了我也沒用,那批貨,只是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早就送到該送的地方了。”
胤祿心頭一凜:“什麼地方?”
巴雅爾不答,只是笑。
鄂倫岱一拳打在他臉上:“說!”
巴雅爾吐出一口血水,還是笑。
胤祿站起身,對鄂倫岱道:“搜,仔細搜。他身上、那些大車上,任何地方都不要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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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後,一個士兵從巴雅爾的馬鞍下搜出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熱河行宮,八爺親啟。
胤祿拆開信,裡面只有一行字:
“貨已備齊,八月初八午時,青龍山頂,三爺恭候。”
八爺親啟。
三爺恭候。
胤祿拿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
八爺胤禩。
三爺是誰?
他把信折起,收入袖中,對鄂倫岱道:
“把所有人都押回去,一個不許跑。那個巴雅爾,單獨關押,嚴加看守。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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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熱河行宮。
胤祿沒有回自己的值房,直接去了康熙的行殿。
康熙正在與張廷玉議事,見他進來,擺擺手讓張廷玉退下。
“查到了?”
胤祿跪倒,將那封信雙手呈上。
康熙看完,久久不語。
殿內只有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聒噪得人心煩。
“老十六,”康熙終於開口,“你怎麼看?”
胤祿斟酌詞句:“兒臣以為,這封信是有人故意留給咱們的。巴雅爾身上帶著這封信,卻偏偏被咱們搜出來,太巧了。”
“巧?”康熙挑眉。
“是。若巴雅爾真是替八哥辦事的人,他不會把這麼重要的信帶在身上。他應該藏起來,或者乾脆燒掉。可他偏偏帶著,偏偏被咱們搜到,這不合常理。”
康熙點頭:“繼續說。”
“兒臣懷疑,這封信是有人偽造的,目的就是嫁禍八哥。就和之前那些落款三爺的信一樣,都是假的。”
“那巴雅爾是誰的人?”
胤祿沉默。
康熙看著他,緩緩道:“老十六,你有沒有想過,巴雅爾可能是準噶爾的人,也可能是老十四的人,還可能是老三的人。但無論他是誰的人,這封信只有一個作用——讓朕懷疑老八。”
他頓了頓:“老八在宗人府關了三年,還能讓準噶爾替他辦事嗎?”
胤祿一怔。
“若老八真有這麼大的能量,他早就能翻天了。”康熙起身,踱到窗前,“朕關了他三年,就是要看看,他還有多少人可用。結果呢?德保死了,常明死了,巴雅爾被抓,這些人,真的是老八的人嗎?”
胤祿心頭一震。
“皇阿瑪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有人借老八的名義,在下一盤大棋。”康熙轉過身,“這個人,既能調動前朝餘孽,又能勾結準噶爾,還能在兵部、理藩院安插人手。老八沒這個本事,老十四也沒這個本事。老三更沒有。”
他盯著胤祿:“你覺得,誰有?”
胤祿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快得抓不住。
“兒臣…”
“你想到了,但不敢說。”康熙走回御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密摺,遞給他。
胤祿接過,一目十行。
密摺是直隸總督趙弘燮上的,說在易州發現一處前朝餘孽的秘密據點,抓獲三人。
據供述,他們受一個叫“陳先生”的人指使,在京城附近散佈謠言,說朝廷要在秋狩時削藩。
那個“陳先生”的樣貌,與陳夢雷相似,但年輕許多。
陳夢雷已經死了。
那這個“陳先生”是誰?
胤祿繼續往下看。供詞最後說,那個“陳先生”曾提到過一個人,常壽。
說常壽死得冤,要替他報仇。
常壽,阿爾松阿的連襟,內務府廣儲司郎中,康熙五十年暴斃的那個。
常壽的弟弟是常明。
常明已經死了。
兄弟倆都死了,誰替他們報仇?
“皇阿瑪,這個‘陳先生’…”
“你想到了?”康熙看著他。
胤祿腦中電光石火,忽然想起一個人。
陳夢雷的兒子,陳世倌!
陳世倌,康熙四十八年進士,現任翰林院編修,與父親陳夢雷一起在誠親王門下修書。
他比陳夢雷年輕三十歲,容貌相似,足以冒充“陳先生”。
“陳世倌?”他脫口而出。
康熙點點頭:“你總算想到了。朕查了他三個月,發現他暗中聯絡常明,利用父親留下的那些人脈,替常壽報仇。常壽是阿爾松阿的人,阿爾松阿是老八的人,常明以為是在幫老八,實際上是在幫陳世倌。陳世倌要的是攪亂朝局,替他父親翻案。”
胤祿怔住了。
陳夢雷臨死前留下那捲證據,是為了保兒子?
陳世倌替父親報仇,攪動朝局,是為了給父親翻案?
這對父子…
“那常明那封遺書,指認十四哥…”
“是陳世倌讓他寫的。”康熙道,“常明死前,陳世倌派人告訴他,只要寫下那封遺書,就保他家人平安。常明信了,寫了,然後被滅口。滅口的人,也是陳世倌派的。”
胤祿心頭大震。
“陳世倌現在何處?”
“跑了。”康熙道,“昨兒夜裡,他府上的人發現他不見了。桌上有封信,說老母病重,回浙江老家了。可朕派人去追,發現他根本沒往南走,而是往北去了。”
往北,熱河方向。
“他要來秋狩?”
“對。”康熙點頭,“他要親自來看這場戲。看他布的局,會不會成。”
他盯著胤祿:“老十六,你現在知道,那個‘三爺’是誰了嗎?”
胤祿腦中豁然開朗。
三爺,不是誠親王,不是八貝勒,不是十四貝子,是陳世倌。
他用他父親陳夢雷留下的那套手法,偽造筆跡,冒充“三爺”,把水攪渾,讓皇子們互相猜忌,讓朝廷人心惶惶。
他要的,是替他父親翻案,證明陳夢雷是被冤枉的,證明太子被廢的真相,證明誠親王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可他憑什麼?”胤祿道,“他只是一個翰林院編修…”
“他憑的是他父親留下的那些人脈。”康熙道,“陳夢雷在誠親王門下二十年,結交了多少人?那些山西鹽商、江南織造、蒙古商賈,都是他的關係。陳世倌繼承了這些人脈,還有他父親留下的那些把柄——那本賬冊上的每一個人,都被他捏在手裡。”
胤祿終於明白了。
那本賬冊,不是陳夢雷留給自己的保命符,是留給他兒子的。
陳世倌拿著這本賬冊,可以調動那些有把柄的人,讓他們替他辦事。
車行把頭、腳伕頭目、乞丐香主,都是被捏住把柄的人。
而常明、德保、孫承恩,也是被捏住把柄的人。
他們不是真心替陳世倌賣命,是被逼的。
“皇阿瑪,兒臣請旨,即刻緝拿陳世倌。”
“不急。”康熙擺手,“他既然來了,就跑不了。朕讓人盯著呢。現在要緊的,是穩住局面。準噶爾使團還在,蒙古各部都在,若這時候大動干戈,反而正中他下懷。”
他盯著胤祿:“老十六,你今夜再去一趟青龍山。”
胤祿一怔。
“陳世倌約了八月初八午時在青龍山頂等三爺。那個三爺,就是他自己。”康熙緩緩道,“他要去青龍山做什麼,朕不知道。但你去了,就知道了。”
“兒臣明白。”
“記住,”康熙道,“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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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胤祿回到值房。
鄂倫岱迎上來:“主子,巴雅爾招了。”
“招了什麼?”
“他說,他是策零敦多布的親信,奉準噶爾汗之命,來與‘三爺’聯絡。那批兵器是‘三爺’送的,作為交換,準噶爾要在秋狩時配合‘三爺’,在圍場製造混亂。”
“配合什麼?”
“巴雅爾說,具體計劃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八月初八午時,青龍山頂,會有人給他們訊號。訊號一起,他們就動手。”
“什麼訊號?”
“三眼銃,放三聲。”
三眼銃。
胤祿想起那枚從蒙古探子身上搜出的骨牌,想起那個“內外夾擊”的計劃。
內外夾擊。
“內”是誰?
不會是陳世倌。他是個文官,沒這個本事。
“外”是誰?準噶爾?蒙古某部?
“他還招了什麼?”
“還招了,三爺的真名,他也不知道。但他說,三爺送來的信上,蓋著一方私印。印文是誠親王寶。”
又是誠親王的私印。
胤祿冷笑。
陳世倌這是鐵了心要把老三拖下水。
“主子,咱們現在怎麼辦?”
胤祿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青黛色的山影。
青龍山,八月初八午時。
還有二十天。
二十天裡,陳世倌會藏在哪兒?會做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二十天後,一切都會見分曉。
“傳令銳健營,從今日起,分批潛入青龍山附近,化整為零,扮成獵戶、樵夫、藥農。八月初八午時之前,給我把青龍山圍成鐵桶。”
“嗻!”
“還有,”胤祿轉身,“派人去查陳世倌的下落。他往北來了,一定藏在附近。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奴才明白。”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血紅。
秋狩的號角,即將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