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父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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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河行宮的早晨來得格外早。

晨霧還繚繞在武烈河上,御帳外的侍衛已經開始換班。

胤祿一夜未眠,站在值房窗前,望著遠處漸漸清晰的山影。

鄂倫岱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熱粥:“主子,用些早膳吧。您一夜沒閤眼了。”

胤祿接過粥碗,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暖著。

“陳世倌有訊息嗎?”

“還沒有。”鄂倫岱低聲道,“派出去的三撥人都回來了,方圓五十里都搜遍了,沒有發現他的蹤跡。他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胤祿放下粥碗。

憑空消失?不可能。

陳世倌一個文官,帶著家眷往北跑,能跑到哪兒去?

“他有沒有可能混進了行宮?”

鄂倫岱一怔:“行宮?這怎麼可能?進出都要勘合…”

“勘合可以偽造。”胤祿打斷他,“孫承恩死了,但他簽發的勘合還在外面。陳世倌若拿到一張空白勘合,填上自己的名字,混進來易如反掌。”

鄂倫岱臉色變了:“奴才這就去查!”

“不用。”胤祿擺手,“若他真混進來了,現在查已經晚了,咱們只能等,等他露出馬腳。”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經涼了,但總比沒有強。

正喝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德全推門進來:

“十六爺,皇上召您即刻過去。”

---

康熙的行殿裡,幾位皇子都已經到了。

胤祉依舊坐在角落裡,臉色比昨日更白,眼窩深陷,像是幾夜沒睡。

胤禛站在窗前,見胤祿進來,微微點頭。

胤禵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份摺子,神色陰晴不定。

康熙從內殿出來,在主位坐下。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胤禵身上:

“老十四,兵部那份摺子,你看了?”

胤禵起身:“回皇阿瑪,兒臣看了,是直隸總督趙弘燮上的,說在易州又抓了幾個前朝餘孽,供出一個名字。”

“誰?”

胤禵頓了頓,看了胤祿一眼:“陳世倌。”

殿內一陣寂靜。

胤祉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

康熙盯著胤禵:“供詞呢?”

胤禵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

李德全接過,放在康熙面前。

康熙沒有看,只是盯著胤禵:“老十四,你怎麼看?”

胤禵斟酌詞句:“兒臣以為,陳世倌是陳夢雷之子,陳夢雷又是誠親王門人。若陳世倌真與前朝餘孽勾結,誠親王難辭其咎。”

這話直指胤祉。

胤祉霍然起身:“老十四,你血口噴人!陳夢雷雖是我門人,但他兒子做的事,與我何干?”

“三哥急什麼?”胤禵冷笑,“我只是說難辭其咎,又沒說是你指使的。你這麼激動,倒像是心虛。”

“你···”

“夠了!”康熙一拍桌子,兩人頓時噤聲。

康熙拿起那份摺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轉向胤祿:

“老十六,你查了這麼久,有什麼要說的?”

胤祿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

“兒臣有罪。”

殿內又是一陣寂靜。

康熙挑眉:“你有何罪?”

“兒臣查案不力,致使陳世倌逃脫。昨夜兒臣派人搜捕,至今沒有訊息。”胤祿以額觸地,“請皇阿瑪治罪。”

康熙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十六,你這是在請罪,還是在保人?”

胤祿心頭一震。

保人?保誰?

康熙緩緩道:“陳世倌跑了,你找不到,可朕知道他在哪兒。”

胤祿抬起頭。

康熙從御案下取出一封信,扔在他面前。

“看看這個。”

胤祿拾起信,拆開。

信是陳世倌親筆,寫給康熙的:

“罪臣陳世倌,叩請皇上聖安。臣父陳夢雷,一生謹慎,效力誠親王二十載,未嘗有私。然誠親王忌其知悉太多,屢欲除之。臣父無奈,乃留證據於隆福寺槐樹下,以待來日。臣不孝,未能保父,反令其含冤而死。今臣已無牽掛,惟願以一死明志。然死前有一事相告:八月初八午時,青龍山頂,有人慾行刺皇上。那人非臣,乃誠親王世子弘晟。臣言盡於此,伏惟聖裁。”

胤祿的手微微發抖。

弘晟!

誠親王世子!

老三的兒子!

他抬頭看向胤祉,胤祉面如死灰,嘴唇哆唆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康熙緩緩道:“老三,你有什麼要說的?”

胤祉撲通跪倒:“皇阿瑪,弘晟他…他絕不可能做這種事!兒臣以性命擔保!”

“你以性命擔保?”康熙冷笑,“你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還擔保別人?”

胤祉伏地痛哭。

胤禵起身道:“皇阿瑪,陳世倌這封信來得蹊蹺。他若真想告發,為何不早說?偏偏在逃跑之後才送信?”

康熙看向他:“你的意思是,這封信是假的?”

“兒臣不敢斷言。”胤禵道,“但陳世倌既能偽造那麼多人的筆跡,偽造一封自己的信,也不難。”

胤禛忽然開口:“十四弟說得有理。但陳世倌信中提到青龍山,八月初八午時。這個時間地點,與之前咱們查到的線索吻合。若說是巧合,也太巧了。”

康熙點點頭,看向胤祿:“老十六,你說。”

胤祿沉默片刻,緩緩道:“兒臣以為,陳世倌這封信,有真有假。”

“哦?怎麼說?”

“真的部分,是青龍山八月初八午時有人行刺。這個兒臣之前已經查到了,與陳世倌信中所說一致。假的部分,是指認弘晟。”胤祿頓了頓,“弘晟是誠親王世子,若他出事,誠親王必受牽連。陳世倌恨的是誠親王,他要的,是讓誠親王父子一起死。”

胤祉抬起頭,看著胤祿,眼中滿是感激。

胤禵冷笑:“十六弟,你這是替三哥說話?”

胤祿平靜道:“弟弟只是就事論事,十四哥若覺得我說得不對,儘可拿出證據。”

胤禵語塞。

康熙看著幾個兒子,緩緩道:“都別爭了,八月初八,青龍山頂,是不是有人行刺,去了就知道。至於弘晟…”

他看向胤祉:“老三,你兒子從今日起,不許出營帳一步。等秋狩結束,朕親自審他。”

胤祉叩首:“兒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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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行殿出來,胤禛叫住了胤祿。

“老十六,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僻靜處,胤禛盯著他:

“你方才替老三說話,是真心,還是另有盤算?”

胤祿沉默片刻:“四哥,弟弟只是覺得,陳世倌這封信來得太巧。他若真想告發弘晟,為何不在被抓之前說?偏偏在逃跑之後,送一封信來,這不像是告發,倒像是栽贓。”

胤禛點頭:“我也是這麼想。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麼事?”

“弘晟這些日子,確實不對勁。”胤禛壓低聲音,“昨兒有人看見他在行宮外遊蕩,身邊只帶了一個隨從,像是在等什麼人。”

胤祿心頭一凜:“四哥可看清了?”

“是我的人看見的。”胤禛道,“我本來想告訴皇阿瑪,但見你在殿上替老三說話,就忍住了。老十六,這件事你得查清楚。若弘晟真有問題,你今日替他說話,就是引火燒身。”

胤祿沉默。

半晌,他道:“四哥,弟弟想去見見弘晟。”

胤禛看著他,目光復雜。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胤禛拍拍他的肩,“小心些。那孩子,比他老子有心計。”

---

申時,誠親王營帳。

胤祉的營帳在行宮最西側,與蒙古各旗的營地相鄰。

帳外有四個兵丁把守,是康熙剛派來的,名為保護,實為監視。

胤祿掀簾進去時,胤祉正坐在案前發呆,見他進來,忙起身:

“十六弟,你怎麼來了?”

“三哥,弘晟呢?”

胤祉臉色一變:“在內帳。十六弟,你要…”

“弟弟有幾句話想問他。”胤祿打斷他,“三哥若信得過我,就讓我單獨與他談談。”

胤祉猶豫片刻,終於點頭:“好。”

內帳裡,弘晟正坐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半天沒翻一頁。見胤祿進來,他起身行禮:

“十六叔。”

胤祿在椅子上坐下,盯著這個侄子。

弘晟今年十九歲,生得眉清目秀,與胤祉年輕時有幾分相似。但那雙眼睛裡,卻多了些胤祉沒有的東西,精明,或者說,算計。

“坐。”胤祿指了指榻邊。

弘晟坐下,垂著眼,不說話。

胤祿開門見山:“陳世倌那封信,你知道了?”

弘晟點頭。

“他說你要在八月初八行刺皇上。”

弘晟抬起頭,看著胤祿:“十六叔信嗎?”

胤祿沒有回答,反問道:“你昨兒去哪兒了?”

弘晟眼神一閃:“沒去哪兒,就在營帳裡。”

“是嗎?”胤祿盯著他,“可有人看見你在行宮外遊蕩,身邊只帶了一個隨從。”

弘晟沉默。

胤祿繼續道:“弘晟,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該知道,現在不是撒謊的時候。你老實告訴我,昨兒去行宮外做什麼?”

弘晟咬著嘴唇,半晌,低聲道:“十六叔,我說了,您能信我嗎?”

“那要看你說的是不是真話。”

弘晟深吸一口氣:“我去見一個人。”

“誰?”

“陳世倌。”

胤祿心頭一震。

“你見陳世倌?”

“是。”弘晟道,“他昨兒派人送信給我,說有我阿瑪的把柄,要我單獨去見他。我去了,想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在哪兒見的?”

“行宮外三里,有一座關帝廟。”弘晟道,“我到了那兒,陳世倌已經在等著了。他說,只要我替他做一件事,他就把我阿瑪那些把柄還給我。”

“什麼事?”

弘晟低下頭,聲音更低了:“他說,讓我八月初八午時,去青龍山頂,放三聲三眼銃。”

胤祿心頭大震。

三眼銃,內外夾擊的訊號!

“你答應了?”

弘晟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我…我假裝答應了。不答應,他就不讓我走。但我回來之後,一直猶豫要不要告訴阿瑪。十六叔,我真的沒想害皇上!我只是…只是想拿回阿瑪的把柄…”

胤祿盯著他,良久不語。

這孩子說的是真是假?

若是真,他就是被陳世倌利用的棋子。

若是假,他就是行刺的同謀。

“陳世倌還說了什麼?”

“他說,放完訊號之後,讓我立刻下山,不要回頭。之後的事,不用我管。”弘晟道,“他還說,事成之後,他會把我阿瑪那些把柄燒掉,從此兩清。”

胤祿沉吟。

陳世倌讓弘晟放訊號,是想把刺殺的責任推給誠親王父子。

到時候,三聲銃響,刺客動手,無論成敗,弘晟都脫不了干係。

好毒的計策。

“弘晟,”他看著這個侄子,“你肯不肯替我做一件事?”

弘晟抬頭:“十六叔請說。”

“八月初八午時,你去青龍山頂。”

弘晟臉色大變:“十六叔,我…”

“聽我說完。”胤祿打斷他,“你去,放三聲三眼銃,但放完之後,立刻趴下,不要動,我的人會在附近,護你周全,我要看看,那三聲銃響之後,到底誰會動手。”

弘晟怔住了。

“你…您這是要引蛇出洞?”

“對。”胤祿點頭,“陳世倌要你當誘餌,你就當。但你是我的誘餌,不是他的。”

弘晟沉默良久,終於點頭:

“我聽十六叔的。”

胤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

走出內帳,胤祉迎上來,滿臉焦急:

“十六弟,他說了什麼?”

胤祿看著他,忽然道:“三哥,你有個好兒子。”

胤祉一怔。

胤祿沒有再說什麼,掀簾而出。

---

酉時,胤祿回到值房。

鄂倫岱迎上來:“主子,查到了。陳世倌昨兒確實出現在行宮外三里處的關帝廟。有獵戶看見他,還帶著一個隨從。”

“隨從?長什麼樣?”

“獵戶說,是個年輕人,穿著蒙古袍子,但說的是漢語。”鄂倫岱道,“那獵戶還聽見他們說什麼青龍山、八月初八。”

胤祿點頭:“陳世倌要的就是這個,讓弘晟去放訊號,然後刺客動手,無論成敗,弘晟都跑不了。”

“那咱們…”

“八月初八午時,青龍山頂。”胤祿走到輿圖前,“你安排兩百銳健營好手,提前埋伏在山頂周圍,記住,要隱秘,不能讓人發現,弘晟放訊號的時候,不要動,等刺客動手,再收網。”

“奴才明白。”鄂倫岱頓了頓,“主子,還有一件事。準噶爾使團那邊,今兒遞了國書,說策零敦多布病了,不能參加明日的接見。”

“病了?”胤祿冷笑,“怕是裝病吧。”

“奴才也這麼想。他那個隨從死了,他不敢見皇上,怕被追問。”

胤祿沉吟片刻:“裝病就讓他裝。盯緊驛館,不許任何人進出。他既然病了,就在驛館好好養著。”

“嗻。”

鄂倫岱退下後,胤祿獨坐燈前。

八月初八,還有十九天。

十九天裡,陳世倌會藏在哪兒?還會做什麼?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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