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誘餌(1 / 1)
熱河行宮澹泊敬誠殿,準噶爾使團正式覲見。
殿內香菸繚繞,康熙端坐在御座上,頭戴東珠朝冠,身穿石青金龍袍服,腰間束著鑲金嵌玉的朝帶。
兩側分列著滿漢大臣,蒙古二十四旗王公按品級排列,人人肅然。
胤祿站在御座左側,目光掃過殿中。
準噶爾使團進來時,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鬚髮花白,身材魁梧,正是策零敦多布。
他不是病了嗎?
胤祿心頭一凜,看向鄂爾泰。
鄂爾泰也是一臉茫然。
策零敦多布走到殿中央,行三跪九叩大禮,態度恭謹至極:
“準噶爾使臣策零敦多布,叩見大清皇帝陛下,吾汗策妄阿拉布坦,恭祝陛下聖體安康,國運昌隆。”
康熙微微抬手:“平身。策零臺吉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聽說你昨日病了,可好些了?”
策零敦多布起身,垂首道:“多謝陛下關懷,臣只是偶感風寒,歇了一夜便好了,今日是覲見大典,不敢延誤。”
“好。”康熙點頭,“賜座。”
太監搬來繡墩,策零敦多布側身坐下。
他帶來的隨從有五人,都站在殿外,只有一人跟著進來,是個年輕英俊的蒙古妝束男子,垂首侍立。
胤祿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總覺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康熙與策零敦多布寒暄了幾句,問了些準噶爾的風土人情,策零敦多布對答如流,態度恭敬卻不卑微。
談到最後,他忽然道:
“陛下,臣此番前來,除了朝賀秋狩,還有一事相求。”
康熙挑眉:“何事?”
策零敦多布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吾汗聞聽,有人在大清境內冒充準噶爾使者,與不法之徒勾結,欲在秋狩時行不軌之事。吾汗深以為憂,特命臣將此信呈送御前,以證準噶爾清白。”
李德全接過信,呈給康熙。
康熙拆開,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殿內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信中寫了什麼。
康熙將信折起,收入袖中,緩緩道:
“策零臺吉有心了。此事朕自會查明。你且退下歇息,明日隨朕入圍場,一睹秋狩盛況。”
“謝陛下恩典。”
策零敦多布行禮退出,殿內氣氛微松。
康熙看向胤祿:“老十六,你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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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退去,殿內只剩康熙、胤祿和李德全。
康熙取出那封信,遞給胤祿。
胤祿接過,一目十行。
信是策妄阿拉布坦親筆,用滿漢蒙三種文字寫成,大意是說,有人冒充準噶爾使者,在熱河一帶活動,企圖嫁禍準噶爾。
策妄阿拉布坦願與大清共剿此賊,以證清白。
信的末尾,還附了一張畫像,畫上的人,正是陳世倌。
胤祿心頭大震。
“皇阿瑪,這信…”
“是真的。”康熙緩緩道,“策妄阿拉布坦這封信,是託策零敦多布帶來的。他不想與大清為敵,至少現在不想。陳世倌想借準噶爾的手攪亂朝局,策妄阿拉布坦卻不願被他利用。”
胤祿沉吟:“那策零敦多布那個失蹤的隨從…”
“那是陳世倌的人。”康熙道,“策零敦多布知道那個隨從有問題,但他不說破,是想看看陳世倌到底要做什麼。現在他丟擲這封信,是在向朕表明,準噶爾無意與大清為敵,陳世倌的事,準噶爾不摻和。”
胤祿終於明白了。
陳世倌以為能借準噶爾的力量,卻不知策妄阿拉布坦早就把他賣了。
“那策零敦多布今日稱病,是在等這封信?”
“對。”康熙點頭,“他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信呈上來。今日覲見,是最好的機會。”
胤祿折起信,還給康熙:“皇阿瑪,兒臣有一事不明。”
“說。”
“策妄阿拉布坦既然不想與大清為敵,為何要收下陳世倌送去的兵器?”
康熙笑了:“老十六,你以為那批兵器真是送給準噶爾的?”
胤祿一怔。
“那是陳世倌送給準噶爾的,可策妄阿拉布坦收了嗎?”康熙搖頭,“那些兵器,現在還在青龍山腳下那批大車裡。陳世倌的人還沒來得及送出去,就被你截了。”
胤祿心頭雪亮。
所以陳世倌的計策,從一開始就失敗了?
“那他還躲在暗處,等著八月初八…”
“他不死心。”康熙道,“他以為還能翻盤,卻不知自己已經是個死人。老十六,你猜他現在藏在哪兒?”
胤祿想了想:“行宮附近?”
“對。”康熙點頭,“他就在咱們眼皮底下。等著看八月初八那場戲。”
他頓了頓,盯著胤祿:“你打算怎麼辦?”
胤祿沉默片刻,緩緩道:“兒臣想將計就計。”
“哦?”
“陳世倌要弘晟去青龍山頂放訊號,兒臣就讓弘晟去。他要看戲,兒臣就讓他看,看他以為會發生的那些事,一件都不會發生。等他現身的時候…”
“等他現身的時候,就是你收網的時候。”康熙接過話,“好,就這麼辦,但有一件事,你得記住。”
“請皇阿瑪示下。”
“弘晟那孩子,”康熙緩緩道,“他的話,未必全是真的。”
胤祿心頭一凜。
“兒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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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誠親王營帳。
胤祿再次來找弘晟時,這小子正對著銅鏡發呆。
見胤祿進來,他忙起身:
“十六叔。”
胤祿在椅子上坐下,盯著他看了片刻。
“弘晟,你昨兒說的那些話,我都信了。但有一件事,你得老實告訴我。”
弘晟臉色微變:“十六叔請問。”
“陳世倌讓你放訊號,除了放訊號,還讓你做什麼?”
弘晟搖頭:“沒有,就只放訊號。”
“那三眼銃呢?他從哪兒弄來的?”
“他…他說他會準備好,到時候給我。”
胤祿盯著他的眼睛:“你信?”
弘晟垂下眼:“我…我不知道。”
胤祿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弘晟,你知道三眼銃是什麼嗎?”
弘晟點頭。
“那是火器營的制式裝備,沒有兵部的勘合,弄不出來。”胤祿緩緩道,“陳世倌一個逃犯,從哪兒弄三眼銃?”
弘晟臉色變了。
“除非,”胤祿繼續道,“有人幫他弄。那個人,就在火器營裡。他讓你放訊號,是想讓你成為同謀。到時候,無論那三聲銃響之後發生什麼,你都脫不了干係。”
弘晟的嘴唇哆嗦起來。
“十六叔,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胤祿拍拍他的肩,“所以我來告訴你,讓你心裡有數。八月初八那天,你照常去青龍山頂。但記住,那三聲銃響之後,立刻趴下,不要動。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弘晟點頭,眼中滿是感激。
胤祿轉身要走,弘晟忽然叫住他:
“十六叔,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胤祿回頭:“說。”
“昨兒我從關帝廟回來的時候,在路上看見一個人。”弘晟道,“那人穿著蒙古袍子,騎著一匹白馬,往行宮方向去了。我多看了一眼,覺得他的身形有些眼熟。”
“眼熟?像誰?”
弘晟猶豫了一下:“像…像八叔。”
胤祿心頭一震。
八叔胤禩?
“你看清楚了?”
“沒有,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弘晟道,“但我記得八叔走路的樣子,有點外八字。那人騎馬,看不出走路。只是身形…確實很像。”
胤祿沉默。
胤禩被圈禁在宗人府,怎麼可能出現在熱河?
除非有人假扮他。
“這件事,你還跟誰說過?”
“沒有,就十六叔。”
“好。”胤祿點頭,“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記住,八月初八之前,不要離開營帳一步。若有人來找你,立刻讓人通知我。”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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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胤祿回到值房。
鄂倫岱已經在等著了,見他進來,迎上來低聲道:
“主子,查到了。火器營確實少了一杆三眼銃。是五天前丟的,管庫房的兵丁怕擔責任,沒敢上報。”
“誰經手的?”
“是個叫趙大成的兵丁,說是夜裡值勤時打了個盹,醒來就發現庫房門被人撬了。丟了三杆三眼銃,還有兩包火藥。”
“人呢?”
“跑了。”鄂倫岱道,“發現丟東西的第二天,趙大成就不見了。營裡以為他畏罪潛逃,正派人追呢。”
胤祿冷笑。
跑得倒是時候。
“那三杆三眼銃,有線索嗎?”
“還沒有。”鄂倫岱道,“但奴才在想,陳世倌要三眼銃做什麼?他自己又不用,肯定是給別人用。那三聲銃響,總得有人放。”
胤祿點頭。
弘晟是誘餌,但真正放銃的,不會是弘晟。
那會是誰?
他忽然想起弘晟的話,那個穿蒙古袍子,像胤禩的人。
若那人真是胤禩的替身,他來熱河做什麼?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進來:
“十六爺,雍親王請您過去一趟,說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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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的營帳裡,燈火通明。
胤祿進去時,胤禛正在燈下看一幅地圖,見他進來,招手道:
“老十六,過來看看這個。”
胤祿走過去,地圖上標註著木蘭圍場的各個圍點。胤禛的手指停在東溝的位置:
“這裡是八月初八的圍獵區域。若有人在青龍山頂放訊號,東溝一覽無餘。也就是說,那三聲銃響,整個東溝都能聽見。”
胤祿點頭:“四哥想說什麼?”
“我想說,”胤禛抬起頭,“陳世倌選這個位置,是有講究的。東溝是圍獵的核心區域,皇上和蒙古王公都會在那兒。若有人趁亂動手,防不勝防。”
“可陳世倌哪來的人手?”胤祿道,“他那些車行把頭、腳伕頭目,都已經被抓了。準噶爾那邊也撇清了關係。他還能調動誰?”
胤禛沉默片刻,緩緩道:“老十六,你有沒有想過,陳世倌背後還有人?”
胤祿心頭一震。
“還有人?”
“對。”胤禛道,“你想,陳世倌一個翰林院編修,哪來的錢收買那麼多人?哪來的本事偽造那麼多封信?哪來的渠道聯絡準噶爾?這些事,不是他一個人能辦到的。”
胤祿腦中閃過一道亮光。
“四哥是說,陳夢雷給他留下了人脈?”
“不止人脈。”胤禛搖頭,“陳夢雷在誠親王門下二十年,替誠親王做了多少事?那些事,陳世倌未必都知道。但他知道一點——有人欠他父親的人情,有人怕他父親手裡的把柄。”
他頓了頓:“那些欠人情、怕把柄的人,才是陳世倌真正的底牌。”
胤祿心頭大震。
陳夢雷那本賬冊,上面記著上百個官員的把柄!
陳世倌拿著那本賬冊,可以調動的人,遠比他們想象的多。
“那他現在…”
“他現在就在等。”胤禛道,“等八月初八那天,看他布的局,能引出多少人。那些人,才是他真正要對付的。”
胤祿沉默。
良久,他道:“四哥,弟弟有一事相求。”
“說。”
“八月初八那天,弟弟想請四哥坐鎮行宮。”
胤禛挑眉:“你不去青龍山?”
“去。”胤祿道,“但弟弟擔心,陳世倌真正的目標,不是青龍山,而是行宮。他要調虎離山,讓咱們把兵力都派到青龍山,然後…”
“然後趁虛而入。”胤禛接過話,“好算計。行吧,那天我哪兒也不去,就在行宮守著。火器營那邊,我親自盯著。”
胤祿拱手:“多謝四哥。”
胤禛擺擺手:“自家兄弟,不必客氣。倒是你,去青龍山要多帶人手。陳世倌若真在那布了局,不會輕易讓咱們破局。”
“弟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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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胤祿回到值房。
鄂倫岱迎上來:“主子,那個趙大成抓到了。”
“在哪兒抓的?”
“古北口。”鄂倫岱道,“他想混出關去,被守關的兵丁認出來了。現在押在密雲縣大牢。”
“審了嗎?”
“審了。他說,那三杆三眼銃,是有人出錢讓他偷的。那人蒙著臉,看不清長相,但給了他五百兩銀子。偷完之後,那人讓他跑,說事成之後還有五百兩。”
“那人說話什麼口音?”
“趙大成說,是京腔,但偶爾冒出幾個字,像是山西口音。”
山西口音,又是山西。
胤祿沉吟:“他有沒有說,那三眼銃交給誰了?”
“沒有。他說那人直接從他手裡拿走的,之後的事他不知道。”
胤祿點點頭:“留著他,或許還有用。”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喧譁。一個小太監跑進來:
“十六爺,不好了!誠親王世子弘晟,被人刺殺了!”
胤祿霍然起身:“什麼?”
“方才有人潛入誠親王營帳,刺傷了弘晟。刺客跑了,弘晟受了重傷,太醫正在搶救!”
胤祿衝出值房,直奔誠親王營帳。
營帳裡一片混亂。
胤祉跪在榻前,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榻上,弘晟躺在血泊中,胸口一道深深的刀傷,鮮血還在往外湧。
兩個太醫正在手忙腳亂地止血。
胤祿撥開人群,走到榻前。
弘晟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
他看見胤祿,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胤祿俯下身,湊到他耳邊。
弘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幾個字:
“八叔…是八叔…”
然後頭一歪,再無聲息。
帳內一片死寂。
胤祿站起身,看著榻上那具年輕的屍體,心頭翻江倒海。
弘晟死了。
臨死前,他說八叔。
胤禩。
那個被圈禁在宗人府的人,真的能派人來熱河行刺?
還是說,有人假借胤禩的名義,殺人滅口?
胤祉撲在兒子身上,放聲痛哭。
胤祿轉身走出營帳,夜風撲面,涼意透骨。
鄂倫岱跟上來:“主子…”
“傳令銳健營,封鎖行宮所有出入口,不許任何人進出。”胤祿的聲音冷得像冰,“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刺客找出來!”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