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刺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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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寅時末刻。

熱河行宮籠罩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裡。

誠親王營帳周圍火把通明,銳健營計程車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刀劍出鞘,箭上弦。

胤祿站在帳外,看著太醫進進出出。

弘晟的屍體已經移走,帳內只剩下胤祉的哭聲,斷斷續續,像受傷的野獸。

鄂倫岱匆匆趕來:“主子,搜遍了,沒找到刺客。”

“周圍呢?”

“方圓十里都搜了,沒有發現可疑之人。”鄂倫岱低聲道,“那刺客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胤祿沉默。

憑空消失?不可能。

行宮戒備森嚴,刺客能潛入誠親王營帳,必然對地形極熟。

刺殺了人,還能全身而退,要麼有內應。

“會不會根本沒跑?”他忽然道。

鄂倫岱一怔:“主子的意思是…”

“搜營。”胤祿轉身,“所有營帳,一個不落,包括皇子們的。”

鄂倫岱臉色微變:“主子,這…”

“照我說的做。”胤祿的聲音不容置疑,“出了事,我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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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初刻,行宮東南角的偏帳。

這是隨駕太監們的住處,低矮簡陋,擠著二十多個太監。

銳健營士兵衝進去時,太監們亂成一團,有的還在穿衣裳,有的光著腳往外跑。

“都站好!不許動!”

士兵們挨個搜身、查行李。

搜到最裡面一個鋪位時,發現被褥還是溫的,人卻不見了。

“這兒有人跑了!”

鄂倫岱趕過去,看了看那鋪位。被褥凌亂,枕頭底下壓著一把匕首,匕首上還有血跡,已經幹了。

“追!”

士兵們衝出偏帳,四處搜尋。一個老太監顫巍巍地指著一個方向:“那…那邊,往河邊跑了!”

鄂倫岱帶人追過去,一直追到武烈河邊。

河水湍急,岸邊有雜亂的腳印,延伸到水裡,就消失了。

“下水了?”他皺眉。

一個士兵道:“大人,這水這麼急,下水必死無疑。”

鄂倫岱蹲下身,仔細看那些腳印。

腳印很深,不像是自己走進水裡的,倒像是被人拖進去的。

“不對。”他起身,“有人接應他,順著河邊搜,上下游都要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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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胤祿接到鄂倫岱的稟報時,正在康熙的行殿裡。

康熙聽完,久久不語。

殿內氣氛凝重,胤禛、胤禵都在,胤祉被扶回去歇息了,只剩他們三人。

“老十六,”康熙終於開口,“你怎麼看?”

胤祿斟酌詞句:“兒臣以為,刺客能潛入行宮,能在殺人後全身而退,必有內應。那內應,就在行宮裡。”

胤禵冷笑:“十六弟,你這是要把所有人都懷疑一遍?”

胤祿平靜道:“十四哥,弟弟只是就事論事。弘晟是誠親王世子,皇上的親孫子,死在秋狩行宮。若不查出真兇,朝廷顏面何存?”

胤禵還要再說,康熙擺手止住他。

“老十六說得對,必須查。”他頓了頓,“但怎麼查,要有分寸。不能搞得人心惶惶。”

胤祿道:“兒臣請旨,清查行宮所有人員。從皇子到太監,一個不落。尤其是能接觸到營帳分佈圖、知道誠親王營帳位置的人。”

康熙沉吟片刻,點頭:“準。但不要聲張,暗中查訪。若查到什麼,立刻報朕。”

“兒臣遵旨。”

胤禛忽然道:“皇阿瑪,兒臣有一事稟報。”

“說。”

“昨兒夜裡,兒臣的人在行宮外發現一匹死馬。”胤禛道,“那馬是被人一刀刺死的,死在離行宮三里外的樹林裡。馬身上有鞍,鞍上有血跡。經辨認,那馬是誠親王營帳的。”

康熙眼神一凝:“誠親王營帳的馬?”

“是。誠親王養了五匹馬,都是御賜的良駒。那匹死馬,是其中一匹。”胤禛道,“兒臣推測,刺客殺人後,本想騎馬逃跑,但不知為何,馬被人殺了。他只好徒步逃走,或者被人接應。”

胤祿心頭一動。

馬被人殺了,殺人滅口?

“那匹馬的屍體在哪兒?”

“還在原地。兒臣讓人守著,沒動。”

康熙看向胤祿:“你去看看。”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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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行宮外三里樹林。

那匹死馬倒在地上,已經僵硬。

刀傷在脖頸,一刀斃命,手法乾淨利落。

馬鞍上的血跡已經幹了,呈黑褐色。

胤祿蹲下身,仔細檢視傷口。

刀口從左向右斜切,深可見骨。

用刀的人,是個左撇子。

他起身,檢視周圍。

樹林裡腳印雜亂,顯然有不少人來過。

但在馬屍旁邊,有一串腳印往東去了,很淺,像是故意放輕腳步。

“順著這串腳印追。”

士兵們沿著腳印追出去,一直追到一里外的山腳。腳印消失在一堆亂石後面,亂石堆裡有個山洞,洞口不大,被荊棘遮掩著。

鄂倫岱拔出刀,帶頭鑽進山洞。

洞裡很淺,一眼就能看到底。

但洞底有一堆乾草,乾草上躺著一個人。

是個太監,穿著灰布袍子,胸口插著一把刀,已經死了。

胤祿跟進來,檢視那具屍體。

太監約莫四十來歲,面容陌生,不像是行宮裡的熟面孔。

他身上的衣裳是新的,但料子粗劣,像是臨時換上的。

“搜身。”

士兵搜遍屍體,從懷裡摸出一塊腰牌。

胤祿接過一看,臉色微變。

腰牌上刻著:乾清宮,雜役,趙四。

乾清宮的人!

“這腰牌是假的。”胤祿道,“乾清宮雜役共三十七人,沒有叫趙四的。”

鄂倫岱道:“那他是…”

“是被滅口的。”胤祿起身,“那個刺客,或者刺客的同夥,殺了這個太監滅口,然後自己跑了。這太監是給他打掩護的。”

他走出山洞,望著周圍的山林。

刺客殺了弘晟,殺了馬,殺了這個太監,二條人命,只為了掩蓋一個真相。

什麼真相?

他想起弘晟臨死前的話:“八叔…是八叔…”

胤禩。

難道真是胤禩派人來的?

可胤禩在宗人府圈禁,手能伸這麼長嗎?

“主子,”鄂倫岱跟出來,“那刺客會不會是陳世倌的人?”

胤祿搖頭:“陳世倌要的是栽贓嫁禍,不是殺人滅口。弘晟是他最重要的棋子,他怎麼會殺他?”

“那會是誰?”

胤祿沒有回答。

他望向行宮方向,那裡,層層疊疊的營帳中,藏著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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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胤祿回到行宮。

剛進值房,就看見一個人跪在地上,是誠親王府的管家趙順。

“十六爺!”趙順磕頭如搗蒜,“求您救救我家王爺!”

胤祿皺眉:“怎麼了?”

“王爺…王爺他…”趙順聲音發顫,“他從今早起就一句話不說,把自己關在帳裡,不吃不喝,奴才怕他想不開…”

胤祿心頭一緊。

弘晟死了,胤祉惟一的兒子。

他本就精神不濟,如今受了這麼大的打擊。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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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親王營帳裡,一片死寂。

胤祿掀簾進去時,胤祉背對著他坐在榻上,一動不動。

帳內沒點燈,昏暗的光線裡,只能看見一個佝僂的背影。

“三哥。”

胤祉沒有回頭。

胤祿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胤祉終於動了動,緩緩轉過頭。

那張臉讓胤祿心頭一震,一夜之間,他老了十歲,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眼神空洞得像兩個枯井。

“十六弟。”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弘晟死了。”

胤祿點頭:“我知道。”

“他是被人殺死的。”胤祉盯著他,“就在我的營帳裡,離我不到十步遠。我眼睜睜看著那把刀刺進他的胸口,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十六弟,你知道他是替我死的嗎?”

胤祿一怔。

“那個刺客,是衝我來的。”胤祉慘然一笑,“弘晟睡在我的外帳,是替我擋了那一刀。他若睡在內帳,死的就是我。”

胤祿沉默。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胤祉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十六弟,你告訴我,是誰要殺我?是誰?”

胤祿看著他,緩緩道:“三哥,你真的不知道?”

胤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那你怕什麼?”

胤祉鬆開手,垂下頭。

帳內一片寂靜。

良久,胤祉低聲道:“十六弟,我有事瞞著皇阿瑪。”

胤祿心頭一凜。

“什麼事?”

胤祉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

“弘晟他…他一直在替人辦事。”

“替誰?”

胤祉閉上眼,一字一句:

“老八。”

胤祿霍然起身。

弘晟替老八辦事?

“三哥,你說清楚!”

胤祉睜開眼,淚水順著臉頰流下:

“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去年冬天,弘晟忽然變得神神秘秘,經常往外跑。我問他,他說是去會朋友。我沒在意。直到上個月,我在他房裡發現一封信。”

“什麼信?”

“是…是老八寫給他的。”胤祉的聲音發顫,“信上說,讓他盯著我的一舉一動,隨時稟報。還說,事成之後,保他前程似錦。”

胤祿怔住了。

胤禩被圈禁,卻還能給弘晟寫信?

“那信呢?”

“燒了。”胤祉道,“我逼問弘晟,他才承認,老八的人一直在暗中聯絡他,許他好處,讓他做內應。他說他只是虛與委蛇,沒有真替老八做事。我信了,就沒再追究。”

他抓住胤祿的胳膊:“十六弟,現在弘晟死了,是不是老八滅口?他怕弘晟暴露,就殺人滅口?”

胤祿沒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若弘晟真是老八的人,那他說的那些話,關於陳世倌、關於青龍山、關於三眼銃,都是真的嗎?

還是說,那些話也是老八讓他說的?

“三哥,”他盯著胤祉,“弘晟死前,對我說了一句話。”

胤祉抬頭:“什麼話?”

“他說,八叔。”

胤祉的臉色變了。

“他…他說八叔?那刺客是八叔派來的?”

胤祿搖頭:“不知道。但這句話,至少說明弘晟死前,想到了老八。”

胤祉癱坐在榻上,喃喃道:“老八…真的是你…”

胤祿起身:“三哥,這些話你先不要對任何人說。我去查。”

他走到帳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胤祉跪坐在昏暗裡,像一尊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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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胤祿求見康熙。

行殿裡,康熙正在用晚膳。一碗粳米粥,兩碟小菜,簡單得不像帝王。

“用過了?”康熙問。

“謝皇阿瑪,兒臣用過了。”胤祿跪下行禮。

康熙放下筷子,看著他:“說吧,查到什麼了?”

胤祿將胤祉的話一五一十稟報了。

康熙聽完,沉默良久。

“老八給弘晟寫信…”他喃喃,“他都被圈禁了,還能把手伸這麼長?”

“皇阿瑪,兒臣懷疑,那信未必是老八親筆。”

康熙挑眉:“你是說,有人冒充老八?”

“是。”胤祿道,“就像之前那些落款三爺的信一樣,都是偽造的。若有人能模仿老三的筆跡,就能模仿老八的筆跡。弘晟年紀輕,沒見過老八的字,很容易被騙。”

康熙點頭:“有理。那依你看,是誰冒充老八?”

胤祿沉默。

康熙盯著他:“你心裡有數,但不敢說?”

胤祿抬起頭:“兒臣斗膽,請皇阿瑪容兒臣查實之後再稟。”

康熙看了他片刻,緩緩道:

“好。朕等你。”

胤祿叩首:“謝皇阿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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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胤祿回到值房。

鄂倫岱已經在等了:“主子,查到了。那匹死馬上的刀傷,是左撇子所為。刺客用的刀,是蒙古式樣的彎刀。”

“蒙古彎刀?”

“是。奴才請了幾個蒙古王公的護衛辨認,都說那是科爾沁部常用的刀型。”

科爾沁部。

又是科爾沁。

胤祿想起烏爾袞的信,想起阿拉布坦的話。

科爾沁部,到底是敵是友?

“還有,”鄂倫岱道,“那個死在洞裡的太監,身份查清了。他是宗人府派來的人,名叫常貴,是常明的遠房堂弟。”

常明,那個服毒自盡的宗人府副理事官。

常貴,常明的堂弟。

胤祿心頭雪亮。

常貴是來給常明報仇的?還是來滅口的?

“常貴什麼時候來的熱河?”

“七天前。”鄂倫岱道,“他是隨宗人府的人一起來的,說是協助處理蒙古王公事務。但宗人府的人說,他來了之後很少露面,不知道在忙什麼。”

七天前,正是陳世倌失蹤的時候。

胤祿走到輿圖前,看著標註的各個位置。

常明死了,常貴來了。

常貴死了,線索斷了。

這一環扣一環的滅口,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鄂倫岱,那個在武烈河邊跑掉的準噶爾隨從,有訊息嗎?”

“沒有。策零敦多布說他回國了,但奴才覺得他在撒謊。”

胤祿點頭。

準噶爾使團,蒙古彎刀,宗人府太監,誠親王世子,這些人,怎麼連在一起的?

他需要一個能把這些線索串起來的人。

一個既能接觸準噶爾,又能調動宗人府,還能讓弘晟信任的人。

這樣的人,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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