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提前的陰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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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河行宮的晨霧還未散盡,胤祿站在何炯的營帳外,看著士兵們將屍體抬走。

那張寫著“三爺已去”的紙條還揣在他懷裡,像一塊燒紅的炭。

鄂倫岱匆匆趕來,滿臉灰土:“主子,刺客跑了,追到武烈河邊,人跳進水裡,沒找著。”

“是死是活?”

“水那麼急,九死一生,但沒見著屍體,不敢說死。”

胤祿點點頭,轉身走進何炯的營帳。

帳內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幾個士兵還在搜查。

他走到何炯死前坐的地方,蹲下身,看著地上那攤血。

血已經凝固了,黑紅一片。

血泊中有一塊玉佩,拇指大小,是剛才抬屍體時掉出來的。

胤祿撿起玉佩,翻過來一看,背面刻著一個字,“卓”。

何卓的玉佩。

何炯一直帶在身上。

他把玉佩收好,起身問:“還有什麼發現?”

一個士兵上前:“主子,在枕頭底下找到這個。”

是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疊信。

胤祿一封封看下去,臉色越來越凝重。

第一封,是何卓寫給何炯的:“大哥,弟已與準噶爾人談妥,八月初八青龍山舉事。屆時三聲銃響,內外夾擊。弟在山上恭候。”

第二封,是何炯寫給何卓的:“弟,火器營德明已應允,三眼銃三杆,火藥五斤,屆時送到。慎之慎之。”

第三封,是準噶爾人寫給何氏兄弟的,用蒙文寫成,大意是同意合作,事成之後,準噶爾將擁立“三爺”為主。

第四封,是一張圖,青龍山地形圖,標註了埋伏位置、進攻路線、撤退路線。圖上用紅筆圈了一個點,旁邊寫著“御帳”。

胤祿拿著這些信,手微微發抖。

八月初八,三聲銃響,內外夾擊,這個計劃,他們早就定好了。

可現在何卓死了,何炯死了,準噶爾人還在,德明還在。

計劃會取銷嗎?

還是說,會提前?

他忽然想起“三爺已去”那四個字。

“已去”是什麼意思?是死了,還是走了?

若是走了,那“三爺”去了哪裡?

“鄂倫岱,”他轉身,“去查德明。看看他今天有沒有異常。”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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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胤祿回到值房。

剛坐下,沈文魁就來了。他臉色發白,進門就道:

“十六爺,下官有發現。”

“說。”

“何炯的行李裡,有一本賬冊。”沈文魁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下官剛才翻了一遍,發現他從今年三月開始,每月都有一筆大額支出,少則三千兩,多則五千兩。銀子的去向,只寫了一個字,三。”

胤祿接過賬冊,快速翻看。

三月,支出三千兩,備註“三”。

四月,支出五千兩,備註“三”。

五月,支出四千兩,備註“三”。

一直記到六月。

七月沒有記錄。

“這些銀子,送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沈文魁搖頭,“但下官發現,何炯的俸祿每年只有二百兩,他不可能有這麼多銀子。這些錢,一定是有人給他的。”

胤祿心頭一動。

有人給何炯銀子,何炯再轉給“三爺”,那“三爺”就是收錢的人。

可“三爺”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收買人?買兵器?還是別的什麼?

“還有,”沈文魁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這是夾在賬冊裡的一張便條,上面寫著一個日期。”

胤祿接過,只見便條上只有一行字:“八月初一,亥時,老地方。”

八月初一,離今天只有五天。

老地方,是哪兒?青龍山?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胤祿盯著那個日期,腦中念頭急轉。

若八月初八是舉事的日子,那八月初一就是最後的準備。

到時候,所有參與的人都會去“老地方”碰頭,領取任務,分配兵器。

若他們提前動手呢?

不,不可能。

準噶爾人還在熱河,德明還在火器營,他們沒有準備好。

但萬一…

“沈助教,”他抬頭,“你去查查,何炯那個‘老地方’可能是指哪裡。青龍山我們已經知道了,但還有其他可能的地方嗎?”

沈文魁想了想:“何炯在熱河有處莊子,在縣城南邊二十里。何卓死前就藏在那個莊子裡。會不會是那裡?”

胤祿霍然起身。

何炯的莊子,何卓藏身的地方,現在是空的!

若“三爺”要召集人手,那裡是最合適的地方!

“鄂倫岱!”他喊道。

鄂倫岱從外帳進來:“主子?”

“德明那邊怎麼樣?”

“奴才正要稟報。德明今天告假,說是病了,沒去火器營點卯。但有人看見他早上出了行宮,往南邊去了。”

胤祿心頭一凜。

往南邊,正是何炯莊子的方向!

“立刻點兵!”他抓起腰刀,“去何炯的莊子!”

---

巳時,何家莊子。

莊子不大,坐落在山坳裡,四周都是樹林。

胤祿帶著兩百銳健營精銳,悄無聲息地摸到莊子外圍。

從樹林裡望出去,莊子大門緊閉,院牆上有人影晃動。

仔細一數,至少有二十幾個,都帶著兵器。

“主子,”鄂倫岱低聲道,“這麼多人,硬攻的話,動靜太大。”

胤祿點頭,環顧四周。

莊子後面是一座小山,山上林木茂密,可以繞過去。

“你帶一百人從正面佯攻,我帶一百人從後面摸進去,聽到三聲銃響,一起動手。”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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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莊子後山。

胤祿帶著一百人,攀著岩石和樹枝,悄無聲息地摸到莊子後牆。

牆不高,只有一人多,牆根長滿了荒草。

他打個手勢,兩個士兵搭起人梯,第一個翻牆進去。

片刻後,後門輕輕開啟。

胤祿帶人衝進莊子。

院子裡,二十幾個黑衣人正在搬運箱子。

胤祿一眼就看見了德明,他站在院子中央,指手畫腳地指揮。

“不許動!”胤祿大喝一聲。

黑衣人頓時大亂。

有人拔刀抵抗,有人想跑。

胤祿一揮手,士兵們衝上去,與黑衣人戰在一處。

德明轉身就跑,被鄂倫岱一刀背拍倒,按在地上。

戰鬥很快結束。

黑衣人死了七八個,剩下的全被俘虜。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屍體,血腥味瀰漫。

胤祿走到那些箱子前,開啟一個。

裡面是嶄新的弩機,還有火藥。

他連著開啟幾個箱子,都是兵器,弩機、腰刀、長矛,還有幾箱火藥。

粗略一數,足夠裝備三百人。

“主子,”鄂倫岱押著德明過來,“這小子招了。”

德明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胤祿蹲下身,盯著他:“誰讓你來的?”

德明哆嗦著道:“是…是何炯,他說八月初八之前,要把這些兵器送到青龍山。今天只是來清點的。”

“何炯已經死了。”

德明臉色大變:“什…什麼?”

“你不知道?”

德明搖頭:“小的不知道,小的今早接到命令,讓來莊子清點兵器。小的以為…”

胤祿站起身:“誰給你送的命令?”

“是…是有人塞到小的營帳裡的。”德明道,“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讓小的來莊子。”

“紙條呢?”

“燒了。”

胤祿冷笑。

又是紙條,又是燒了。

“帶下去。”他揮揮手,“嚴加看管,別讓他死了。”

德明被押走後,胤祿走進莊子正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畫。

他走到桌前,看見桌上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幾個潦草的字,“八月初一,亥時”。

又是八月初一,亥時。

他拿起那張紙,對著光細看。

紙是普通的宣紙,墨跡很新,應該是今天寫的。

今天寫的,那說明寫這張紙的人,今天還在這裡。

胤祿環顧四周,忽然看見牆角有一個香爐,裡面的香灰還是溫的。

有人剛走不久。

“追!”他衝出門,“往山上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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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山上。

胤祿帶著人追了半個時辰,終於在半山腰發現一個山洞。

洞口有新鮮的腳印,還有人踩斷的樹枝。

他打個手勢,士兵們悄悄圍了上去。

鄂倫岱第一個衝進山洞。

洞裡很淺,一眼就能看到底,但空無一人。

只有一堆篝火的餘燼,還在冒著煙。

胤祿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餘燼——還是熱的。

人剛走。

“搜!”他站起身,“他跑不遠!”

士兵們散開,四處搜尋。忽然,一個士兵喊道:“主子,這邊有腳印!”

胤祿趕過去,只見一條小路往山頂延伸,腳印很淺,像是故意放輕腳步。

“追!”

追到山頂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山頂上有一座破舊的關帝廟,廟門虛掩著。

胤祿一揮手,士兵們衝進廟裡。

廟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尊殘破的關帝像,還有滿地的灰塵。

但灰塵上,有一串新鮮的腳印,通往神像背後。

胤祿走到神像背後,發現那裡有一塊木板,掀開木板,下面是一條密道。

“鄂倫岱,你帶人守住洞口,我帶幾個人下去。”

密道很窄,只容一人透過。

胤祿舉著火把,一步步往下走。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前面出現一道石門。

石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裡面是一個石室。

石室不大,但佈置得雅緻,一張書案,一把椅子,一張床榻,還有幾箱書。

書案上攤著一張紙,墨跡未乾。

胤祿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張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

“十六爺,你我後會無期,三爺留。”

胤祿拿著那張紙,手微微發抖。

三爺。

他就在這裡,剛剛離開。

胤祿環顧石室,忽然看見床榻上有一個包袱。

他走過去,開啟包袱,裡面是一套衣裳,石青色的雲錦袍子,左下角缺了一塊。

正是那塊碎布的主人!

胤祿把那件袍子翻過來,仔細檢視。

衣領內側繡著兩個字——“世倌”。

陳世倌。

三爺,就是陳世倌。

他一直躲在何炯的莊子裡,躲在這條密道里,躲在胤祿的眼皮底下。

可他現在走了。

去了哪裡?

胤祿衝出石室,對鄂倫岱喊道:“封鎖所有路口!陳世倌還在山上!”

---

酉時,天色全黑。

胤祿帶著人搜遍了整座山,沒有找到陳世倌的蹤跡。

他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回到行宮時,已經是戌時。

胤祿沒有回值房,直接去了康熙的行殿。

康熙正在用晚膳,見他進來,放下筷子:

“看你這一身,又動手了?”

胤祿跪倒,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稟報。

末了,他取出那件袍子,雙手呈上。

康熙接過袍子,看了看那缺角,又看了看衣領上的“世倌”二字,久久不語。

“陳世倌…”他喃喃,“三爺…好一個三爺。”

胤祿道:“皇阿瑪,兒臣無能,讓他跑了。”

康熙擺擺手:“跑了就跑了,他能跑哪兒去?朕下旨海捕,他插翅難飛。”

他頓了頓,盯著胤祿:

“老十六,你說,陳世倌為何要留下那件袍子?他走都走了,還留這個做什麼?”

胤祿一怔。

是啊,為何要留下?

那件袍子是他犯罪的證據,他應該燒掉才對。可他卻留在石室裡,等著被人發現。

“他是故意的。”胤祿道,“他想讓咱們知道,他就是三爺。”

康熙點頭:“對,他故意留下證據,讓咱們知道他是三爺,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胤祿想了想:“因為他已經不在乎了。他的計劃失敗了,何卓死了,何炯死了,德明被抓,兵器被繳,他已經沒有翻盤的機會了,留下證據,是想讓咱們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康熙沉默片刻,緩緩道:

“還有一層意思,他是在告訴咱們,他還沒死,他還會回來。”

胤祿心頭一凜。

陳世倌還會回來?

“皇阿瑪,兒臣請旨,加派兵力,搜捕陳世倌。”

康熙點頭:“準。但還有一件事。”

“請皇阿瑪示下。”

“八月初八。”康熙看著他,“陳世倌雖然跑了,但他的計劃還在,準噶爾人還在,那些被他收買的人還在,八月初八那天,還會有人動手。”

胤祿心頭一震。

是啊,陳世倌跑了,但他的黨羽還在。

德明被抓,但火器營裡還有沒有別的人?準噶爾使團還在,他們會善罷甘休嗎?

“皇阿瑪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康熙緩緩道,“八月初八那天,你照常去青龍山。但不要帶太多人,要讓他們以為咱們上當了,等他們動手的時候,一網打盡。”

胤祿叩首:“兒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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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胤祿回到值房。

剛坐下,就有親兵來報:雍親王求見。

胤禛進來時,臉色凝重。

他坐下後,開門見山:

“老十六,陳世倌跑了?”

“是,弟弟無能。”

胤禛擺擺手:“不是你的錯,他既然能布這麼大的局,就有辦法脫身,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什麼事?”

胤禛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今早在陳世倌那間石室裡發現的,不是那件袍子,是這封信。”

胤祿接過信,拆開。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十六爺親啟:罪臣陳世倌,叩首百拜。臣父陳夢雷,為誠親王所害,臣不得不報。今事敗身遁,無怨無悔。唯有一言相告:八月初八之局,非為謀逆,實為引出真兇。真兇者,非臣也,乃——隆科多。臣言盡於此,伏惟珍重。”

胤祿拿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

隆科多?

又是隆科多?

他抬起頭,看向胤禛:

“四哥,這封信…”

“是真的。”胤禛道,“我找人驗過筆跡,是陳世倌親筆。而且,這封信是放在那件袍子底下的,應該是他故意留下的。”

胤祿沉默。

陳世倌指認隆科多是真兇,可他有證據嗎?

“四哥信嗎?”

胤禛看著他,緩緩道:

“老十六,你還記得何卓指甲縫裡的血跡嗎?”

胤祿點頭。

“那塊血跡,驗出來了。”胤禛道,“不是隆科多的。”

胤祿一怔:“那是誰的?”

“是何炯的。”

胤祿霍然起身。

何炯的?

“何炯指甲縫裡有自己的血跡?”他脫口而出。

“不是何炯指甲縫裡的,是何卓指甲縫裡的血跡,是何炯的。”胤禛道,“也就是說,何卓死前抓傷的人,是何炯。”

胤祿腦中電光石火。

何卓抓傷了何炯,那勒死何卓的,就是何炯!

何炯殺了自己的親弟弟!

“可何炯也死了…”

“對,何炯也死了。”胤禛道,“殺何炯的人,就是陳世倌。”

胤祿怔住了。

陳世倌殺了何炯滅口,然後留下這封信,指認隆科多。

他為什麼要指認隆科多?

因為隆科多是步軍統領,是康熙最信任的人之一。

若隆科多倒了,朝局就會大亂。

陳世倌這是臨死還要咬一口。

“四哥,這封信…”

“先留著。”胤禛道,“不要聲張。等八月初八之後,再呈給皇阿瑪。”

胤祿點頭。

窗外,夜色如墨。

遠處傳來更鼓聲,子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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