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夜審隆科多(1 / 1)
熱河行宮的夜晚靜得瘮人。
胤祿坐在值房裡,案上攤著三樣東西:
陳世倌那封信、何卓指甲縫的血跡驗單、還有那塊從何炯莊子搜出的缺角雲錦袍子。
鄂倫岱推門進來,一身夜露:“主子,隆科多帶到了。”
“讓他進來。”
隆科多被兩個銳健營士兵押進來時,臉色鐵青。
他身上還穿著寢衣,外面胡亂披了件斗篷,顯然是被從被窩裡揪出來的。
“十六爺,”他的聲音壓著火,“您這是何意?下官是步軍統領,皇上親封的九門提督,您深夜抓人,總要有個說法!”
胤祿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隆大人,坐。”
隆科多站著不動。
胤祿也不勉強,拿起那封陳世倌的信,遞給他:
“看看這個。”
隆科多接過信,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的手微微發抖,看完後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這…這是栽贓!十六爺,陳世倌是什麼人?前朝餘孽!他的話也能信?”
胤祿盯著他:“陳世倌的話不能信,那何卓指甲縫裡的血跡呢?”
隆科多一怔。
胤祿拿起那份驗單:
“何卓死前抓傷了兇手,指甲縫裡的血跡,驗出來是何炯的,何炯殺了自己的親弟弟,然後被陳世倌滅口,陳世倌臨死前留下這封信,指認你是真兇,隆大人,你覺得這一切是巧合嗎?”
隆科多額頭沁出冷汗:“十六爺,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這些事!下官與何氏兄弟素無往來,與陳世倌更是從未謀面!您要下官怎麼證明自己的清白?”
胤祿起身,走到他面前:
“七月二十三那天下午,你去熱河縣城做什麼?”
隆科多張了張嘴:“下官說了,去巡查防務。”
“巡查防務需要去青龍山腳下?”
“下官只是路過…”
“路過?”胤祿冷笑,“你路過的地方,正好是何卓被殺的地方,你路過的時辰,正好是何卓被殺的時候,隆大人,這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隆科多的腿開始發抖。
胤祿從懷裡掏出那塊缺角的雲錦袍子,扔在他面前:
“這件袍子,你認得嗎?”
隆科多低頭一看,臉色慘白。
“這…這不是下官的…”
“當然不是你的。”胤祿道,“這是何卓的,他死的時候,身上穿著這件袍子,左下角缺了一塊,那塊缺了的布,是在地窖裡找到的,被他抓在手裡。”
隆科多混身一顫。
胤祿繼續道:“何卓指甲縫裡的血跡,是何炯的。也就是說,勒死他的人是何炯,可何炯為什麼要殺自己的親弟弟?因為他弟弟知道得太多了,要滅口,那何炯又是誰殺的?是陳世倌殺的,陳世倌為什麼要殺何炯?因為何炯知道得太多了,也要滅口。”
他盯著隆科多:“那陳世倌為什麼要指認你?”
隆科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胤祿一字一句:“因為你就是那個三爺。”
隆科多撲通跪倒:“十六爺!下官冤枉!下官若真是三爺,怎麼會留這麼多破綻?那塊碎布、那件袍子、那封信,這都是有人栽贓啊!”
“栽贓?”胤祿蹲下身,與他平視,“隆大人,你掌步軍統領衙門多年,皇上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勾結前朝餘孽,圖謀不軌?”
隆科多渾身發抖:“下官沒有!下官真的沒有!”
正說著,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德全掀簾而入:“十六爺,皇上口諭:帶隆科多見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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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康熙的行殿。
隆科多跪在御前,渾身抖得像篩糠。
康熙坐在御榻上,手裡捏著那串沉香佛珠,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胤禛、胤禵站在兩側,胤祉也被召了來,坐在角落裡,臉色蒼白。
康熙緩緩開口:“隆科多,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隆科多頭也不敢抬:“回皇上,臣康熙三十八年入值乾清宮侍衛,至今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康熙點點頭,“朕記得,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被廢那會兒,你帶人守住九門,一夜未眠,朕誇你忠心。”
隆科多的眼淚流了下來:“臣…臣一直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康熙將那封信扔在他面前,“那這個怎麼解釋?”
隆科多看著那封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康熙繼續道:“陳世倌跑了,但他留下的東西還在,何氏兄弟死了,但他們做過的事還在。隆科多,你以為朕什麼都不知道嗎?”
隆科多伏地痛哭:“皇上,臣冤枉!臣真的冤枉!”
康熙擺擺手,李德全捧過一個匣子,放在隆科多面前。
“開啟。”康熙道。
隆科多顫抖著手開啟匣子,裡面是一疊信。
他拿起一封,只看了一眼,就癱軟在地。
那是他與何炯的通訊,康熙五十年開始,每月一封。
信裡討論的是如何安插人手、如何收買官員、如何與前朝餘孽暗中聯絡。
“這些信,是從何炯的密室裡搜出來的。”康熙緩緩道,“朕本來不想信,可證據擺在面前,朕不得不信。”
隆科多張了張嘴,忽然抬起頭:
“皇上,這些信是假的!臣從未寫過這些信!是何炯偽造的!他模仿筆跡的本事,您不是不知道!”
康熙盯著他:“你說這些信是假的?”
“是!絕對是假的!”隆科多像抓住救命稻草,“皇上可以驗筆跡!臣寫字有個習慣,凡寫到臣字,最後一筆從不帶鉤。這些信上的臣字,最後一筆都帶鉤,這不是臣的字!”
胤祿心頭一震。
隆科多寫字,最後一筆不帶鉤,這個習慣,與胤禩寫“臣”字最後一筆上挑一樣,是獨特的記號。
他上前一步,拿起一封信仔細看。
果然,信上的“臣”字,最後一筆都帶著鉤。
康熙也看了,沉默片刻,緩緩道:
“李德全,去取隆科多的奏摺來。”
李德全取來幾份隆科多歷年上的奏摺。
胤祿接過來,與那些信逐一比對。
隆科多奏摺上的“臣”字,最後一筆確實從不帶鉤,乾淨利落。
而那些信上的“臣”字,每一筆都帶著鉤。
是偽造的。
胤祿抬起頭:“皇阿瑪,這信是假的。”
殿內一陣寂靜。
隆科多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皇上,臣真的是冤枉的!何炯那狗賊,他模仿臣的筆跡,栽贓陷害啊!”
康熙沉默良久,緩緩道:
“起來吧。”
隆科多顫顫巍巍站起來,兩條腿還在抖。
康熙看向胤祿:“老十六,你怎麼看?”
胤祿沉吟片刻:“皇阿瑪,兒臣以為,何炯偽造隆大人的筆跡,是為了在事發之後拉人墊背,他既然能模仿何卓的筆跡寫絕命書,就能模仿隆大人的筆跡寫這些信,陳世倌那封信,也是同樣的手法。”
康熙點頭:“那依你看,真兇到底是誰?”
胤祿一字一句:“陳世倌。”
“可他跑了。”
“跑不遠。”胤祿道,“他能在熱河藏這麼多天,必有內應。那個內應,就在行宮裡。”
康熙看著他:“你懷疑誰?”
胤祿沒有回答。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良久,胤祿緩緩道:
“皇阿瑪,兒臣請旨,搜查陳世倌在熱河的所有可能藏身之處。包括各皇子的營帳。”
胤禵霍然起身:“十六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們兄弟窩藏朝廷要犯?”
胤祿平靜道:“十四哥息怒。弟弟只是公事公辦。陳世倌能藏在何炯的莊子裡這麼多天,說明有人給他通風報信。那個人,就在行宮之中。”
胤禛開口道:“老十六說得有理。皇阿瑪,兒臣願帶頭讓銳健營搜查兒臣的營帳。”
康熙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準,傳朕旨意:銳健營即刻搜查行宮所有營帳,從皇子開始,一個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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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天邊泛起魚肚白。
銳健營計程車兵分成十隊,開始挨個搜查營帳。
胤祿親自帶隊,從胤禛的營帳開始。
胤禛的營帳收拾得整整齊齊,所有東西一目瞭然。
士兵們搜查了一遍,什麼都沒發現。
接著是胤禵的營帳。
胤禵站在帳外,臉色鐵青,一句話不說。
士兵們進去搜查,也是什麼都沒發現。
然後是胤祉的營帳。
胤祉被士兵扶出來,靠在帳外,眼神空洞。
他的營帳裡亂糟糟的,衣服書籍扔得到處都是。
士兵們翻了半天,忽然有人喊道:
“主子,有發現!”
胤祿快步走進去,只見一個士兵從胤祉的床榻底下拖出一個包袱。
開啟包袱,裡面是一疊信,還有一塊玉佩。
胤祿拿起玉佩一看,背面刻著兩個字,“世倌”。
陳世倌的玉佩!
他拿起那些信,一封封看下去,是陳世倌寫給胤祉的,日期從今年三月開始,每月一封。
信裡說,他要替父親報仇,要扳倒八爺,要擁立誠親王為太子…
胤祿拿著這些信,手微微發抖。
他轉身看向胤祉。
胤祉靠在帳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胤禵衝過來,一把搶過那些信,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三哥!你…你窩藏陳世倌?!”
胤祉撲通跪倒,淚流滿面: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這些信是假的!是有人栽贓!”
胤祿蹲下身,盯著他:
“三哥,這些信是從你床底下搜出來的。你若真清白,這些東西怎麼會在這兒?”
胤祉抓住他的胳膊:“十六弟,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這些信是從哪兒來的!一定是有人趁我不注意,塞進來的!”
胤禛走過來,拿起那些信看了看,緩緩道:
“三哥,這些信的紙張,是內務府特供的。能用這種紙的,除了皇上,就只有幾位皇子。你說是別人塞進來的,那個人也得有這種紙才行。”
胤祉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胤禵冷哼一聲:“三哥,事到如今,你還想抵賴?”
胤祉抬起頭,看向康熙的行殿方向,喃喃道:
“皇阿瑪…皇阿瑪不會信的…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胤祿站起身,對那些信又看了一眼。
忽然,他心頭一動。
這些信的日期,從今年三月開始。
可陳世倌三月的時候還在翰林院當差,根本沒有來熱河。
他怎麼可能寫信給胤祉?
除非這些信是最近才寫的,故意署上三月的日期,用來栽贓。
他拿起一封信,對著光細看。
墨跡很新,不像是三個月前的。
“鄂倫岱,”他低聲道,“去請沈文魁來。”
沈文魁很快趕來。
胤祿把信遞給他:“看看這些信,是什麼時候寫的。”
沈文魁接過信,仔細看了一遍,又聞了聞墨跡,肯定地道:
“十六爺,這些信是七天之內寫的。墨跡還沒幹透,不可能是三個月前寫的。”
胤祿心頭大定。
他轉身看向胤禵和胤禛:
“四哥,十四哥,這些信是假的,有人剛寫不久,塞進三哥床底下的。”
胤禵一怔:“你怎麼知道?”
胤祿把沈文魁的話說了一遍。胤禵接過信,也聞了聞,臉色微變。
“這墨跡…確實很新。”
胤祉像抓住救命稻草,連連點頭:“我就說!我就說不是我!有人栽贓!”
胤祿看向他,目光復雜:
“三哥,有人要栽贓你,說明你也是他計劃中的一環,弘晟的死,恐怕也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
胤祉的眼淚流了下來。
胤禛沉吟道:“那個人,會是誰?”
胤祿沒有回答。
但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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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胤祿去康熙的行殿覆命。
康熙聽完他的稟報,沉默良久。
“老三被人栽贓。”他緩緩道,“老十六,你說,那個人為何要栽贓老三?”
胤祿想了想:“因為三哥最弱。他失了勢,兒子又死了,精神恍惚,栽贓他,最容易讓人相信。”
康熙點頭:“還有呢?”
“還有…”胤祿斟酌道,“栽贓三哥,可以讓咱們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忽略真正的兇手。等咱們查來查去,最後發現三哥是冤枉的,真兇早就跑了。”
康熙看著他:“你覺得真兇是誰?”
胤祿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
“皇阿瑪,您覺得何氏兄弟替誰辦事?”
康熙沉吟片刻:“何炯是何卓的哥哥,何卓是老八的門人,按理說,他們該替老八辦事,可何炯又偽造隆科多的筆跡,栽贓隆科多,隆科多是老四的人,他們這是兩邊都得罪。”
胤祿點頭:“所以,何氏兄弟不是替哪個皇子辦事,他們是替自己辦事。”
“自己?”
“對。”胤祿道,“何氏兄弟想趁秋狩之亂,渾水摸魚,何卓聯絡準噶爾,何炯在兵部偽造勘合,他們兄弟裡應外合,要在八月初八那天製造混亂,事成之後,準噶爾得利,他們也能升官發財。”
康熙皺眉:“那陳世倌呢?”
“陳世倌是另一條線。”胤祿道,“他替父親報仇,要扳倒誠親王,他與何氏兄弟聯手,何氏兄弟幫他殺何卓滅口,他幫何氏兄弟聯絡準噶爾,兩夥人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康熙沉默。
良久,他緩緩道:
“那現在,何氏兄弟死了,陳世倌跑了,剩下的,只有準噶爾人。”
胤祿點頭:“準噶爾使團還在熱河,他們等了這麼久,不會善罷甘休,八月初八那天,他們一定會動手。”
康熙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胤祿一字一句:
“兒臣請旨,八月初八那天,將計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