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帝王(1 / 1)
八月初四,寅時。
胤祿從密道中走出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他手裡攥著那封偽造的信,陳世倌的屍體還留在石室裡,鄂倫岱帶人守著。
沈文魁迎上來:“十六爺,驗過了,那封信的紙是市面上常見的宣紙,墨也是普通松煙墨。不是御用之物。”
胤祿點點頭,沒有說話。
陳世倌臨死前的那句話還在他耳邊迴響,“皇上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多疑。”
只是多疑。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鄂倫岱從密道口探出頭:“主子,陳世倌身上還搜出這個。”
是一塊玉佩,拇指大小,羊脂白玉,背面刻著一個字,“四”。
胤祿接過玉佩,對著晨光細看。
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是宮中之物。
“四”,四爺?
還是四皇子?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然發現玉佩的邊緣有一道細細的刻痕,像是有人故意劃上去的記號。
“沈助教,你來看看。”
沈文魁接過玉佩,仔細端詳片刻,臉色微變:
“十六爺,這玉…是內務府造辦處的料子,這種羊脂白玉,每年只產十幾塊,都用在御用器物上,拿到的,只有皇子、親王,還有…皇上。”
胤祿心頭一凜。
陳世倌身上,怎麼會有這種玉佩?
若這玉佩是四哥的,那陳世倌與四哥…
他不敢往下想。
“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鄂倫岱道,“他身上就這一塊玉佩,還有那個裝鶴頂紅的瓷瓶。”
胤祿握緊那塊玉佩,轉身往回走。
“回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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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胤祿求見康熙。
行殿裡,康熙正在用早膳。
一碗粳米粥,兩碟小菜,簡單得不像帝王。
他見胤祿進來,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用過了?”
“謝皇阿瑪,兒臣用過了。”胤祿跪下,將那封偽造的信和那塊玉佩雙手呈上,“皇阿瑪,陳世倌死了。”
康熙的手頓了一下,放下筷子,接過那封信和玉佩。
他先看信,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偽造的。朕的筆跡不是這樣的。”
胤祿點頭:“兒臣也看出來了。是陳世倌臨死前偽造的,想離間兒臣與皇阿瑪。”
康熙點點頭,又拿起那塊玉佩。
他看著那塊玉佩,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這塊玉…”他抬起頭,盯著胤祿,“從哪兒來的?”
“陳世倌身上搜出來的。”
康熙沉默。
良久,他緩緩道:
“老十六,你知道這塊玉是誰的嗎?”
胤祿搖頭。
康熙將那玉佩翻過來,指著背面那個“四”字:
“這是老四的。”
胤祿心頭大震。
四哥的?
“皇阿瑪,這…”
康熙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康熙三十八年,老四第一次隨朕出征噶爾丹,朕賞了他一塊玉佩,背面刻著‘四’字,是內務府特製的,他貼身戴了十幾年,從不離身。”
他頓了頓:“可這塊玉,怎麼會在陳世倌身上?”
胤祿腦中念頭急轉。
四哥的玉佩,在陳世倌身上。
要麼是四哥給陳世倌的,要麼是陳世倌偷的,要麼是有人栽贓。
可四哥為什麼要給陳世倌玉佩?
陳世倌為什麼要偷四哥的玉佩?
誰又能從四哥身上偷走玉佩?
“皇阿瑪,兒臣請旨,去問四哥。”
康熙看著他,目光幽深: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康熙點頭:“去吧。朕等你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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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胤禛的營帳。
胤禛正在看書,見胤祿進來,放下書卷:
“老十六,這麼早?”
胤祿在他對面坐下,取出那塊玉佩,放在案上。
胤禛低頭一看,臉色微變。
“這…”
“四哥認得這塊玉?”
胤禛拿起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緩緩道:
“這是我的玉。康熙三十八年皇阿瑪賞的。我戴了十幾年,今年三月…丟了。”
胤祿心頭一凜:“丟了?”
“對。”胤禛道,“三月初九那天,我去兵部議事,回來就發現玉佩不見了。我以為是在路上掉的,讓人找了幾遍,沒找著。”
他抬起頭,盯著胤祿:“在哪兒找到的?”
胤祿一字一句:“陳世倌身上。”
胤禛的手微微一抖。
“陳世倌?”
“對。”胤祿道,“他死了。臨死前,身上帶著這塊玉。”
胤禛沉默。
帳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良久,胤禛緩緩道:
“老十六,你信我嗎?”
胤祿看著他:“四哥,弟弟只信證據。”
胤禛點頭:“好,那你去查,查這塊玉是怎麼到陳世倌手裡的,查三月裡誰去過我的營帳,誰有機會偷走這塊玉。”
他頓了頓:“若查出來是我給的,我無話可說。若查出來是別人栽贓…”
胤祿接道:“弟弟會給四哥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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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胤祿回到值房。
鄂倫岱已經在等了,見他進來,迎上來道:
“主子,查到了。三月初九那天,去過雍親王營帳的人,一共有七個。”
“名單呢?”
鄂倫岱遞上一張紙。
胤祿接過來,一行行看下去:
“何炯、何卓、常明、德保、孫承恩、錢明德、趙昌。”
全是死人。
除了錢明德和趙昌,其他五個都死了。
錢明德在密雲大牢,趙昌在京城。
胤祿放下名單,心頭一片冰涼。
這些人,都是陳世倌的黨羽。
若他們有機會偷四哥的玉佩,那這塊玉出現在陳世倌身上,就不奇怪了。
可他們為什麼要偷?
為了栽贓。
栽贓四哥。
讓皇上懷疑四哥與陳世倌有勾結。
好毒的計策。
“錢明德還在密雲?”
“是。關在密雲縣大牢,重兵把守。”
胤祿起身:“走,去密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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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密雲縣大牢。
錢明德被帶上來時,已經瘦得脫了形。
他看見胤祿,撲通跪倒:
“十六爺!十六爺救命!”
胤祿蹲下身,盯著他:
“錢明德,我問你一件事。你若老實說,我可以饒你一命。”
錢明德連連點頭:“小的說!小的什麼都說!”
胤祿取出那塊玉佩,放在他面前:
“見過這個嗎?”
錢明德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這…這是…”
“說。”
錢明德顫聲道:“這…這是小的偷的。”
胤祿眼神一凝:“你偷的?”
“是…是。”錢明德道,“三月初九那天,何炯讓小的去雍親王營帳偷東西。小的趁雍親王不在,溜進去,偷了這塊玉,還有一封信。”
“信呢?”
“信交給何炯了。他說有用。”
胤祿心頭大震。
“信上寫的什麼?”
“小的不知道。信封是封著的,小的沒敢拆。”
胤祿站起身,對獄卒道:
“看好他,沒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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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胤祿回到行宮。
他沒有回值房,直接去了康熙的行殿。
康熙正在批摺子,見他進來,放下硃筆:
“查到了?”
胤祿跪倒,將錢明德的供詞一五一十稟報。
康熙聽完,沉默良久。
“何炯讓人偷老四的玉佩,是為了栽贓?”
“是。”胤祿道,“那塊玉出現在陳世倌身上,就是為了讓皇阿瑪懷疑四哥與陳世倌有勾結。”
康熙點頭:“好算計。可惜,他們沒想到你會查到這一步。”
胤祿抬起頭:“皇阿瑪,兒臣有一事不明。”
“說。”
“何炯為什麼要栽贓四哥?四哥與他無冤無仇。”
康熙看著他,目光幽深:
“老十六,你真的不明白?”
胤祿心頭一凜。
康熙緩緩道:
“何炯栽贓老四,是因為老四是朕最信任的皇子,他若能讓朕懷疑老四,就能讓朕對所有的皇子都起疑心,到時候,朝局大亂,他們才好混水摸魚。”
胤祿後背滲出冷汗。
“可…”
“沒有可是。”康熙打斷他,“你以為這局棋只有陳世倌一個人在下?何炯、何焯、常明、德保,每個人都在下自己的棋,他們互相利用,互相算計,最後都死在棋局裡。”
他起身,踱到窗前:
“老十六,你知道朕為什麼讓你查這個案子嗎?”
胤祿垂首:“兒臣不知。”
康熙轉過身,盯著他:
“因為你是朕的兒子裡,最乾淨的一個。”
胤祿怔住了。
“你出身低,沒有母族撐腰,沒有門人故舊,你辦差,只憑自己的本事,你不結黨,不營私,不站隊。”康熙一字一句,“朕需要一個人,來替朕看清這局棋。”
胤祿心頭大震。
“皇阿瑪…”
康熙擺擺手:“你不必說,朕心裡有數,八月初八之後,朕會給你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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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胤祿走出行殿。
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他站在漢白玉臺階上,望著滿天星斗。
皇阿瑪說,他是最乾淨的一個。
可乾淨的人,能在朝堂上活下去嗎?
他不知道。
遠處傳來腳步聲,胤禛從黑暗中走來。
“老十六。”
“四哥。”
兩人並肩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胤禛道:
“皇阿瑪跟你說了什麼?”
胤祿沉默片刻,道:
“他說,我是最乾淨的一個。”
胤禛笑了:
“乾淨?這朝堂之上,哪有乾淨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胤祿:
“老十六,你知道我為什麼幫你嗎?”
胤祿搖頭。
胤禛緩緩道:
“因為你乾淨。因為你不會害人。因為你是這深宮裡,唯一一個讓我覺得放心的人。”
胤祿心頭一熱。
“四哥…”
胤禛拍拍他的肩:
“八月初八快到了。打完這一仗,咱們再說話。”
他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胤祿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