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夜赴死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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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一,亥時三刻。

夜濃如墨。

胤祿站在府中庭院裡,望著黑沉沉的天際。

秋風捲起落葉,在腳下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聲響。

鄂倫岱從暗處走出來,低聲道:

“主子,人齊了,五十個銳健營好手,都是跟了咱們三年的老人,弓箭、腰刀、火銃,都帶齊了。”

胤祿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在等。

等一個決定。

去,還是不去?

十四哥那封信,字字懇切,不似作偽。

可錢名世臨死前那句“小心十四爺”,還在他耳邊迴響。

八哥給的那封信,若真是偽造的,那十四哥就是冤枉的。

若不是偽造的……

他不敢往下想。

“主子,”鄂倫岱又開口,“若您決定去,奴才陪您去。若您決定不去,咱們就當沒收到那封信。”

胤祿沉默片刻,緩緩道:

“去。”

鄂倫岱一怔:“主子……”

“我必須去。”胤祿轉過身,看著他,“若十四哥真是冤枉的,我錯過這個機會,就再也沒機會知道真相了,若他是假的……”

他頓了頓,目光冷下來:

“那正好,當面問個清楚。”

鄂倫岱不再勸,躬身道:

“奴才這就去安排。”

---

子時,城外土地廟。

廟不大,孤伶伶地立在荒野中,四周是齊腰的荒草。

月光被雲層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

只有廟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像鬼火一般飄忽不定。

胤祿帶著五十名銳健營士兵,悄無聲息地摸到廟外。

鄂倫岱打了個手勢,士兵們散開,將廟圍了個嚴嚴實實。

胤祿獨自走向廟門。

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廟裡只有一個人。

胤禵。

他一身便裝,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一張小几,几上放著兩個酒碗,一壺酒。

見胤祿進來,他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

“老十六,你來了。”

胤祿在他對面坐下,盯著他:

“十四哥,我來了。”

胤禵點點頭,拿起酒壺,倒了兩碗酒:

“來,先喝一碗。”

胤祿沒有動。

胤禵笑了:

“怕我下毒?”

胤祿搖頭:

“弟弟只是想知道,十四哥為什麼要約我來這兒。”

胤禵放下酒碗,看著他,目光復雜:

“因為有些話,不能在城裡說。”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老十六,你收到的那兩封信,阿爾松阿的,老八給的都是假的。”

胤祿心頭一震:

“假的?”

“對。”胤禵道,“阿爾松阿那封信,是老八讓人模仿筆跡寫的,阿爾松阿臨死前,根本沒寫過什麼信,錢名世手裡的那封,是老八的人塞給他的。”

胤祿盯著他:

“十四哥怎麼知道?”

胤禵苦笑:

“因為我查過,阿爾松阿被處斬那天,我的人在刑場盯著,他死前只說了一句話:‘八爺,你不得好死。’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說。”

胤祿心頭大震。

阿爾松阿臨死前說的是“八爺”?

“那巴圖爾那封信呢?”

胤禵道:

“也是假的。巴圖爾確實有個弟弟,但那弟弟早在康熙五十二年就死了,老八手裡那封信,是他自己偽造的,他模仿筆跡的本事,你見識過。”

胤祿沉默。

八哥模仿筆跡的本事,他確實見識過。

陳夢雷、何焯、常明,那麼多人的字,他都能模仿。

模仿阿爾松阿的,模仿巴圖爾的,也不難。

“十四哥,你有證據嗎?”

胤禵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放在小几上:

“這是刑部的行刑記錄,上面有阿爾松阿臨刑前說的話,這是順天府的戶籍檔案,上面有巴圖爾弟弟的死亡記錄,你自己看。”

胤祿接過,仔細看了一遍。

刑部記錄上,確實寫著阿爾松阿最後的話:“八爺,你不得好死。”

戶籍檔案上,確實寫著巴圖爾之弟巴圖拉,康熙五十二年病故。

兩樣東西,都有官印,不似偽造。

他抬起頭,看著胤禵:

“十四哥,這些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胤禵道:

“刑部尚書賴都給我的,巴圖拉的戶籍檔案,是順天府尹送來的。”

胤祿心頭一動。

賴都?順天府尹?

這些人,都是十四哥的人?

胤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道:

“老十六,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我是不是在利用你,是不是在騙你,我可以告訴你,我確實利用過你。”

胤祿心頭一震。

胤禵繼續道:

“阿爾松阿的罪證,是我讓人送到鄂爾泰手裡的,我想借你的手,除掉老八的人,這件事,我不瞞你。”

他盯著胤祿:

“但我從來沒想過害你,你是我的兄弟,我不會害你。”

胤祿沉默。

十四哥承認了。

他確實利用過他。

可他說,他沒想過害他。

這話,能信嗎?

“十四哥,那你為什麼要約我來這兒?”

胤禵看著他,目光幽深:

“因為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一件老八最怕你知道的事。”

“什麼事?”

胤禵一字一句: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被廢的真相。”

胤祿心頭大震。

太子被廢的真相?

“十四哥,您……”

胤禵擺手:

“你別急,聽我說完,康熙四十七年,老八偽造了太子與準噶爾往來的書信,買通孫思克上奏,害得太子被廢,這件事,你大概已經知道了。”

胤祿點頭。

胤禵繼續道:

“可你不知道的是,老八偽造的那些信,是有人幫他寫的。”

胤祿心頭一凜:

“誰?”

胤禵看著他,緩緩道:

“陳夢雷。”

胤祿腦中一片空白。

陳夢雷?

“可陳夢雷是誠親王的人……”

“對。”胤禵道,“陳夢雷是誠親王的人,但他也是老八的人,他兩頭下注,兩邊討好,老八要偽造書信,他幫忙寫,誠親王要編書,他幫忙編,誰給他好處,他就幫誰。”

胤祿心頭大震。

陳夢雷……居然是這樣的人?

“那陳世倌呢?”

胤禵道:

“陳世倌是他兒子,當然知道這些事,所以他死了之後,陳世倌才那麼恨老八,他以為是老八害死了他父親,其實……”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胤祿盯著他:

“其實什麼?”

胤禵苦笑:

“其實陳夢雷不是老八害死的,他是被誠親王滅口的。”

胤祿怔住了。

誠親王?

三哥?

“三哥他……”

胤禵點頭:

“對,陳夢雷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誠親王貪墨,知道誠親王與老八勾結,知道誠親王在修書時做的手腳,誠親王怕他洩露,就把他殺了。”

胤祿腦中念頭急轉。

三哥殺了陳夢雷?

那陳世倌報仇,報錯人了?

“十四哥,這些事,您怎麼知道?”

胤禵從懷裡掏出第三樣東西,遞給他:

“看看這個。”

胤祿接過,是一本賬冊。

他翻開,第一頁就寫著:

“康熙四十七年,收八爺銀五千兩,代寫書信三封。”

筆跡是陳夢雷的。

他繼續往下翻:

“康熙四十八年,收誠親王銀三千兩,代銷賬冊兩本。”

“康熙四十九年,收八爺銀八千兩,代傳密信五封。”

“康熙五十年,收誠親王銀五千兩,代撰謝恩摺子七份。”

一頁頁翻下去,觸目驚心。

陳夢雷,收了八哥的錢,收了誠親王的錢,兩邊辦事,兩邊討好。

這賬冊,就是他兩邊下注的證據。

“十四哥,這東西從哪兒來的?”

胤禵道:

“從陳夢雷的密室裡搜出來的,陳世倌死後,我讓人搜了他的家,在他床底下的暗格裡,找到了這個。”

胤祿拿著那本賬冊,手微微發抖。

陳夢雷……

原來他才是這局棋裡,最關鍵的那顆棋子。

他死了,所有的秘密,都埋進了土裡。

若不是這本賬冊,這些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十四哥,您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胤禵看著他,目光復雜:

“因為我怕,我怕你知道這些之後,會怎麼看我。”

他頓了頓,道:

“老十六,你知道康熙五十年,老八被圈禁的時候,我在做什麼嗎?”

胤祿搖頭。

胤禵一字一句:

“我在兵部,替他銷燬證據。”

胤祿心頭大震。

“十四哥,您……”

胤禵苦笑:

“對,我也幫過他,我那時候以為,他是被冤枉的,我以為他是好人,可後來我才知道,他才是真正的惡人。”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這些事,我瞞了三年,今天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想再瞞了,你是我的兄弟,我不想騙你。”

胤祿沉默。

十四哥的話,是真的嗎?

他看向那本賬冊,看向那兩份記錄,看向胤禵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愧疚,有真誠。

他信了。

“十四哥,我信你。”

胤禵笑了,笑得很欣慰:

“好,老十六,你信我,就夠了。”

他站起身,拍拍胤祿的肩:

“走吧,這兒不能久留,老八的人,可能已經盯上咱們了。”

兩人走出土地廟。

外面,夜色沉沉,秋風蕭瑟。

胤禵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廟:

“老十六,你記住,老八這個人,不達目的不罷休,他今天能偽造阿爾松阿的信,明天就能偽造我的信,你要小心。”

胤祿點頭:

“弟弟記住了。”

胤禵翻身上馬,朝他揮了揮手,消失在夜色中。

胤祿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十四哥走了。

帶著他的秘密,走了。

可他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他信了。

可他心裡,總有一絲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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