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學生實在難以安心。(求月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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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沉吟良久,方才李逸塵所言種種,如驚雷道道,劈開他腦中固有的藩籬。

那些關於撲蝗、食蝗、乃至疏導糧價之論,初聞驚世駭俗,細思之下,卻覺其中蘊含著一種迥異於聖賢書的、冰冷而高效的邏輯。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中已帶上一絲決斷,望向李逸塵。

“先生所言救災諸策,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絕非簡單幾道詔令便可推行。其中千頭萬緒,地方官吏或陽奉陰違,或能力不濟,學生……實在難以安心。”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甚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衝動。

“孤意已決,欲親赴山東道災區,主持賑災事宜。唯有親臨其境,方能洞察實情,督飭各方,令諸策得以貫徹。”

“先生以為如何?”

李逸塵聞言,面色平靜。

他微微頷首。

“殿下能有此心,實乃災區百姓之幸。親臨督導,確能震懾宵小,激勵地方,使政令通達,減少層層盤剝損耗。臣,附議。”

得到李逸塵的肯定,李承乾心中一定。

“既如此,先生,我們此番前去,除卻方才所議諸法,尚需準備何事?”

“錢糧乃重中之重,債券或可再用,然具體當如何操持?”

李逸塵略一思忖,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殿下明鑑。債券確可再用。如今市面之上,東宮債券因首批發售迅疾且西州之事尚未見風險,其轉手之價已超票面三成有餘,此非長久之象。”

“價過高則易滋生投機,一旦有風吹草動,反噬更烈。”

“正好藉此賑災之機,適度增發,一則可募集急需錢糧,二則可平抑市價,使其迴歸常軌,穩固信用根基。”

“然,”他話鋒一轉,強調道。

“此次增發,額度不宜過大。臣估算,五萬貫足矣。過少則杯水車薪,過多則恐衝擊過甚,反令持券者恐慌。”

“此五萬貫,亦非全數以錢帛形式募集。可明示天下,此批債券,准以糧食折價兌購,且優先收取糧粟。”

“朝廷按略高於當前市價之公允價折算,如此,可直接吸引各地糧商運糧至長安或指定官倉,省去朝廷後續採買轉運之耗。”

李承乾眉頭微蹙,提出疑慮。

“先生此策甚妙,以債券直接吸納糧食。然……學生聽聞山東蝗警,這兩日長安糧價雖表面平穩,暗地裡只怕已有蠢動。”

“待到災情確認,糧價必飆。屆時,這五萬貫能購得之糧,恐怕……不及預期。”

李逸塵搖了搖頭,語氣沉穩。

“殿下所慮,乃常情。然請細思,如今天下承平,除山東區域性遭災外,關中、河東、江淮、乃至蜀中,皆屬豐稔之地,官倉、民戶存糧總體充足。”

“糧價波動,關鍵不在存量多寡,而在於流通與否,在預期好壞。”

他進一步剖析。

“朝廷若強行抑價,便是斷絕流通,迫使糧食轉入暗處,此乃讓災情雪上加霜。”

“反之,若朝廷明示將以債券公平購糧,並允諾災區糧價可按市價交易,雖價高,卻給了天下糧商一個明確的利導。商賈逐利,見有利可圖,且道路通暢無阻,便會自發組織糧隊,源源不斷將各地餘糧運往災區。”

“這‘源源不斷’四字,便是平抑糧價最根本之力。”

“五萬貫債券所直接吸納之糧,只是引子,更重要的是藉此舉向天下表明朝廷解決糧源之決心與渠道,穩定預期,引導更大規模的民間運糧行為。”

“故臣以為,五萬貫,輔以精鹽折兌,應足堪啟動,關鍵在於後續疏導之策能否跟上。”

李承乾若有所思,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划動。

“先生之意,學生明白了。朝廷之力有時而窮,而民力無窮。”

“賑災首要者,非是朝廷大包大攬,而是要以朝廷之力,引導、撬動民力,使物資得以暢通,如此方能活全域性。”

他頓了一下,又道:“然則,學生此去,重心當在何處?撲蝗、食蝗、糧價諸事,雖緊要,似乎皆屬應急?”

“殿下所言極是。”李逸塵肯定道。

“應急之事,需雷厲風行,然殿下身為儲君,目光更須放長遠。此番親赴災區,首要之功,在於安定民心,組織生產,籌劃災後重建。此乃根本。”

他具體闡述道:“譬如,蝗災過後,田地受損,百姓惶惶,今歲秋播乃至明春糧種皆成問題。”

“殿下需督飭地方,統計受災田畝、缺種農戶,及早從常平倉或未受災州縣調撥、借貸糧種,確保不誤農時。”

“此乃災後重建第一要務,關乎來年是否再生饑饉。”

“又如,方才所言允許糧價上浮,雖為疏導,然必有貧苦之家無力購買。”

“此便需‘以工代賑’。殿下可大規模招募災民,授予錢米為酬,令其參與官府組織的各項工程。”

“諸如挖掘深埋蝗屍之坑壕,為焚燒、烹製蝗蟲準備大量柴薪,乃至修繕被蝗群損毀的房舍、道路、溝渠。”

“如此,災民得食得以活命,官府得勞力以推進救災,地方得修葺以復元氣,一舉數得,遠勝單純發放救濟,徒生怠惰與不公。”

“再如,糧價既開,必有豪強、胥吏趁機囤積、勒索,或民間因爭搶物資而生鬥毆、盜搶。”

“此需殿下坐鎮,明法令,嚴刑賞,派可靠之人巡查市易,彈壓不法,確保秩序,使朝廷良法美意,不致淪為奸宄牟利、百姓受苦之淵藪。”

李承乾聽得連連點頭,只覺思路愈發清晰。

然而,李逸塵口中不時冒出的“以工代賑”,以及先前提到的“看得見的手”、“看不見的手”,讓他心生好奇與探究。

這些詞語,似有所指,卻又非經史子集常見。

他忍不住打斷問道:“先生方才屢次提及‘以工代賑’,又言及‘看得見的手’與‘看不見的手’,學生愚鈍,不知此三者具體何解?”

“在救災之中,又如何運用?望先生詳加指教。”

李逸塵知太子已漸入其彀,開始主動探詢這些超越時代的觀念,這正是引導其思維深化的好機會。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以儘量貼合此世認知的語言解釋。

“殿下垂詢,臣便試為殿下剖析。此三者,皆關乎度支調配與民生安頓之理。”

“先說‘以工代賑’。此策核心,在於變無償施捨為有償勞作。朝廷開倉放糧,若直接分發,災民坐等救濟,易生惰性,且易被胥吏剋扣,難以普惠公允。”

“而以工代賑,則是官府提供公共勞作之機會,如臣方才所言砍柴、修路、掘壕等,令災民憑自身氣力換取錢米報酬。”

“如此,災民得食,存其廉恥,葆其勤勞之習。官府得工,推進實務,錢糧用之有蹤,效率遠勝空耗。社稷得安,民有正事可做,便不易滋生事端,流民自然減少。”

“此乃將賑濟與生產結合,化消耗為建設之良法。”

李承乾眼中亮光一閃,撫掌道:“妙極!如此一來,朝廷所出錢糧,非是白白消耗,而是換來了實實在在的工程勞力,災民亦非徒受恩惠,而是自食其力!”

“果真是兩全其美之策!此法,定要在災區大力推行!”

李逸塵點點頭。

“至於‘看不見的手’與‘看得見的手’,此乃臣為便於說明,所做之譬喻,用以形容世間兩種調節供需、配置資源之力量。”

“所謂‘看不見的手’,意指自發調節的力量。譬如糧價,若官府不加干預,糧少則價高,價高則誘使四方糧商運糧來售,糧多則價漸平。”

“反之,糧多價低,則販運者少,生產亦減。”

“此乃無數商賈、農戶基於自身利害,自發行事,最終竟能在無形之中調節餘缺,平抑物價,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背後操控。”

“此番救災,臣建議允許糧價適度上浮,正是欲藉助此‘看不見之手’,吸引糧源,暢通物流。”

李承乾若有所思:“這‘看不見的手’,便是利用人性趨利之本能,引導其為大局所用?”

“正是。”李逸塵肯定道。

“然,此手並非萬能,有其侷限。若任由其操縱,富者愈富,貧者愈貧,遇天災人禍,貧弱者立時便有覆滅之危。”

“且商賈逐利,有時會囤積居奇,哄抬物價,反害民生。是故,便需‘看得見的手’加以制約、引導。”

“這‘看得見的手’,便是指朝廷官府之力量。”李逸塵解釋道。

“朝廷透過制定法令、徵收賦稅、興辦工程、掌管常平倉、直接賑濟等手段,主動干預,調節分配,維護公正,保障民生。”

“譬如,在災區開設粥棚,無償救濟赤貧;動用常平倉存糧,擇機投放糧市,示之以朝廷掌控,抑制投機;嚴刑峻法,打擊奸商囤積;組織‘以工代賑’,提供就業機會。此皆‘看得見的手’在發揮作用。”

他總結道:“故而,善治國者,尤其是應對此等大災,絕非單純依賴‘看不見之手’放任自流,亦非僅憑‘看得見之手’強行壓制。”

“須知,水至清則無魚,管得太死則民不聊生。然水至濁則魚鱉不生,完全放任則弱肉強食。”

“須得二者結合,以‘看得見的手’劃定界限,維持秩序,保障底線;同時尊重並善用‘看不見的手’之活力,引導其流向所需之處。”

“此番賑災,允許糧價浮動是用‘看不見之手’,朝廷賑濟、以工代賑、嚴打奸商則是用‘看得見之手’。”

“兩手並用,剛柔並濟,方能於災禍之中,尋得一線生機,儘可能多地保住元氣。”

李承乾聽得心神激盪,只覺眼前彷彿開啟了一扇新的窗戶,以往許多模糊不清、糾纏矛盾的治國難題,此刻竟被這“兩手”之說梳理得清晰分明。

他反覆咀嚼著“看不見的手”與“看得見的手”這兩個比喻,越想越覺得貼切深邃。

“先生之論,當真發人深省!”李承乾長嘆一聲,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紅光。

“以往只知仁政愛民,抑商重農,卻從未將這其中關竅剖析得如此透徹!”

“這‘兩手’並用之道,非僅可用於救災,於平日治國,想必亦是相通!”

他霍然起身,在殿內踱步數圈,猛地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逸塵。

“學生這就去面見父皇,陳明親赴災區之志,並奏請增發五萬貫債券,以糧鹽折兌為主!先生所授諸策,學生必竭盡全力,于山東之地,行此非常之策!”

兩儀殿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山東道曹、濮、齊數州蝗災的六百里加急文書,如同一塊巨大的寒冰,壓在了每一位在場重臣的心頭,也壓在了帝國主宰者的御案之上。

李世民面色沉鬱,手指捏著那薄薄卻重若千鈞的絹帛,指節微微泛白。

他目光掃過下方肅立的房玄齡、長孫無忌、高士廉、唐儉等人,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

“諸卿,都看過了?有何良策,儘可道來。”

唐儉率先出列,他眉頭緊鎖,臉上是慣常的嚴肅與此刻深切的憂慮。

“陛下,急報所言,蝗蝻滋生,勢已蔓延,田稼受損嚴重。當務之急,乃即刻下詔,嚴令山東道諸州、縣,即刻組織官民人等,全力撲殺。”

“需劃定區域,明確職責,令刺史、縣令親赴田間督戰,不得有誤。此乃第一要務。”

李世民微微頷首,這是應有之義,也是歷朝歷代應對蝗災最直接的手段。

“可。玄齡,中書省即刻擬旨,以六百里加急發往山東道及鄰近各州。”

“臣遵旨。”房玄齡躬身領命,隨即補充道:“陛下,撲殺需人力,亦需章程。”

“或可參照前朝及武德年間舊例,以保、裡為單位,劃定地段,規定數額,令百姓分組撲打,繳納蝗蟲以驗成效。官府可酌情給予少量錢糧或減免部分徭役作為激勵。”

“準。”李世民言簡意賅。

“此事由尚書省協民部,速定細則,下發執行。”

高士廉此刻抬起眼,目光沉靜卻帶著力量。

“陛下,撲殺固然緊要,然災情既生,民生已困。朝廷需即刻著手賑濟事宜,以防流徙,安定人心。”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臣聞災區已有糧價波動之兆。請陛下明示,朝廷將如何應對糧價,又如何調撥賑濟錢糧?”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也是殿內眾人心知肚明的難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掌管國庫的太府卿。

唐儉的臉色更加難看,他深吸一口氣,出列奏對。

“陛下,魏侍中所言,正是臣所深憂。去歲關中略有歉收,今春各地用度亦繁,太倉、含嘉倉存糧,需保障京師、邊軍及各地常平倉調劑,若大規模調往山東,恐……恐力有未逮。”

“且轉運耗費巨大,路途迢迢,恐緩不濟急。”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糧價……依常例,遇此災荒,官府當設常平倉出糶,平抑物價,嚴禁奸商囤積居奇,抬價牟利。然……”

他話未說盡,但殿內眾人都明白,常平倉那點存糧,面對數州之災,無異於杯水車薪。

強行抑價,往往導致有價無市,糧食隱匿,黑市橫行,結果可能更糟。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陷入深思時的習慣動作。

他何嘗不知唐儉的難處,國庫空虛,是他這個皇帝心頭一直揮之不去的陰影。

“戴卿,依你之見,太倉能擠出多少糧食,可供山東賑濟?”

唐儉在心中飛快盤算,最終報出一個謹慎的數字。

“陛下,若擠兌各倉,並暫停部分非緊要支用,或可先調撥粟米五萬石,速運山東。”

“然此數,於數州災民而言,恐僅能維繫旬月粥廠,難解根本之困。”

五萬石。

這個數字讓殿內氣氛更加壓抑。

對於可能涉及數十萬甚至更多災民的大災,這確實是太少了。

長孫無忌此時開口,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務實的冷靜。

“陛下,戴大人所言俱是實情。國庫艱難,人所共知。”

“然賑濟不可不行。臣以為,除朝廷調撥外,或可令山東鄰近諸道,如河南、河北,設法籌措部分糧米,就近支援。”

“同時,嚴令災區州縣,開義倉賑貸。此乃太祖皇帝立制之本意,正為應對此等不時之需。”

義倉,本是隋朝創立,本朝沿襲,由地方民間儲糧,以備災荒。

但在實際運作中,往往因管理不善或被地方豪強把持,難以真正發揮作用。

高士廉接過話頭,語氣沉重。

“義倉之議,固是良法。然據老臣所知,山東諸州義倉,經前隋之亂,本朝初立時損耗頗大,後續補充亦非全然足額。”

“且吏治若有不清,恐賑貸之糧,未必能盡數落到災民手中。此事,需遣得力御史,前往督查。”

李世民聽著,心中一股煩躁之意升起。

又是錢糧,又是吏治,層層迭迭的困難,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束縛著手腳。

他強壓下這股情緒,沉聲道:“義倉必須啟用!傳旨山東道,令各州縣即刻核查義倉存糧,全部用於此次賑濟。”

“若有貪墨挪用、延誤賑機者,刺史、縣令以下,俱以重罪論處!另,著御史臺選派精幹御史,持朕敕令,前往災區,巡查賑務,糾劾不法。”

“陛下聖明。”眾臣齊聲道。

但這“聖明”背後,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執行難。

“還有,”李世民目光銳利地看向唐儉,“除了官倉、義倉,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那些世家大族,地方豪強,家中倉廩充實。能否曉諭他們,出糧助賑?朝廷可給予旌表,或許以些許優免?”

這便是勸捐了。

唐儉心中苦笑,面上恭敬回答:“陛下,臣已思及此。然……此等事,強令恐生怨懟,唯有勸導。”

“其態度……未可知也。或可嘗試,但臣不敢擔保成效。”

李世民冷哼一聲,沒有再說。

他深知那些世家大族的做派,在國家艱難時,讓他們拿出真金白銀,絕非易事。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燭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每個人都感到肩上的壓力。

蝗災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而應對之策卻處處掣肘。

兵部尚書一直未曾發言,此時忍不住道:“陛下,蝗災兇猛,若處置不當,流民四起,恐生內亂。是否需調遣附近折衝府軍士,協助地方維持秩序,彈壓可能出現的騷動?”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尚未至此。動用軍隊,易使民心恐慌,反為不美。當前首要,仍是撲蝗與賑濟。只要百姓有一口飯吃,不至餓殍遍野,便亂不起來。”

他話雖如此,但內心同樣警惕。

前隋末年,多少烽煙起於饑饉。

他絕不允許大唐重蹈覆轍。

房玄齡沉吟良久,再次開口。

“陛下,臣思及漢元帝時,關東大水,朝廷曾令饑民可就食江淮間。”

“今山東蝗災,是否可效仿古法,准許部分災民,遷徙至淮南、荊襄等豐收之地就食,以減輕災區壓力,分散賑濟負擔?”

“徙民就食……”李世民重複著這四個字,眉頭緊鎖。

這同樣是古老的辦法,但執行起來同樣困難重重。

“徙民途中,如何管理?糧草如何接濟?到達之後,如何安置?是否會引發兩地矛盾?玄齡,此議牽涉甚廣,需詳加斟酌。”

他想起太子近日對西州徙民事務的執著,心中微動,但隨即按下。

西州是邊疆開拓,情況不同。

內地大規模徙民,動輒引發社會動盪,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高士廉再次發聲,語氣堅定。

“陛下,無論採取何策,朝廷當下定決心,速做決斷。詔令需明,賞罰需信。”

“撲蝗不力者,賑濟不公者,當嚴懲不貸。唯有朝廷展現出雷霆手段與決然之心,地方官吏方不敢懈怠,奸猾之徒方不敢妄動。”

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氣,高士廉的話說到了他心坎上。

作為帝王,在此危難之時,必須展現出絕對的權威和決心。

“高卿所言極是。擬旨:山東道蝗災,乃當前國事第一要務。著令山東道行臺、諸州刺史,全力以赴,撲蝗賑災。凡有翫忽職守、救治不力,致災情擴大、民怨沸騰者,無論官職大小,朕必嚴懲不貸!凡有能吏,撲蝗得力,安撫有方,保全生民者,朕不吝爵賞!”

他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臣等遵旨!”眾臣凜然應諾。

具體的方略就在這壓抑而務實的討論中,一條條初步確定。

全力撲殺,參照舊例加以細化。

調動一切可能糧源進行賑濟,包括官倉、義倉,並嘗試勸捐。

嚴令地方,加強監察,管控糧價。

暫不考慮大規模徙民和動用軍隊……

然而,每個人心中都清楚,這些措施大多仍是沿襲舊制,能否有效遏制這場突如其來的災荒,仍是未知之數。

國庫的空虛,吏治的可能的弊端,地方大族的觀望,以及那遮天蔽日的蝗蟲本身,都是巨大的挑戰。

李世民看著領命而去、步履沉重的眾臣,獨自留在空曠的大殿中。

他走到巨大的《輿地圖》前,目光落在山東道那片廣袤的區域上。

“蝗災……民心……”他低聲自語。

他知道,這場災難不僅是對大唐物資儲備的考驗,更是對他這個貞觀天子統治能力的考驗。

若處理不當,之前積累的聲望、好不容易穩定的局面,都可能受到衝擊。

他回想起登基之初,同樣天災不斷,那時他是如何熬過來的?

靠的是與群臣同心協力,靠的是不眠不休的操勞,靠的是那股不信天命、只信人事的銳氣。

如今,那股銳氣還在嗎?

他自己,還有這滿朝文武,是否已被承平日久消磨了心志?

一種深深的疲憊感襲來,但隨即被他強行驅散。

他是李世民,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開創了貞觀之治的李世民。

他絕不能,也絕不會被一場蝗災打倒。

“傳朕口諭,自明日起,朕之日食減半,直至山東災情緩解。”

他對著空寂的大殿,沉聲吩咐。

守在殿外的王德心中一顫,連忙躬身應下。

這不僅僅是一種姿態,更是他對自己,對天下人的一種告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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