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非常之時,或需行非常之策。(求大(1 / 1)
他的眼神充滿了希冀。
李逸塵過往展現出的種種“先知”與“奇謀”,讓他下意識地認為,或許這一次,也能有不一樣的答案。
李逸塵目光平靜,迎上太子焦灼的視線。
他心中瞭然,這場蝗災,既是危機,也未嘗不是一次將更務實、更科學的理念灌輸給這位儲君的機會。
在這個時代,面對天災,除了被動承受和祈求上天,更需要主動的、基於認知的應對。
“殿下憂心黎民,此乃萬民之福。”
李逸塵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蝗災雖厲,卻非完全不可制。朝廷舊法,有其效用,然或可補益,使其事半功倍。”
李承乾精神一振,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請先生細說!”
“其一,在於撲殺之器與法。”李逸塵道。
“官府組織撲打,往往號令一下,百姓蜂擁而上,各憑手腳,效率低下。臣以為,可由朝廷統一規制,趕製一批簡易有效的撲殺工具。”
“工具?”李承乾疑惑,“無非樹枝、掃帚之類……”
“不止於此。”
李逸塵搖頭。
“可令工匠以粗布、麻繩製作大型兜網,柄長而網深,數人協作,揮網兜捕,遠勝徒手。亦可製作一種‘粘竿’,以長竿頂端塗覆特製膠液,於蝗群密集處揮舞粘黏。”
“此等器具,結構簡單,材料易得,可由朝廷下發圖樣,令災區就地趕製,或由鄰近州縣支援,能極大提升撲殺效率。”
李承乾眼中一亮,這確實比盲目撲打要強得多。
“此法甚好!可即刻稟明父皇,推行下去!”
李逸塵點點頭,繼續道:“其二,在於撲殺之外,另闢蹊徑。臣聞,蝗蟲喜乾燥,畏潮溼與某些氣味。”
“可在田畝壟埂、蝗蟲聚集之地,廣泛撒佈石灰。”
“石灰?”李承乾又是一怔。
“此物多用於墓葬,亦可殺蝗?”
“可。”李逸塵肯定道。
“石灰遇水放熱,且其性燥烈,蝗蟲沾染,可損傷其體表,抑制其活動,甚至直接致死。”
“大量撒佈,可形成隔離帶,延緩蝗群移動,為撲殺爭取時間。且石灰價廉,易於獲取,雖不能根除,卻可作為輔助之法,多管齊下。”
李承乾連連點頭,將這些一一記在心裡。
李逸塵所言,雖看似簡單,卻都是以往未曾系統運用過的思路,令他有一種豁然開朗之感。
若能將撲殺工具與石灰之法並用,或許真能比以往更有效地遏制蝗災蔓延。
然而,李逸塵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瞬間瞪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其三,”李逸塵的語氣依舊平穩,卻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建議。
“在於一個‘吃’字。”
“吃?”李承乾猛地站起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驚駭。
“先生!萬萬不可!你……你有所不知啊!”
他急急道,語氣中甚至帶上了幾分教訓的意味,彷彿生怕李逸塵因不知內情而闖下大禍。
“蝗蟲一旦成災,便身帶劇毒!”
“史書有載,前朝乃至本朝初年,皆有饑民無奈捕食群聚飛蝗,結果上吐下瀉,頭暈目眩,重者頃刻斃命!”
“此乃常識,民間皆雲此乃‘蝗神’之怒,天罰不可褻瀆!有些地方甚至還要祭祀‘蝗神’,祈求其離去!”
“如何能吃?先生此議,斷不可行!”
他因激動,氣息都有些急促。
食用蝗蟲?
這想法太過駭人聽聞,簡直是與流傳已久的經驗和民間信仰背道而馳。
李逸塵看著李承乾激烈的反應,心中並無意外。
他自然知道蝗蟲一旦群居,蝗蟲體內含有苯乙腈及其轉化物氫氰酸的毒性問題。
也清楚這個時代人們對“蝗神”的敬畏。
他提出此議,本意就是要打破這種基於片面經驗和迷信的認知壁壘。
“殿下稍安勿躁。”
李逸塵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臣所言‘吃’,並非指那漫天飛舞、色澤暗黃的成群飛蝗。那些蝗蟲,確實有毒,食之有害。”
李承乾一愣:“那先生是指?”
“殿下可知,蝗蟲並非天生如此。”
李逸塵耐心引導。
“在其羽化飛翔、聚整合災之前,尚有若蟲階段,俗稱‘蝻’。此物體色青綠,跳躍於草甸田間,並未聚集,此時其體內並無毒素,民間亦有孩童捕捉烤食者,並無大礙。”
李承乾若有所思,他依稀記得似乎有此說法,但印象模糊。
“即便已成飛蝗,”李逸塵繼續深入解釋道。
“其毒素之根源,在於其群聚時體內產生的一種‘穢氣’,此氣可轉化為劇毒。”
“然此毒有一特性——懼火畏高溫。若能以烈火長時間炙烤,便可將其毒性化解大部。”
他看向李承乾,目光清澈。
“故而,食用蝗蟲,關鍵在於區分其態,並佐以正確的烹製之法。散居之綠色蝗蟲,無毒或微毒,可食。”
“群居之飛蝗,需捕獲後,以沸水燙殺,再置於猛火之上,徹底烤透,方可破壞其毒。”
“若只是簡單炙烤,火候不足,則毒性難除,依然危險。”
李承乾聽得目瞪口呆,這番解釋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將蝗蟲毒素與“穢氣”、“火攻”聯絡起來,聽起來匪夷所思。
“先生……此言當真?”
他聲音乾澀,帶著巨大的懷疑。
“此事關乎萬千性命,絕非兒戲!若有一絲差錯,便是釀成慘劇!”
“臣豈敢妄言。”
李逸塵神色鄭重。
“殿下若不信,可先行試驗。於蝗災區捕獲少量飛蝗,按臣所言之法,以沸水燙過,再以猛火長時間炙烤,然後……尋那待決之死囚試食,觀其反應,便知真假。”
“若無恙,再逐步推行。此法,至少可為災民提供一條補充食源之路,總好過觀音土、樹皮草根。”
聽到“死囚試食”,李承乾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
這確實是個驗證的辦法,雖然聽起來有些冷酷,但在人命關天且涉及更大人群安危時,這已是相對穩妥的選擇。
他對李逸塵的信任,終究佔據了上風。
“若……若真如先生所言……”
李承乾緩緩坐回,眼神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那無疑是開闢了一條前所未有的活路!只是……民間視蝗為神,即便無毒,恐也無人敢食,更遑論大規模捕食以減災了。”
“此事需循序漸進,官方引導。”李逸塵道。
“可先由官府出面,宣講區分蝗蟲狀態及烹製之法,並以工代賑,組織災民捕捉蝗蟲,由官府統一按量收購,經嚴格處理後,或作為牲畜飼料,或由官廚示範烹食,逐步扭轉觀念。”
“即便不能作為主糧,亦是能救一時之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將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努力消化。
他意識到,李逸塵提出的不僅僅是“吃”這個動作,而是一套從識別、捕捉到加工處理的完整思路,背後是對事物本質的深刻洞察,是對“常識”的大膽挑戰。
“學生……受教了。”
他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
“此事,學生會尋機稟明父皇,懇請先行試驗。若果真有效……功莫大焉!”
話題隨之轉向了更現實的問題。
李承乾眉頭再次鎖緊。
“即便撲殺有些新法,即便……食用蝗蟲可行,然蝗災過後,糧食減產已成定局。”
“糧價必然飛漲,那些囤積居奇的奸商,絕不會放過此等良機。孤……絕不能坐視百姓因饑饉而亡,定要設法抑制糧價!”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儲君的責任與決心。
李逸塵卻微微搖頭:“殿下欲抑糧價,其心可嘉。然,臣以為,此刻非但不能強行抑制糧價,反而應……允許糧價上浮。”
“什麼?”李承乾再次愕然,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先生!為何如此?這不是明擺著讓那些黑心糧商賺取黑心錢,盤剝災民嗎?史書記載,官府抑價,乃安民之常策!”
“殿下可知,史書亦同樣記載,每每官府強行抑價之後,市面之上,糧食便奇蹟般消失了?”
李逸塵反問,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
“糧商們是如何應對的?”
李承乾一愣,下意識回答。
“他們……他們便隱匿糧食,不肯發售,或轉入黑市,以更高價出售……”
“正是如此。”
李逸塵目光銳利。
“官府強行壓價,於糧商而言,無利可圖,甚至虧本。他們為何要賣?”
“他們寧可糧食爛在倉裡,也不會拿出來平抑市價。結果便是,官府法令成了一紙空文,市面上無糧可買,災民拿著錢也買不到活命之糧。”
“最終只能鋌而走險,或活活餓死。此非抑價,實乃驅民於死地!”
李承乾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無言以對。
他讀過太多這樣的記載,每一次朝廷強行平抑物價,最終結果往往都是市場停滯,奸商橫行,百姓處境反而更糟。
“那……那依先生之見,該如何是好?”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迷茫和焦躁。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糧價飆升,富者囤積,貧者餓殍?”
“當下首要,是讓災民能吃到東西,活下去。”李逸塵沉聲道。
“允許糧價適度上浮,糧商見有利可圖,才會將糧食運往災區發售。”
“只要市場上有糧流通,無論價格多高,總有人能買到,總比有價無市、完全斷絕希望要強。”
“此乃利用人性逐利之本能,疏導而非堵塞。”
他頓了頓,看著臉色變幻不定的李承乾,繼續剖析。
“糧價上漲,亦能吸引周邊未受災地區,甚至更遠地方的糧商運糧前來售賣,從而增加災區糧食供給。”
“供給一旦增加,價格雖高,卻會自然形成一個新的、市場認可的平衡點,不至於無限飆升到完全無法承受的地步。”
“此乃‘看不見的手’在調節,強過官府粗暴的‘看得見的手’。”
“可是……可是災民貧苦,如何買得起高價糧?”
李承乾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所以,官府之責,不在於抑價,而在於賑濟與調控。”李逸塵道。
“朝廷應拿出錢糧,一方面開設粥棚,直接救濟最貧苦、無錢購糧之民,保障其最基本生存。”
“另一方面,或可以工代賑,組織災民參與撲蝗、修路、水利等工程,發放錢幣或糧食作為報酬,使其有能力購買市面糧食。”
“同時,朝廷亦可動用常平倉之糧,選擇適當時機,投放市場,此舉並非為了壓價,而是為了增加供給,平抑過於劇烈的價格波動,示之以朝廷掌控之力,防止奸商過度投機。”
李承乾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李逸塵這番話,完全顛覆了他以往對“仁政”的理解。
允許糧價上漲,利用商賈逐利之心,這與他所受的“重農抑商”、“仁義治國”的教導格格不入。
然而,理智又告訴他,李逸塵所言,直指歷代賑災中最為棘手的核心矛盾,其邏輯冰冷而現實,卻似乎……更為有效。
李承乾從沉思中回過神。
“債券既能籌錢開發西州,若能迅速募集一筆錢糧,朝廷賑濟便能更為從容。”
“此法可行,可解燃眉之急。”李逸塵肯定道。
“然,仍是治標之舉。賑濟只能救一時,無法恢復生產。且殿下需知,債券募集亦需時間,而災情不等人。”
“更關鍵者在於,即便募集到錢糧,如何發放?依舊繞不開臣方才所言,是選擇強行抑價導致市場停滯,還是允許市價浮動輔以官府救濟調控之路。”
他總結道:“治蝗、籌糧、賑濟、安民,環環相扣。”
“撲殺需得法,食蝗需驗證,糧價需疏導,賑濟需精準。”
“殿下若有心於此番災政中有所作為,便需跳出舊有窠臼,統籌考量。非常之時,或需行非常之策,其根本,在於讓糧食能流動起來,讓災民能活下去,直至災後重建,恢復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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