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先生可有良策?(1 / 1)
兒臣定當細細體悟‘四民’之本,學習總攬全域性、持綱振紀之道,以期日後能不負父皇期望,不負天下萬民。”
看到李承乾如此“欣然接受”自己的教導,臉上重現光彩,甚至比以往多了幾分沉穩與堅毅,李世民心中頓感欣慰。
看來,自己的帝王之道,終究還是能駕馭和引導這個兒子的。
無論其背後是否有高人,只要大方向被自己掌控,太子的成長便是可控的,甚至是值得鼓勵的。
殿內的氣氛,似乎也因此緩和了不少。
沉吟片刻,李世民彷彿不經意般提起,語氣溫和如同尋常父子閒聊。
“高明啊,朕觀你近日,無論是應對朝務,還是思慮政事,皆頗有章法,進益顯著。”
“可是在東宮……交了何等良師益友?或是麾下,有何等才幹突出之士,盡心輔佐於你?”
來了!
李承乾心中凜然,面上卻不動聲色。
父皇果然還是在試探,在尋找那個可能存在的“高人”。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對屬官努力認可的神情。
“回父皇,兒臣近來深感以往荒疏,故而時常召見東宮左右春坊、詹事府諸位屬官問對。時常提醒兒臣何為儲君本分,何為不可為之事,兒臣受益良多。”
接著,他語氣更為自然地說道:“至於伴讀之中,如李白藥、許敬宗等人,亦時常與兒臣探討經史,砥礪學問。還有那李逸塵,”
他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沒有絲毫異常,如同提及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為人勤勉踏實,伴讀時頗為用心。”
“東宮上下,近來確是同心協力,時刻提醒、輔佐兒臣,兒臣方能稍有寸進。”
這份坦然與自然,毫無刻意維護或隱藏某人的跡象。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在李承乾臉上停留了片刻,未能發現任何一絲不自然或閃爍。
太子這番回答,合情合理,將進步歸功於東宮整體的努力和那些有名有姓、眾所周知的正直官員的督促,完全挑不出毛病。
那個叫李逸塵的伴讀,密報中也多次提及,背景清晰,過往平平,確實不像是有能力攪動風雲之人。
‘看來,要麼是太子自身開竅,要麼……那高人隱藏得極深,或者,根本就是朕多慮了?’
李世民心中暗忖。
他知道,如果真有那樣一位高人,並且太子決意維護,自己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反而可能打草驚蛇。
於是,他不再追問,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順勢鼓勵道:“如此甚好。”
“東宮屬官盡職,伴讀用心,你能虛心納諫,朕心甚慰。”
他略作停頓,彷彿想到了什麼,語氣變得更為鄭重。
“你年歲漸長,學業政事皆需更有體系的教導。東宮僚屬雖眾,卻少一個總領綱紀、德高望重的師傅。”
李承乾心中一動,隱約猜到了什麼。
果然,李世民繼續說道:“朕意,為你擇一良師,授太子太傅之銜,總領東宮教習,匡正得失。”
他看著李承乾,緩緩道,“朕屬意……由鄭國公魏徵出任此職,你以為如何?”
聽到“魏徵”二字,李承乾腦海中瞬間閃過不久前的一幕。
那時,父皇也曾屬意由梁國公房玄齡兼任太子太師,訊息傳到東宮,他當時還頗為興奮。
以為能得到這位權傾朝野、深得父皇信任的重臣教導,特意命人清掃宮道,準備儀仗,欲在東宮門口親迎。
誰知,到了東宮門口,房玄齡卻以“臣德才淺薄,恐不堪此重任,且陛下倚重,政務繁忙,實難分身”為由,堅決推辭,甚至連東宮的門都未進,便直接回府了。
那份毫不掩飾的疏遠與拒絕,如同當頭一盆冷水,讓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部分重臣眼中那尷尬而堪憂的地位。
遭受了不小的打擊。
此刻,父皇再次提出任命太子太傅,人選換成了以剛直聞名的魏徵。
魏徵會接受嗎?
他會像房玄齡一樣,給自已難堪嗎?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李承乾面上卻未顯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垂下頭,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魏公乃國之柱石,耿直忠貞,能得魏公為師,是兒臣的福分。”
“一切……但憑父皇安排。”
他將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完全服從父親的安排,不露任何對過往芥蒂的耿耿於懷,也不顯對未來的過分期待。
李世民看著兒子這般“懂事”的模樣,心中的欣慰又多了幾分。
他點了點頭:“好,既然如此,朕稍後便會與魏徵商議此事。你回去後,也好生準備,魏徵為人嚴正,你要虛心受教,不可懈怠。”
“兒臣遵旨。”李承乾再次行禮。
“去吧,好生將養,西州債券後續事宜,還需你多費心。”
“是,兒臣告退。”
李承乾躬身,一步步穩健地退出了兩儀殿。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直到走出兩儀殿很遠,來到宮道之上,初夏的風拂面而來,李承乾才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後背的內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溼。
與父皇的每一次對面,都如同在懸崖邊行走,尤其是當他心中藏著巨大秘密的時候。
這個秘密需要他守護很久很久,直到自己能徹底掌握權柄之時……。
他知道,關於“高人”的試探並未結束,父皇的疑慮只是暫時被壓下。
而即將到來的魏徵,既是機遇,也是巨大的挑戰。
這位以敢言直諫著稱的諍臣,會成為他太子之路上的助力,還是另一重阻礙?
他必須小心應對。
同時,他心中那股超越父皇的火焰,也燃燒得更加旺盛。
父皇用“四民”之說為他描繪的圖景,固然宏大,但李逸塵為他開啟的,是一個更真實、也更需要勇氣的世界。
他要走的,將是一條不同於貞觀的道路。
兩儀殿內,李世民獨自坐在御榻上,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李承乾的表現,堪稱完美。應對增發債券的理性,闡述“心病”緣由的真摯,回答關於“良師益友”問題的坦然,以及對任命太子太傅的順從……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越是完美,他心中那絲疑慮反而像水底的暗草,纏繞得越緊。
“高祖託夢……”他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
他根本不信。
父皇李淵的秉性,他再清楚不過。
那麼,是誰?
是誰能讓李承乾在短時間內,發生如此脫胎換骨的變化?
是誰能教他那些聞所未聞的斂財之術、博弈之道?
是誰能讓他開始思考那些連自己這個皇帝都感到沉重的、關於帝國根基的問題?
魏徵即將入主東宮,或許……能借他那一雙洞察入微的眼睛,看出些端倪?
東宮債券一日售罄十五萬貫的訊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餘波盪漾,經久不息。
接下來的日子,長安東西兩市的署衙門前雖已無當日摩肩接踵的盛況,但關於債券的議論卻愈發熾烈。
那薄薄一張蓋有朱印的券紙,在市面暗流中的價格已悄然攀升,竟比票面價值高出三成不止,仍是一券難求。
富商巨賈、權貴家臣,乃至嗅覺靈敏的胡商,皆多方打探,翹首以盼東宮能否再次開閘放水。
民間熾熱的期待,與皇城內的暗流相互激盪。
兩儀殿那次小範圍議政後,由房玄齡親自牽頭,抽調三省、民部、少府監精幹吏員組成的“債券章程釐定專班”已悄然運轉。
值房內燈火常明至深夜,文牘堆積如山。
這些習慣於田賦、漕運、絹帛等傳統度支專案的能臣幹吏,試圖拆解這頭由東宮放出的“金融巨獸”,將其納入朝廷熟悉的管控框架。
卻發現其筋骨脈絡與舊制格格不入。
每一步推演,都伴隨著激烈的爭論與深深的無力感。
李世民雖未再親自催問,但每隔三兩日,王德便會“順路”過來關切進展,那平和語氣背後蘊含的壓力,讓房玄齡的眉頭愈鎖愈深。
與此同時,東宮顯德殿內,李承乾的重點卻並未停留在債券帶來的虛名與錢財之上。
獲准參與西州開發具體事宜後,他將絕大部分精力投入於此。
然而,與以往關注軍府設定、互市之利、官員選派不同,他此次的注意力,近乎執拗地聚焦在了“徙民”本身。
案頭堆積的不再僅是宏大的戰略方略圖,更多的是民部呈報的關於徙民戶籍、田畝分配、沿途糧草供給、安家費用核算等瑣碎文書。
他召見崔敦禮及東宮屬官的頻率明顯增加,問詢的問題也愈發細緻甚至苛刻。
“竇靜,孤再問你,徙民途中,若遇疾病,醫藥如何保障?老弱婦孺行走遲緩,掉隊者如何安置?可有明確章程?”
李承乾指著竇靜提交的徙民安置條陳,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靜力量。
竇靜一身風塵僕僕之氣尚未褪盡,被太子接連追問細節,額頭微微見汗。
他久在邊地,習慣了大開大合,何曾如此精細計較過途中瑣事?
只能硬著頭皮回答:“殿下,按舊例,各隊配有醫官,藥材由沿途州縣補給。掉隊者……自有押送兵丁催促,若實在無法行走,或可暫留當地……”
“舊例?”
李承乾打斷他,目光如古井無波,卻讓竇靜感到一股寒意。
“舊例便是任由其自生自滅?暫留當地,籍貫何屬?田畝何來?淪為流民乎?此非安置,實乃遺棄!”
他轉向一旁垂手恭立的崔敦禮。
“崔卿,民部核撥的安家費用,按丁口發放,然家中僅有老弱,無力墾殖者,此錢可能保其度過初至之艱?授田之時,水源遠近、土地肥瘠,如何確保公允?”
“胥吏是否會藉此勒索,致使徙民未得田先負債?”
崔敦禮心中叫苦不迭。
太子近日如同換了個人,對徙民疾苦的關注遠超對政策本身宏大意義的宣揚。
這些問題個個切中要害,直指徙民過程中最黑暗、最容易滋生腐敗與不公的環節。
他只能躬身道:“殿下體恤入微,臣等必當細化章程,加強監察,定不使朝廷恩澤,被胥吏中飽,徙民受苦。”
“不是‘必當’,是‘立即’!”
李承乾語氣加重。
“孤要看到具體的條款,明確的職責劃分,有效的監督手段。西州開發,功在千秋,若根基不穩,徙民怨聲載道,縱有良策萬千,亦如沙上築塔。”
“你等下去,重新擬定細則,三日後孤要看到。”
崔敦禮與竇靜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壓力與一絲無奈。
這位太子殿下,心思愈發深沉難測,其關注點更是飄忽不定,卻又每每直指要害,讓他們這些辦老了事的官員也感到心力交瘁。
殿內重歸寂靜。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種轉變從何而來。
李逸塵那句“讓凍斃慘劇少一些”,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裡。
他不再僅僅將徙民視為充實邊疆的數字和勞力,而是看到了一個個掙扎在生存線上的鮮活生命。
他隱隱覺得,若能在這件事上做得更好,讓這些最底層的百姓能多得一絲生機,或許便是他踐行那模糊理想的微小一步。
就在西州徙民事務在太子的高壓下艱難推進之時,一份來自山東道的六百里加急文書,如同一聲驚雷,打破了長安表面的平靜,被火速送入了兩儀殿。
“陛下,曹、濮、齊等州,蝗蝻萌生,已成蔓延之勢,遮天蔽日,田稼啃食殆盡,百姓惶恐,恐釀成大災!”
民部侍郎手持急報,聲音沉重。
李世民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告急文書,快速瀏覽,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貞觀以來,雖勵精圖治,然天災不斷,水旱蝗疫,從未遠離。
每一次大災,都是對國力、吏治乃至帝王威望的嚴峻考驗。
蝗災尤甚,其勢迅猛,破壞力極強,若處置不當,流民四起,盜賊蜂擁,動搖國本並非危言聳聽。
“傳旨,”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
“令山東道諸州即刻組織官民撲殺蝗蟲,不得有誤!另,命民部即刻調撥錢糧,準備賑濟事宜。召三省宰相、民部、工部主官,即刻兩儀殿議事!”
幾乎在同一時間,東宮也獲知了山東蝗災的訊息。
李承乾握著那份薄薄的信報,手指微微收緊。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並非朝堂之上如何議政,而是信報中那句“田稼啃食殆盡”背後,又將有多少農戶面臨絕境?
是否會重現“鬻妻賣子”的慘狀?
他揮退左右,獨留李逸塵在偏殿。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兩人沉凝的面容。
“山東蝗災,先生已知曉。”
李承乾開門見山,語氣急促。
“朝廷必會下令撲殺、賑濟,然此類天災,往往舊法效果不彰,徒耗錢糧,百姓苦難依舊。學生……心實難安。”
他看向李逸塵,眼中帶著希冀。
“先生可有良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