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這是一個殘酷的選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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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的命令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了一塊巨石,原本麻木遲緩的隊伍瞬間被注入了某種混亂的活力。

臨時粥棚的設立,並未遵循任何官場儀制,就在官道旁的塵土中,幾口隨軍攜帶的大鐵鍋被架起,兵士們砍伐枯樹枝作為柴火,東宮屬官親自監督,將米粒倒入沸騰的滾水中。

那米香,對於已經啃了多日樹皮草根,甚至以觀音土充飢的災民而言,不啻於仙音神餌。

起初是試探性的張望,隨即,人群如同潮水般湧來,眼中燃燒著求生本能驅使的綠光,秩序瞬間瀕臨崩潰。

“退後!全部退後!排隊!誰敢衝擊粥棚,立斬不赦!”

太子衛隊的軍官聲嘶力竭地吼叫著,精銳的甲士手持長戟,結成緊密的陣型,用兵刃的寒光和嚴厲的呵斥,勉強在一片混亂中劃出了一條界線。

推搡、哭喊、哀求、咒罵……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末世般的圖景。

李承乾站在稍遠處,臉色鐵青。

他看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者因為被擠倒而再也爬不起來,看著一個母親為了讓孩子能靠近鍋邊一點而用身體硬扛著後面的衝擊,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民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他腦海中迴盪著這句帝王訓誡,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體會到,當這“水”被逼到絕境時,所蘊含的毀滅性力量是何等恐怖。

這不再是溫順的載舟之水,而是能吞噬一切的狂濤。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竇靜快步上前,低聲道,臉上帶著深深的憂慮。

“流民越聚越多,粥香傳出十里,只怕後面的人會源源不斷趕來。我們攜帶的軍糧有限,若在此耗盡,莫說賑災,我等自身亦難保全!”

李承乾猛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混雜著塵土、汗臭和淡淡米香的空氣,再睜開時,眼神已恢復了冷硬。

“留一隊兵士在此維持,分發完這一批,立刻收攏,全隊加速,目標——前方縣城!”

他不再看那混亂的粥棚,轉身登上了馬車。

隊伍再次啟程,將身後的喧囂與絕望稍稍拋離。

然而,越靠近縣城,官道兩旁的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廢棄的村落增多,有些甚至能看到被大火焚燒過的焦黑痕跡。

路邊的屍體也開始變得常見,大多已被野狗、烏鴉啃噬得不成形狀,空氣中瀰漫的腐臭味愈發濃烈,令人作嘔。

李逸塵混在隊伍中,眉頭緊鎖。

他注意到一些災民臉上出現了不正常的紅暈,或者蜷縮在路邊捂著肚子呻吟。

“瘟疫……”這兩個字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他的心頭。

他必須儘快找到一個機會,將防疫的重要性告知李承乾。

但現在,顯然還不是時候。

終於,在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淒厲的血紅時,一座灰撲撲的縣城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城牆上旌旗歪斜,守城的兵丁無精打采,城門半開半掩,進出的人稀稀拉拉,且多是面有菜色的百姓,帶著微薄的行李,如同逃難。

隊伍的到來,顯然驚動了城內。

當李承乾的儀仗抵達城下時,城門內一陣雞飛狗跳般的慌亂。

片刻後,一個穿著青色官袍、帽歪帶斜的中年人,在一群同樣驚慌失措的胥吏簇擁下,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

“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李承乾的馬車前,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大的恐懼。

“下…下官…掖縣縣令周福,叩…叩見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死罪!死罪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磕頭,額頭沾染上黃土,顯得狼狽不堪。

馬車簾幕掀開,李承乾在內侍攙扶下走出。

他看也沒看周福那諂媚惶恐的臉,目光如冰冷的刀子,直接越過他,掃向那半開的城門,以及城門後那些探頭探腦、面帶飢色的百姓。

“虛禮就免了。”李承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瞬間讓周福的哭嚎噎在了喉嚨裡。

“周縣令,”李承乾邁步上前,停在周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森然。

“孤問你,城外災民盈野,餓殍遍地,你身為父母官,為何不開倉放糧?為何不設粥鋪賑濟?”

周福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的官服。

他抬起頭,哭喪著臉,聲音愈發悽惶。

“殿下!殿下明鑑啊!非是下官不願,實在是…實在是縣中已無糧可放了啊!”

“無糧?”李承乾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官倉呢?義倉呢?據孤所知,掖縣去歲秋收尚可,官倉、義倉儲糧雖不豐盈,支撐數月賑濟當無問題!糧食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周福耳邊。

周福嚇得幾乎癱軟在地,連連叩首。

“殿下!官倉…官倉之糧,早在月前,便被…被州刺史衙門以協濟軍需為名,調走了大半啊!”

“剩下的…剩下的那點存糧,還要維持縣衙運轉、供給守城兵丁…下官…下官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李承乾的臉色,見其面沉如水,連忙繼續辯解。

“至於義倉…殿下,您是不知道,那些管義倉的胥吏,與地方豪強勾結,賬目混亂,存糧早已名存實亡…下官上任不久,想要清查,卻是阻力重重,尚未理清,這蝗災就…就來了啊!”

李承乾的眼神愈發冰冷。

官倉被上級調空,義倉被胥吏豪強掏空,這套說辭,他並不完全相信。

在他看來,更大的可能是,這周福和城中的富戶糧商一樣,都在等著糧價漲到天上去,好趁機大發國難財!

“巧言令色!”李承乾冷哼一聲。

“就算官倉、義倉無糧,城中富戶、糧商手中豈能無糧?你身為縣令,難道就坐視他們囤積居奇,見死不救?”

周福聞言,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

“殿下…您…您有所不知…城中的富戶…幾天前…就…就差不多都搬走了啊!”

“搬走了?”

李承乾一怔,這個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是…是啊!”周福帶著哭音道。

“蝗災一來,訊息靈通的富戶們就知道大事不好,紛紛攜帶細軟家眷,往州城、往洛陽、往長安去了!留下的,多是些走不了的平民百姓…”

他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恐懼,壓低聲音道:“至於…至於那些沒來得及走,或者捨不得家業的糧商…”

“前幾天,那些餓急了眼災民,聚整合群,砸開了幾家糧店的大門…搶…搶糧啊!場面完全失控,下官…下官帶著三班衙役去彈壓,差點…差點就被那些亂民給…唉!”

周福沒有再說下去,但那一臉的後怕和脖子上隱約可見的一道抓痕,說明了他當時的處境。

李承乾沉默了。

他預想過地方官吏的推諉,富商的奸猾,卻沒想到情況竟已惡化到如此地步。

富戶逃離,秩序崩壞,民間自救的力量已經在絕望中演變成了暴力掠奪。

這不再是簡單的天災,而是天災引發的人禍,是社會秩序瀕臨瓦解的徵兆!

他心中的怒火被一種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良久,李承乾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周縣令,你今日,吃的什麼?”

周福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問懵了。

下意識地回答道:“下官…下官昨日…與家人一同,吃了點…稀粥…,今日還未進食。”

話一出口,他猛然意識到什麼,臉上瞬間漲紅,隨即又變得慘白,羞愧地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作為一縣之主,在滿城饑荒之際,他還能和家人安穩地喝上稀粥,這本身就已是一種罪過。

雖然他這粥可能也比以往清薄了許多,但與城外那些以土充飢的災民相比,已是雲泥之別。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讓周福無地自容。

就在這時,之前奉命帶人去城中查探情況的東宮屬官匆匆返回,臉色極其難看。

他快步走到李承乾身邊,低聲稟報,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

“殿下,城中最大的一家糧店‘豐裕號’,已被災民砸開,裡面…裡面空空如也,別說糧食,連裝糧的麻袋都沒剩下幾條!現場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兵燹!”

屬官頓了頓,補充道:“臣詢問了左鄰右舍,據說蝗災訊息傳來沒兩天,‘豐裕號’的東家就帶著家小細軟跑了。”

“店裡的存糧,一部分被他運走,剩下的…就在前幾天夜裡,被暴民一搶而空!”

李承乾久久不語。

他之前的憤怒、猜疑,在此刻都被這殘酷的現實沖刷得七零八落。

他以為自己手握旌節虎符,攜朝廷大義而來,可以雷霆萬鈞之勢,整頓吏治,引導富戶出糧,迅速穩定局勢。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沉重的一擊。

官吏無能,或亦有苦衷,富戶逃離,秩序崩壞,糧食……

這個最簡單也最致命的問題,以最赤裸的方式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所有的謀劃、策略,在“無糧”這兩個字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沒有糧食,什麼撲殺新法,什麼以工代賑,什麼疏導糧價,全都是空中樓閣!

寂靜在城門口蔓延。

周福和一群胥吏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東宮屬官和隨行官員們面面相覷,臉上也都寫滿了凝重和茫然。

情況,比他們預想的還要糟糕十倍!

終於,李承乾動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負責後勤輜重的官員身上。

“傳令,”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從我們隨行的軍糧中,撥出一部分,立刻在城內尋找合適地點,開設粥棚!粥要稠,至少能立住筷子!”

“殿下!”那官員聞言大驚。

“軍糧乃是我等根本,若……”

“照做!”李承乾打斷他,眼神銳利。

“難道要孤看著滿城百姓餓死,而我們守著糧食坐視嗎?”

那官員不敢再言,躬身領命。

李承乾又看向那名官員,追問了一句:“我們帶來的糧食,能支撐幾日?”

官員在心中飛快計算了一下,臉色發苦,艱難地回答道:“回殿下,若…若只供應此縣災民,以眼下聚集和聞風而來的數量估算…恐怕…恐怕最多隻能支撐五日。”

“五日……”李承乾喃喃道,這個數字像一根針,狠狠紮在他的心上。

官員猶豫了一下,補充道:“殿下,若是…若是將粥熬得稀薄一些,或許…或許能多支撐幾日,也能讓更多的災民喝上一口…”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是讓少數人吃頓飽飯,還是讓更多人吊著性命?

這是一個殘酷的選擇。

李承乾沉默了。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絲光亮消失,暮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渲染開來,將整個掖縣城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城門口寂靜無聲,只有晚風吹過殘破旌旗發出的獵獵聲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災民們因為得知太子駕臨和即將施粥而產生的微弱騷動。

李承乾站在暮色裡,身影顯得有些孤獨。

他望著城內那些在昏暗光線下如同鬼影般晃動的饑民,又想起官道上那些倒斃的屍體和絕望的眼神。

“稠粥,五日。”

他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他知道,他接下來的決定,可能關係到成千上萬人的生死。

是竭澤而漁,短暫地維持一點體面和希望?

還是細水長流,用清湯寡水去延續更多人的生命,哪怕這種延續本身也充滿了痛苦和不確定?

這不再是上的仁政探討,而是血淋淋的現實抉擇。

而此時的李逸塵在腦海中飛快的所搜著行之有效的方案。

而且這只是一個縣城的慘狀,如果繼續走那麼還會看到什麼樣的?

此時的李逸塵有點不敢想象。

忽然之間李逸塵想到了一個可以在這個時代實行的,相比而言更加快速、穩妥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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