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殿下,穩妥為上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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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屬官們屏息垂首,無人敢在這個時候輕易進言。

竇靜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一片死寂中,一個身影從官員隊伍的末尾緩步走了出來。

他穿著青色的伴讀官服,在那一眾緋色、綠色的官袍中顯得格外不起眼。

是李逸塵。

他走到李承乾側前方數步遠的地方,依禮躬身,聲音在寂靜的暮色中顯得清晰而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與這凝重氛圍格格不入的冷靜。

“殿下。”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這個年輕的伴讀身上。

周福和胥吏們偷偷抬眼,帶著疑惑。

東宮屬官中有人皺眉,似乎覺得此等場合,伴讀貿然出列,實屬僭越。

李承乾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李逸塵身上。

那目光裡帶著疲憊,帶著沉重,也帶著一絲詢問。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李逸塵直起身,並未理會四周投來的各異目光,徑直說道:“殿下,臣有一策,或可暫解燃眉之急。”

“講。”李承乾的聲音沙啞。

“臣方才聽聞,城中富戶多已逃離,存糧或被帶走,或被災民搶掠一空。”

“然,臣以為,此縣城內,絕非顆粒無存。”

李逸塵語速不快,確保每個字都能讓人聽清。

“尋常百姓之家,尤其那些未曾逃難、尚在觀望,或無力逃離之家,或多或少,必有藏糧。”

周福忍不住抬起頭,插嘴道:“這位……大人有所不知,蝗災訊息傳來,糧價一日數漲,後來更是有價無市。”

“稍有存糧的人家,哪個不是將糧食看得比命還重?”

“深埋地窖,秘不示人!下官也曾試圖勸諭大戶捐輸,然……收效甚微。”

“如今這光景,想讓那些小門小戶拿出活命糧,難如登天啊!”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久在地方、深知民間疾苦,卻又無能為力的頹然。

李逸塵沒有看周福,目光依舊落在李承乾臉上。

“周縣令所言,自是實情。活命之糧,確難輕取。然,若我等所予,亦是活命乃至……超乎活命之物呢?”

李承乾的眉頭微微蹙起:“何意?”

“殿下手中,非止有朝廷威嚴,更有實物。”

李逸塵緩緩道,“譬如,精鹽。”

“精鹽”二字一出,在場不少人眼中都閃過一絲恍然,隨即又浮現出更深的疑慮。

李逸塵繼續道:“臣之策,便是以殿下手中之精鹽,兌換百姓手中藏匿之糧食。並鄭重承諾,十日之內,必使縣城糧店重新開業,糧源得以接續。”

“可派得力人手,持精鹽樣本,挨家挨戶宣傳此策。自願交換,絕不強求。”

“臣以為,總會有百姓……心動的。”

話音剛落,人群中便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一直沉默的工部郎中,姓張,負責器械營造,他抬頭道:“殿下,以鹽易糧,確是良策。然,鹽價幾何?如何交換?若定價過高,百姓無力換取,形同虛設;”

“若定價過低,則我等所攜之鹽有限,能換得之糧亦恐不足支撐大局。”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承乾,也相互交流著,大堂內響起了一片低語聲。

李承乾看向王琮:“王卿,你素掌文書,精於計算。依你之見,這鹽價,當如何定?”

王琮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太子對他的考校,也是將一副重擔壓在了他肩上。

他閉目沉思片刻,腦中飛快計算著過往所知的長安鹽價、沿途聽聞的災區糧價、以及此次攜帶精鹽的數量與成色。

“殿下,”王琮睜開眼,目光銳利了幾分。

“臣以為,定價需兼顧三方。其一,需讓持有存糧的百姓覺得有利可圖,願意拿出救命糧;其二,需讓我等能以有限之鹽,換取儘可能多之糧;其三,需考慮此價放出後,對周邊區域乃至後續行程可能產生的影響,不可竭澤而漁,亦不可引發更大範圍的混亂。”

他頓了頓,繼續道:“臣粗略估算,如今山東災情肆虐,糧價騰貴,一斗粟米在黑市恐已逾百文,且有價無市。尋常百姓家若有些許藏糧,必視若性命。而我等所攜之‘玉鹽’,潔白勝雪,品質遠超尋常青鹽、粗鹽。”

“在長安,此等精鹽,一兩價值數貫亦不為過。”

竇靜點頭附和:“王丞所言甚是。”

張郎中也道:“況且,鹽雖精貴,終非主食。災民首要的是活命,是糧食。若鹽價高不可攀,他們寧願死死捂住那點活命糧,也不會拿來換不能果腹的鹽。”

李承乾默默聽著。

他明白,王琮等人考慮得更為深遠。

這不是簡單的交易,而是關乎人心向背,關乎賑災能否真正惠及底層。

更是知道這時候李逸塵站出來說這些一定是有深意的。

“那依王卿之見,具體當如何?”李承乾追問。

王琮顯然已成竹在胸,他沉聲道:“臣建議,定價不宜過高,亦不可過低。臣查閱過隨行記錄,我等所攜玉鹽,約五百石。若欲支撐初步賑濟並留有後續儲備,初步需換得粟米至少兩千石。”

他環視眾人,說出了深思熟慮後的方案:“臣以為,可定‘一兩精鹽,換粟米三升’。”

“三兩鹽,差不多就能換一斗米?”有人低聲計算著。

王琮解釋道:“是。按此價,一兩精鹽約合三十文至四十文錢的價值,換算成平日太平年景的米價,已是極高的溢價,足以讓持有存糧的百姓動心。”

“但相較於如今災區黑市米價,此價又顯得‘公道’,甚至可稱‘低廉’。”

“如此,既可吸引那些藏糧不多的普通百姓願意拿出部分存糧交換,換取這平日裡絕難享用的上好精鹽,或用以自家食用,或可囤積待價而沽。”

“更重要的是,此價傳開,可稍稍平抑民間對鹽價、乃至對官府政策的恐慌,示之以朝廷的誠意與節制。”

竇靜沉吟道:“一兩鹽換三升米……雖不足以徹底解決糧荒,但若加上我們自帶的軍糧,以及後續可能籌集的糧源,支撐此地賑濟,並讓我等得以抽身前往下一處災區,應當……勉強可行。”

張郎中也點頭:“此價確乎經過深思熟慮。不高不低,恰在門檻之上,既能撬動民間藏糧,又不至於讓好處盡歸豪強。王丞老成謀國。”

李承乾仔細品味著這個價格,心中權衡。

他知道,這或許是當前情況下,最能平衡各方利益的選擇。

他看向王琮:“便依王卿所議。即刻擬告示,明日清晨,於縣衙前及城內各處緊要路口張貼,言明‘太子賑災行轅,以玉鹽易米,一兩鹽易粟米三升’,並……”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加上一句,‘太子殿下承諾,十日內,必使掖縣糧道暢通,市面有糧!’”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剛才還在為鹽米兌換比例暗自盤算的眾屬官,臉色瞬間大變。

一直強忍著的竇靜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

“殿下!十日萬萬不可!!!”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額頭上青筋微微凸起,顯示出內心的極度焦慮。

李承乾目光一凝,看向竇靜。

“竇卿何出此言?十日,已是孤估算的極限,災民等不了更久!”

“殿下!”竇靜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更沉穩、更具說服力,但語速依舊飛快。

“臣知道殿下心繫災民,欲解倒懸之急。然,十日之期,實在太過倉促,風險巨大啊!”

他掰著手指,一條條陳明利害。

“殿下請想,我們雖已釋出債券,以鹽、以利吸引糧商,但訊息傳開需要時間,糧商籌措糧食、組織運輸更需要時間!”

“從關中、從江淮、甚至從巴蜀運糧至此,山高路遠,漕河雖便,亦需裝卸週轉。十日?恐怕連最近州縣的糧食都未必能完全集結到位!”

“此其一也。”

竇靜頓了頓,繼續道,語氣愈發沉重:“其二,殿下,信用之基,重於泰山,尤在這危難之時,更是維繫人心的根本!”

“我們初來乍到,以鹽易糧,已是藉助了東宮的信譽。若此時再許下‘十日必有糧’之諾言,全城、乃至周邊災民必將翹首以盼,將此言視為救命稻草,朝廷的承諾!”

“可萬一……臣是說萬一,十日期限一到,糧車未至,或因路途耽擱,或因其他變故,未能如約而至……屆時,百姓由期望轉為絕望,將會是何等局面?”

竇靜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可怕的場景。

“那將不再是簡單的饑荒,而是信任的徹底崩塌!民怨沸騰,之前所有努力都將付諸東流,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騷亂!”

“殿下,屆時我們手中若無糧,拿什麼去安撫?拿什麼去平息?朝廷威信,東宮信譽,將蕩然無存,受損之嚴重,遠非一時一地之饑饉可比啊!”

竇靜說完,深深躬身,幾乎將頭埋到地上。

周圍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發出的噼啪聲,映照著每個人臉上凝重至極的神色。

竇靜所言,句句在理,字字誅心。

他們不是不想快,而是這“快”的代價,可能是他們、乃至整個朝廷都無法承受的。

王琮也深吸一口氣,出列附和。

“殿下,竇詹事所言,實是老成謀國之言。十日之期,確如懸崖走馬,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臣附議,此期……當延後。”

張郎中等其他官員也紛紛躬身:“臣等附議!”

“殿下,穩妥為上啊!”

一邊是迫在眉睫的生死,一邊是可能引發更大災難的風險。

這抉擇,太沉重了。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人群,再次落在了李逸塵身上。

李逸塵感受到太子的目光,知道此刻必須給出一個既能穩定人心,又相對可行的方案。

他再次躬身,聲音平穩地開口,打破了僵局。

“殿下,諸位大人所慮極是。十日之期,確乎冒險。然,民心似水,宜疏不宜堵,既已起意承諾,驟然取消或含糊其辭,亦會令人生疑。”

他話鋒一轉:“不若,取其中道。將期限定為……二十日。”

“二十日?”眾人一怔,看向李逸塵。

“是,二十日。”李逸塵解釋道,“相較於十日,二十日給予糧商反應、運輸的時間更為充裕,大大降低了失期的風險。”

“而對於災民而言,有一個明確且相對‘可靠’的盼頭,總比漫無目的的絕望等待要好。”

“我們可對外宣稱,朝廷已動用八方之力,緊急調運糧秣,因路途遙遠,確保二十日內必達。”

“同時,輔以我們自身的以鹽易糧、將這二十日填充起來,讓百姓看到朝廷一直在行動,並非空等。”

他看向竇靜和王琮:“竇大人,王大人,二十日之期,是否更為穩妥一些?”

竇靜沉吟片刻,與王琮交換了一個眼神,緩緩點頭。

“二十日……雖仍顯緊迫,但確實比十日從容許多,糧商運作、路途週轉,大致可期。若排程得力,並非沒有可能。”

王琮也道:“二十日,風險可控。且如李伴讀所言,有此明確期限,可安民心,便於我等在此期間推行其他賑濟手段。”

李承乾聽著眾人的議論,心中的天平逐漸傾斜。

他知道,這或許是當前情況下,既能儘可能快,又能最大限度規避風險的最佳選擇了。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聲音恢復了帝儲的沉穩與威儀。

“好!便依諸位所議,期限定為二十日!”

“竇靜!”李承乾繼續點將。

“臣在!”

“你總攬此次以鹽易糧及後續宣傳事宜!挑選機敏能幹之屬官、侍衛,分組編隊,持精鹽樣本及新擬告示,明日天一亮,便給孤挨家挨戶地去宣傳!”

“不僅要讓掖縣城內人盡皆知,還要將訊息儘可能擴散到周邊鄉鎮、乃至流民聚集之處!”

“告訴他們,朝廷沒有忘記他們!太子沒有忘記他們!二十日內,糧食必到!”

“在此之前,可用存糧兌換上好精鹽。”

……

翌日,清晨。

當第一縷微光勉強驅散掖縣上空的陰霾時,一隊隊身穿東宮服飾或低階官袍的屬官、胥吏,在精銳侍衛的護衛下,敲響了城中尚且完好的裡坊門戶,走向了城外災民聚集的區域。

竇靜親自帶隊,前往城內原先富戶聚居、可能尚有藏糧的區域。

他來到一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前,示意侍衛上前叩響門環。

良久,門扉才拉開一條縫隙,露出一雙警惕而渾濁的眼睛。

“你們……你們是?”一個蒼老的聲音顫抖著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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