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你你們是什麼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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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將臨沂縣城籠罩在一片沉滯的黑暗裡。

僅有太子行轅所在區域閃爍著零星火光,映照著巡邏兵士手中兵刃偶爾反射出的冷硬光澤。

空氣裡混雜著塵土、石灰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李逸塵並未歇息。

他站在自己那頂簡陋帳篷中,目光投向縣城深處那片更為濃重的黑暗。

白日裡屬官們回報的情形,災民們換取精鹽時那異樣的麻木與深重的愁苦,如同鬼魅般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這與在掖縣時百姓雖困苦卻仍存一絲算計、一絲期盼的反應截然不同。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隱隱感覺到,這臨沂縣的水,比掖縣要深得多,也渾得多。

他轉身走入帳篷,攤開一張白日換糧的記錄。

這一戶姓王的人家,一次性換出了一石粟米,是今日單戶換糧最多的人家之一。

就是這家了。

他需要親自去看一看,去聽一聽,在這片麻木的沉默之下,究竟隱藏著什麼。

他沒有驚動竇靜或王琮,只帶著兩名隸屬東宮衛隊的精銳兵士。

這兩人一個叫趙甲,面相憨厚,眼神卻銳利。

一個叫錢乙,沉默寡言,是去過王老五家中。

李逸塵身為伴讀,這點小權利還是有的。

三人並未騎馬,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離開行轅,踏入臨沂縣城。

城內的街道空曠死寂,白日裡偶爾可見的人影此刻全然消失。

他們很快找到了東城那個標記的裡坊。

坊牆低矮,多有坍塌,幾乎形同虛設。

坊內更是破敗,大多數屋舍門窗緊閉,毫無生氣。

唯有坊內深處,一間還算完整的土坯房院落裡,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幾乎要被黑暗吞噬的油燈光芒。

李逸塵示意趙甲和錢乙分散警戒,自己則緩步走到那院門前。

木門老舊,門縫很大。

他並未立刻叩門,而是靜靜站在門外,側耳傾聽。

院內並無說話聲,只有幾聲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咳嗽,以及一種沉重的、彷彿連呼吸都費力的寂靜。

片刻後,李逸塵抬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聲音在死寂的夜裡傳出老遠,顯得格外突兀。

院內那點微弱的燈火猛地晃動了一下,隨即熄滅。

一切重歸死寂,連那壓抑的咳嗽聲都消失了。

李逸塵不動,再次叩響門環,力道稍重。

“誰…誰啊?”

門內終於傳來一個蒼老而充滿驚恐的聲音,是戶主王老五。

“太子行轅,查問換糧事宜。”

李逸塵的聲音平穩,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院內。

院內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慌亂聲,夾雜著低低的、帶著哭腔的絮語。

過了好一會兒,門栓才被顫抖著拉開一條縫隙。

王老五那張佈滿溝壑、在黑暗中更顯灰敗的臉探了出來,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彷彿門外站著的是索命的無常。

當他看到門外只站著李逸塵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年輕人,以及稍遠處兩個按刀而立的兵士時,臉上的恐懼並未減少,反而更添了幾分絕望。

“大…大人…”王老五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身體篩糠般顫抖,幾乎要癱軟下去。

李逸塵伸手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趙甲和錢乙緊隨其後,反手將門關上,一左一右守在門內。

院子很小,地面坑窪不平。

正面是三間低矮的土坯房,左側搭著個歪斜的草棚,大概是灶間。

隨著李逸塵三人進來,正房那扇破舊的木門後,又探出幾個腦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面黃肌瘦,眼神驚惶。

其中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是王老五的長子,雙手緊張地搓著衣角,不敢抬頭。

李逸塵的目光在院內掃過,最後落在王老五臉上,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開口,聲音冷峻。

“王老五,白日你以一石粟米,換得東宮精鹽。可有此事?”

“是…是…有…”王老五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小老兒…小老兒感激太子殿下恩典…”

“恩典?”李逸塵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厲。

“我看你們是拿了太子的恩典,卻在欺瞞太子!”

這一聲並不高亢,卻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院內壓抑的寂靜。

王老五整個人僵在那裡,連磕頭都忘了。

門後的家人們更是嚇得縮了回去,只留下壓抑的抽泣聲。

“太子的政策,是以鹽易糧,活民於水火。”

李逸塵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逐一掃過院內能看到的人。

“說!你們為何換糧?換得的鹽,現在何處?若有半句虛言,”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股寒意。

“便是欺君之罪,論律當斬!”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王老五涕淚橫流,伏在地上,語無倫次。

“小老兒…小老兒不敢欺瞞…是…是…”

他“是”了半天,卻怎麼也說不下去。

李逸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已然有數。

他不再看王老五,轉而看向那縮在門後的長子,喝道:“你,出來!”

那長子渾身一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出了房門,跪在父親身邊,抖得比王老五還要厲害。

“趙甲,錢乙。”李逸塵頭也不回地命令道。

“將這兩個男人,分別帶到東西兩間廂房,看管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他們交談,更不許任何人接近。”

“是!”趙甲和錢乙應聲上前,一人一個,毫不費力地將癱軟的王老五和他的長子架起,分別拖向院子東西兩側那低矮破敗的廂房。

過程中,王老五的長子試圖掙扎。

院內只剩下幾個嚇得魂飛魄散的女眷和孩子,縮在正房門口,連大氣都不敢出。

李逸塵走到院子中央,負手而立,不再說話。

他在等。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先走向東廂房,那裡關著的是王老五。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王老五蜷縮在角落的草堆裡,老淚縱橫,見到李逸塵進來,又要磕頭。

李逸塵抬手止住他,語氣稍微緩和,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王老五,你是這家的家主,責任最重。本官只問你一次,糧食從何而來?鹽又送往何處?”

“你若實話實說,或可念在你年老昏聵,從輕發落。若等你那兒子先招了,”

他聲音一冷。

“所有的罪責,便是你們全家都承擔。”

王老五渾身劇震,張著嘴,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掙扎和恐懼。

李逸塵不再多言,轉身出了東廂房,將門帶上。

他不需要現在就知道答案,他要讓恐懼和猜疑在他們父子之間發酵。

他隨即走向西廂房。

這裡關著的是長子。

錢乙如鐵塔般守在門口。

李逸塵推門進去,那長子立刻跪直了身體,臉上毫無血色。

“你父親年紀大了,糊塗。”

李逸塵看著他,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

“本官時間有限。”

“你要是說了實話,一切責任將由你父親承擔,你們一家其他人不會有事;但如果他先說了實話,那麼你們一家子都要承擔一切責任。”

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就看你的選擇了。”

他模仿著某種冷酷的官腔,將“囚徒困境”的精髓,用最直白、最符合這個時代邏輯的方式,施加在這對被困於資訊隔絕中的父子身上。

“我說!我說!”

長子的心理防線在父親“可能已經招供”和全家面對死亡的恐懼雙重衝擊下,瞬間崩潰。

他幾乎是搶著說道:“是縣尊大人!是陳縣令!昨日派人送來的糧食!足足五石!讓我們今天必須去換鹽!”

“還說…還說換到的鹽,要原封不動,天黑後送到縣衙後門!”

“若敢不去,或者私留一粒鹽,就…就按通匪論處,全家殺頭!”

他語速極快,彷彿慢一點就會失去這唯一活命的機會,汗水順著額角涔涔而下。

李逸塵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面上卻不動聲色。

“送糧食來的人,還說了什麼?除了你們,還有哪些人家收了糧食?”

“那人是陳縣令的心腹張班頭!”長子急聲道。

“他說…說只要太子行轅的人來換鹽,我們這些收了糧的人家就必須去換!至於還有誰家…小人…小人只知道隔壁坊的李瘸子家好像也收了…別的,小人真不知道了啊大人!”

他咚咚地磕著頭。

“縣城裡的糧店,為何都不開張?你們平日如何買糧?”李逸塵追問。

“糧店…鬧蝗災沒幾天就全關了!”

長子忙不迭地回答。

“現在想買糧,得等…等每半個月,有人運糧到城裡,在…在縣衙旁邊!價高得嚇人,一斗粟米要…要兩百文!還買不到!”

“城外的粥鋪呢?太子殿下未來之前,官府可曾施粥?”

“粥鋪?”長子臉上露出一絲慘笑。

“開過幾天…那哪是粥啊…比清水強不了多少,撈不上幾粒米…後來,連這清水粥都沒了…”

一切豁然開朗。

為何百姓換取精鹽時面無喜色,唯有愁苦?

因為他們換出去的,根本就不是自家活命的糧食,而是縣令送來的、必須原樣換回並上交的“道具”!

他們非但沒能從這交易中得到絲毫好處,反而要承擔被太子察覺的風險,心中如何不恐懼,不愁苦?

那陳縣令自己不敢大量拿糧食出來換鹽,怕引來懷疑。

便將這些糧食分散到這些易於控制的貧苦人家,讓他們出面,既能套取珍貴的精鹽,又能製造出‘以鹽易糧’政策深受擁護的假象,可謂一舉兩得。

而真正的糧食渠道,則被他或他背後的人牢牢控制在手中,高價售賣,牟取暴利!

李逸塵不再多問,轉身走出西廂房,對守在門口的錢乙低聲道:“看緊他。”

他隨即快步走向東廂房。

推開房門,王老五依舊蜷縮在那裡,見到李逸塵,嘴唇哆嗦著,似乎還在猶豫。

“你兒子已經全招了。”李逸塵冷冷道。

“陳縣令,張班頭,五石糧食,換鹽上交,死衚衕裡賣高價糧…他都說了。”

“現在,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王老五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草堆裡,最後一點僥倖心理徹底粉碎。

他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招…小老兒全招…就是陳縣令…是他逼我們這麼幹的啊…我們不敢不從啊大人…”

李逸塵站在東廂房裡,看著徹底崩潰的王老五,心中並無多少破獲隱秘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

這臨沂縣,從上到下,已然爛透了。

太子的賑災之策,在這裡成了官吏們中飽私囊、欺上瞞下的工具。

他需要更多的口供,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需要知道這黑幕究竟牽扯多廣。

他走出東廂房,對趙甲吩咐道。

“你立刻潛出行轅,找到竇詹事或王丞,將此處情況密報。”

“請他們加派人手,暗中控制張班頭。動作要快,更要隱秘,絕不可打草驚蛇。”

“是!”趙甲領命,身形一閃,便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矮牆,消失在夜色中。

李逸塵則重新走入西廂房,開始對王老五的長子進行更細緻、更深入的盤問。

他要知道送糧、換鹽、交鹽的每一個細節,要知道張班頭的樣貌特徵、行事習慣。

要知道還有哪些人家可能參與了此事,要知道那高價糧的來源是否有線索…

錢乙沉默地守在門外。

李逸塵派出的趙甲精準地將密報送達了竇靜與王琮手中。

兩人聞訊,又驚又怒,驚的是太子眼皮底下竟有如此膽大包天之徒。

怒的是這班蠹蟲竟敢將太子仁政變為盤剝百姓的毒計!

事態緊急,容不得半分拖延。

竇靜與王琮當機立斷,不及稟報已然安歇的太子,立刻調集了一隊絕對可靠的太子衛隊精銳,由趙甲引路,如猛虎出閘,直撲縣城!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護,也掩蓋不住行動中瀰漫的肅殺之氣。

目標明確——縣衙心腹張班頭!

“砰!”

張班頭家那扇自以為牢固的木門被一腳踹開,還在睡夢中與賬本金銀相會的張班頭,被如狼似虎的衛隊兵士直接從被窩裡拖了出來,冰冷的刀鋒瞬間架上了脖頸。

“你…你們是什麼人?”張班頭驚駭欲絕,色厲內荏地吼道。

“東宮辦事,拿你歸案!”竇靜的聲音冰冷,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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