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一股對太子不滿的力量。(1 / 1)
山東,兗州,太子行轅。
竇靜將一份剛整理好的糧價簡報送至李承乾案前。
“殿下,瑕丘及周邊數縣糧價,近三日持續下跌。粟米已從一斗三百文,降至一百八十文。黍米、麥子跌幅相近。”
李承乾接過,目光掃過那一個個下跌的數字,臉上並無意外之色。他放下簡報,看向竇靜和王琮。
“那些大戶和糧商,坐不住了?”
王琮躬身答道。
“回殿下,正是。之前觀望、囤積的幾家大糧行,均已開倉售糧。”
“雖價格仍比豐年時高,但已不再是之前那般有價無市的局面。市面上,能見到糧食流通了。”
竇靜補充道:“據下面的人回報,不少糧商私下議論,說殿下並未強行限價,他們若再不出手,等到各地為兌換債券運來的糧食大批抵達,價格只會跌得更狠。”
“如今賣了,雖比不得之前暴利,總算還能賺上一些。”
李承乾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稍縱即逝。
他心中明瞭,這正是李逸塵所預測的結果。
利用債券吸引外部糧源,製造供給增加的預期,逼迫本地囤積居奇者不得不拋售。
那“看不見的手”,果然開始發力了。
“百姓反應如何?”
“百姓自然是歡欣鼓舞!”
竇靜語氣中帶著一絲振奮。
“能買到糧,價格又在回落,便是有了活路。街頭巷尾,對殿下稱頌不已。”
“下官還聽聞……不少人家,私下為殿下設立了長生牌位。”
李承乾聞言,微微一頓。
長生牌位……他腦海中閃過路上所見那些面黃肌瘦的災民,那些倒在路邊的屍骸,那些絕望麻木的眼神。
如今,他們竟在家中為他立牌祈福。
一股暖流,緩緩淌過心間。
“民心可用,但亦不可負。”他聲音低沉。
“賑濟、以工代賑需持續推進,確保最貧苦者能熬過今冬。吏治整頓,更不能鬆懈。兗州只是開始。”
“臣等明白。”竇靜與王琮齊聲應道。
這時,一名東宮屬官入內稟報。
“殿下,遵照您的吩咐,屯鹽衛的選址已定,就在城東三十里外,臨近官道、水源充足之處。招募的匠人及其家眷,首批百餘人已安置妥當。”
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閃。
“哦?帶隊的匠人頭領是誰?”
“是東宮將作監的匠人,名叫趙魯,手藝精湛,家眷也已隨行,入了匠籍。”
“很好。”李承乾點頭。
“傳孤令,屯鹽衛駐地按軍營規制設防,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所有匠人及其家眷,一應供給由東宮直撥,務必安穩。告訴他們,好生做事,孤不吝賞賜。”
“若生異心,或洩露製鹽之法……”
他語氣頓了頓,未盡之言帶著冰冷的意味。
“屬下明白!”那屬官心頭一凜,躬身退下。
帳內只剩三人。
王琮略有遲疑,開口道:“殿下,將製鹽之法移至山東,並安置匠人家眷……此舉是否……若朝中有人非議……”
李承乾看向他,目光平靜卻深邃。
“王卿是擔心,有人說孤在山東另起爐灶,培植私兵?”
王琮低下頭,不敢接話。
竇靜卻道:“殿下,臣以為此乃老成謀國之舉。”
“山東臨海,鹽業本就是大利。殿下以此法,不僅可確保東宮債券信用之根基,更能借此掌控一方財源,安置心腹人手。”
“鹽利在手,日後山東若有反覆,殿下亦有制約之力。至於非議……殿下在山東賑災安民,整頓吏治,所行皆為公義,設立屯鹽衛亦是為了更好地製鹽以利國計民生,何人能置喙?”
李承乾微微頷首,竇靜的話說到了他心坎上。
他之所以力排眾議,甚至動用東宮隱秘的力量,也要將部分製鹽核心遷至山東,正是看中了此地臨海之利,以及經過此番整頓後相對可控的環境。
將匠人家眷牢牢控制在手中,便是握住了這些掌握核心技藝之人的命脈,確保技術不至外洩。
這屯鹽衛,明裡是製鹽工坊,暗裡,卻是他李承乾打入山東的一根釘子,一個未來能夠持續提供財源、甚至必要時可倚為奧援的據點。
這才是真正紮根於此的長遠之策。
“竇卿知孤意。”李承乾緩緩道。
“山東世家經此一事,表面臣服,心中豈能無怨?暫時的蟄伏,不代表永久的安寧。”
“孤需在此地,留下足夠的力量。”
他心中盤算,藉著賑災和整頓的由頭,東宮屬官已初步介入兗州乃至附近州郡的事務。
又過幾日。
竇靜將新整理的文書放在李承乾案頭。
“殿下,今日又有七家糧商從河南道趕來,兗州官倉已收兌債券兩萬貫。按目前進度,首批五萬貫債券預計十日內即可兌完。”
李承乾抬眼:“糧倉可還充足?”
“已調撥三個官倉專門存放。臨沂、瑕丘兩地,每日發放救濟糧三百石,另設十二處粥棚。”
王琮接話。
“以工代賑的民夫已逾五千人,主要疏通汶水、泗水支流,並修復官道。”
李承乾微微頷首。
他取過一份兗州府新呈的文書,上面詳細列著各縣以工代賑的名冊與工程進度。
這些名字背後,是數千張曾經絕望的臉。
“災民安置如何?”
“八成已返原籍。各縣按殿下吩咐,發放黍、麥種各一斗,助其補種秋糧。”
竇靜答道:“不少百姓領到種子時……跪地叩首。”
李承乾執筆的手頓了頓。
“屯鹽衛那邊呢?”
“趙魯已帶人建成三處鹽灶,首批粗鹽昨日出產。匠人家眷安置在東側營區,有衛隊看守。”
王琮稍壓低聲。
“只是近日發現有幾人鬼鬼祟祟在駐地外圍窺探,已派人盯住。”
李承乾眼神微冷:“繼續盯著,看看是誰的人。”
“是。”
帳內一時安靜,只聞筆墨在紙上游走的沙沙聲。
李承乾批完最後一份關於漕糧調撥的文書,擱下筆。
“十日後,啟程返回長安。沿路不必通知。也不要請示父皇了!”
竇靜與王琮對視一眼,俱是躬身。
“臣等即刻安排。”
長安,太極宮,兩儀殿。
殿內燭火通明。
李世民獨自坐在御案之後,面前堆積奏疏。
李世民看著最新一份奏疏的末尾,“伏請陛下聖裁”幾個字,他嘴角微微抽動。
他猛地將那份奏疏合上,擲於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嚇得王德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
“呵……”
他向後靠在龍椅的靠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緊蹙的眉心。
奏疏。
全是參劾太子的奏疏。
自山東那道“罷黜十三名官員”的太子令經由各種渠道傳回長安,這類奏疏便如蝗蟲過境,源源不絕。
起初,他還耐著性子一一披閱,試圖從中分辨出哪些是出於公心,哪些是別有用心的攻訐。
但很快,他就發現這幾乎是徒勞的。
內容千篇一律,核心無非是趕緊讓太子回來。
有指責太子在山東擅權跋扈,行事酷烈,有違仁德,
有說那些被罷黜的官員,縱有小過,亦罪不至此,太子此舉,乃是動搖國本,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更有一份措辭“懇切”的奏疏,引經據典,最後竟隱晦地提了一句“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雖未明言“玄武門”三字,卻觸碰到了李世民心中的禁區。
當時他險些將那份奏疏撕得粉碎。
他知道太子在做什麼。
太子動了太多人的乳酪,打破了山東地界上維持了數十甚至上百年的利益格局。
讓李世民感到心底發寒的,並非是奏摺本身,而是朝堂之上,那些真正能影響朝局的重臣們的態度。
沉默。
長孫無忌,他的大舅哥,最信任的臂膀,這幾日在他面前,除了必要的政務彙報,絕口不提太子之事。
問起,也只是含糊其辭,說些“太子年輕,還需歷練”“山東情勢複雜,或有內情”之類的套話。
他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房玄齡,一向老成謀國,此刻也選擇了緘默。
他清河房氏雖非頂尖門閥,但與山東士族聯絡有親,其本人更是天下士林的代表之一。
太子在山東大刀闊斧,罷黜的官員中不乏與房氏交好者,他此刻不表態,或許已是極限。
最讓李世民意外的,是魏徵。
這個以直言敢諫聞名的田舍翁,這次竟也啞火了。
哪怕是為太子辯解幾句,或者指出太子行事的不妥之處,至少能打破這詭異的平衡。
他的沉默,比那些喧囂的奏摺更讓李世民感到一種孤立。
還有高士廉、程咬金……這些平日裡或忠心耿耿,或互相制衡的重臣,在此事上,竟表現出了一種近乎默契的靜觀其變。
他們都在等什麼?
等朕表態?
李世民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一手打造了這貞觀盛世,自以為能掌控一切,但面對這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面對這無聲卻龐大的壓力,他發現自己這個皇帝,有時也並非能為所欲為。
他理解這些臣子的顧慮,他們的家族、他們的關係網,都與山東之地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太子此舉,觸犯的是整個階層固有的利益和尊嚴。
“權力太大了……”李世民喃喃自語。
這句話,既是奏摺裡攻擊太子的核心,也是他內心深處一絲若有若無的隱憂。
太子這次展現出的決斷力和……狠辣,確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有理有據的罷黜,那迅速穩定災情的手段……
這一切,都顯示太子並非只是在執行他的意志,而是在山東那片土地上,試圖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這讓他欣慰,亦讓他警惕。
他甚至無法像以往那樣,輕易地下一道旨意去安撫或訓誡。
因為這意味著向那些聯合施壓的勢力低頭,意味著否定太子在山東所做的一切努力和成效。
更重要的是,這會嚴重打擊太子的威信,甚至可能激化父子之間的矛盾。
“陛下,夜深了,是否安寢?”王德小心翼翼地上前,低聲詢問。
李世民睜開眼,眼底佈滿血絲,揮了揮手。
“退下。”
王德不敢多言,躬身領著殿內侍從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空蕩蕩的大殿更顯寂寥。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積如山的奏疏上,眼神複雜。
高明,你在山東,可知長安已是暗流洶湧?
你還要在那邊待多久?
還是……你根本不想這麼快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種種念頭。
他是皇帝,必須權衡,必須冷靜。
在找到破局之策前,他只能繼續看著,等著。
他並不知道,他那個在山東“紮根”的太子,已經做出了悄然返回長安的決定。
與此同時,長安城另一端的魏王府,卻是另一番景象。
書房內,李泰猛地將手中的青瓷茶盞摜在地上,碎片與茶水四濺,嚇得侍立在門口的奴婢噤若寒蟬。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李泰肥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臉上因憤怒而漲得通紅。
“那麼多言官御史,連篇累牘的彈劾,竟動不了他分毫!父皇只是留中不發,連一句申飭都沒有!”
他煩躁地在書房內踱步,地毯上留下溼漉漉的腳印。
“還有那些老東西!”
“長孫無忌、房玄齡,一個個裝聾作啞!魏徵那老匹夫,平日裡不是最能嚷嚷嗎?怎麼輪到太子胡作非為,他就成了鋸嘴的葫蘆?”
李泰越想越氣,太子在山東鬧出這麼大動靜,罷黜官員,收買民心。
這讓他感到了強烈的威脅。
太子的聲望和實力,正在以一種他不願看到的速度增長。
“本王絕不能坐視他繼續在山東經營下去!”
李泰停下腳步,眼神陰鷙。
一直靜坐在一旁,眼神中透著精明的杜楚客此時才緩緩開口:“王爺息怒。此事,急不得。”
“息怒?你叫本王如何息怒!”
李泰猛地轉向他。
“再讓他這麼搞下去,山東都快成他的獨立王國了!到時候他攜平亂安民之大功返朝,威望更盛,還有本王立足之地嗎?”
杜楚客聲音平靜。
“王爺,正因如此,我們才更不能自亂陣腳。如今彈劾太子的奏疏雖多,但陛下態度曖昧,重臣集體沉默,這說明什麼?”
“說明陛下也在權衡,說明太子此次所為,確實觸犯了許多人的利益,包括那些重臣背後關聯的世家大族。”
李泰眉頭緊鎖:“你的意思是?”
“這是一股力量,一股對太子不滿的力量。”
杜楚客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
“王爺,我們何不將這股力量,化為己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