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隋煬帝他太急了。(1 / 1)
李泰目光一凝。
“說下去。”
“王爺可暗中聯絡那些與山東被罷黜官員有舊,或與山東世家利益攸關的朝臣,尤其是與五姓七家關係密切者。”
杜楚客壓低了聲音。
“趙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
“太子此次,可是將他們得罪得不輕。王爺只需稍加引導,讓他們意識到,唯有聯合起來,形成更大的壓力,才能迫使陛下召回太子,制止太子在山東的‘胡鬧’。”
李泰若有所思。
是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此刻恐怕比他還希望太子趕緊離開山東。
杜楚客繼續分析。
“太子在山東,借賑災之名,行攬權之實,罷黜地方官員,安插親信,已然在山東道成勢。”
“這些世家大族,豈能容忍自家地盤被如此侵奪?”
“他們此刻各自為戰,實不可取。”
“王爺若此時伸出橄欖枝,表明願意在朝中為他們發聲,共同促成太子回朝,他們必然樂於呼應。”
李泰的心跳加速了幾分,他彷彿看到了撬動太子的希望。
“聯合他們……逼那跛子回來……”
“不錯。”杜楚客點頭。
“只要太子回到長安,離開了山東那塊他剛剛經營起來的地盤,他便如同蛟龍離水,許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了。”
“他在山東所為,細節如何,還不是任由朝中評議?屆時,是功是過,操作的空間便大了許多。更何況,只要人回來了,王爺您……自然也有更多機會。”
最後一句,杜楚客說得意味深長。
李泰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明白了杜楚客的未盡之語。
太子在長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總比在遙遠的山東要好對付。
“可是,”李泰仍有疑慮。
“若是太子仗著災情未完全平定,藉口拖延,不肯回來呢?”
這是他最擔心的一點,他總覺得太子此次離京,似乎別有用心。
杜楚客卻搖了搖頭,露出一絲篤定的笑容。
“王爺多慮了。太子殿下……依臣看來,他定然是一時半會兒不想回來的。”
“哦?為何?”李泰追問。
“山東局面初定,正是他鞏固權勢、收攬人心的大好時機。債券之事尚未完全了結,他豈會甘心此時放棄一切,返回長安面對朝堂的攻訐?”
“他定會想方設法尋找藉口,多在山東停留些時日。”
杜楚客分析道。
“而這,正是我們的機會。我們可以藉此大做文章,暗示太子留戀外權,其心難測。”
“屆時,無需我們再多言,陛下心中自然會生出疑慮和不滿。”
李泰聽著杜楚客的剖析,越想越覺得有理,心中的煩躁和憤怒漸漸被一種陰冷的算計所取代。
“好!”李泰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雍容,只是眼底深處寒光閃爍。
“就依先生之言。你即刻去安排,務必隱秘,先從與我們有舊,且與山東世家關聯最深的幾位御史、給事中那裡入手。”
“本王倒要看看,我那好大哥,還能在山東逍遙多久!”
山東,兗州。
午後的陽光帶著幾分毒辣,炙烤著剛剛經歷劫難的大地。
官道旁的田野裡,依稀能看到新補種的、稀疏矮小的秋糧苗子,在焦土中頑強地透出些許綠意。
更多的田畝則依舊裸露著,殘留著蝗群過境後的狼藉。
李承乾與李逸塵一前一後,漫步在田埂之上。
侍衛們遠遠跟在後面,保持著一段既能隨時護衛、又不打擾兩人談話的距離。
李承乾的右腳依舊有些不便,行走在略顯坎坷的田埂上,身形難免微微晃動,但他拒絕了內侍的攙扶,堅持自己走著。
他的目光掃過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眼神中已沒有了初來時的震驚與無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沉靜,以及更深沉的思慮。
他走到一棵枝葉還算茂盛的大槐樹下,樹蔭投下一片難得的清涼。
“先生,在此歇息片刻吧。”
李承乾用衣袖擦了擦汗,率先在樹蔭下的一塊較為平整的大石上坐了下來。
李逸塵依言在他身旁不遠處坐下,目光同樣投向遠方那片荒蕪與新生交織的田野。
蟬鳴聒噪,更顯得四周空曠寂靜。
沉默了片刻,李承乾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充滿了求知慾。
“先生,”
他轉過頭,看向李逸塵。
“此次山東之行,學生親身與這些世家大族周旋,甚至親手斬斷了他們在臨沂、兗州的幾根爪牙……”
“事後回想,雖覺其勢大根深,盤根錯節,但……似乎也並非如學生往日所想的那般,不可動搖,不可戰勝。”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整理著紛亂的思緒。
“在長安時,常聽人言,得世家者得天下,失世家者失天下。”
“學生也曾以為,欲坐穩這儲位,非得獲取山東、關隴這些高門大族的支援不可。他們掌握著土地、人口、話語權,彷彿一念之間,便可定鼎乾坤。”
“可如今親眼所見,親手所為……他們也會恐懼,也會退縮,也會為了自保而斷尾求生。”
“學生此番雷霆手段,他們除了暗中使絆子,明面上,不也照樣得低頭,獻糧,交出替罪羊羔麼?”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股經過實戰洗禮後產生的、對舊有認知的質疑和重新評估的衝動。
“學生心中有一惑,積存已久,望先生解惑。”
李承乾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這些世家大族,若說其真有翻雲覆雨之能,為何在前朝,他們看似擁護大隋,最終卻……卻坐視,甚至助推了前隋的覆亡?”
他頓了頓,字句清晰地丟擲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
“前隋二世而亡,史書多歸咎於煬帝窮兵黷武,濫用民力,以致天下皆反。”
“然學生細思,若無那些掌握地方、擁有私兵部曲的世家大族默許甚至暗中推動,那些缺少兵甲、缺乏組織的尋常百姓,縱然活不下去,揭竿而起,又豈能如此迅速地燎原天下,最終顛覆一個龐大的帝國?”
“這世家大族與王朝興衰之間,究竟是何關係?前隋的覆滅,根源真的只在煬帝一人之失德失政嗎?”
問完這番話,李承乾緊緊盯著李逸塵。
他感覺自己似乎觸控到了一個被層層史書筆墨和道德說教所掩蓋的、更為殘酷和真實的權力核心。
李逸塵迎著他的目光,臉上並未露出驚訝之色,反而緩緩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那笑容裡,有讚許,有欣慰。
“殿下能思及此,已非常人。”
李逸塵的聲音平和,在這寂靜的田野間緩緩流淌開來。
“殿下所問,實已觸及歷代王朝興替之核心機密。”
他略作停頓,彷彿在組織語言,如何將這個超越時代的認知,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方式闡述清楚。
“世人皆道,隋煬帝楊廣,暴虐昏聵,乃亡國之君典範。然則,”
李逸塵話鋒一轉,石破天驚。
“臣卻以為,隋之速亡,其根由,並非全然繫於煬帝一人之品行操守,亦非單純因其征伐、開鑿之役過於勞民。”
“其根本,在於大隋統治根基之內部分裂,在於煬帝意圖打破自西魏、北周以來,已然固化的權力格局,卻最終……被他所依賴,亦試圖擺脫的那個核心集團所拋棄、所反噬。”
李承乾瞳孔驟然收縮。
“核心集團?”
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說法對他而言頗為新穎。
“不錯。”李逸塵肯定道。
“便是以關隴軍事貴族集團為核心,聯合部分山東、江南士族,共同組成的支撐前隋統治的權力基石。”
“關隴集團……”
李承乾喃喃道,這個詞彙他並不陌生,本朝的許多勳貴,包括他的父皇,皆出於此。
“自北魏分裂,歷西魏、北周,至隋,天下雖幾經分合,但實際掌控最高權柄的,始終是以武川鎮軍閥為源頭,融合鮮卑貴族與關隴漢人豪強所形成的這個集團。”
“他們透過府兵制,掌控軍隊,透過壟斷高官顯爵,把持朝政。”
“透過聯姻結盟,形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益共同體。”
李逸塵開始剖開那段歷史的肌理。
“隋文帝楊堅,能順利代周建隋,並非他楊氏一族有多麼強大的力量,恰恰是因為他本身便是這個關隴集團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的上位,得到了集團內部大多數勢力的認可與支援。他是在這個集團的擁戴下,完成了改朝換代。”
李承乾若有所悟。
“所以,文帝時期,實則是與這關隴集團共享天下?”
“可以這麼說。”李逸塵點頭。
“文帝雄才大略,深知其中利害。他一方面依靠集團穩定統治,另一方面,亦開始嘗試些許制衡。”
“例如,開創科舉,意圖打破門閥對仕途的完全壟斷,修訂《開皇律》,強調中央集權。”
“然則,這些舉措尚屬溫和,未敢真正動搖集團根本。”
“甚至,為了迅速積累國力,實現天下一統後的穩定,文帝在某些方面,反而加深了對這一集團的依賴。”
李逸塵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殿下可知,史載文帝朝戶口滋殖,倉廩充盈,乃至府藏皆滿,稱國計之富者莫如隋?”
“學生知曉,此乃父皇常引以為鑑之事。”李承乾答道。
“然則,”李逸塵的目光變得深邃。
“這‘富’,有多少是實實在在的民富,有多少……是建立在地方官吏為了政績,為了迎合上意,而虛報戶口、誇大墾田數目,從而使得朝廷徵收的賦稅,遠遠超出了百姓實際承受能力的基礎之上?”
李承乾渾身一震,猛地想起李逸塵之前剖析“四業分民”時提到的朝廷政策與地方執行之間的扭曲。
“先生是說……文帝朝的資料,或有……虛假?過度徵稅,早已埋下禍根?”
“臣不敢妄斷史書全為虛言。”
李逸塵謹慎道。
“但縱觀歷代,開國之初,為了迅速恢復元氣,彰顯治世氣象,地方虛報、朝廷過度汲取,並非罕見。”
“文帝朝國力確猛然大增,然這‘富’的背後,是無數農戶揹負著日益沉重的租庸調。”
“這些被過度徵收的財富,堆積在官倉府庫之中,看似輝煌,實則如同堆積於千柴之旁。”
“只待一點火星,便可燎原。”
李承乾只覺得背後泛起一股寒意。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前隋的“開皇之治”。
原來那令人豔羨的富庶,底下竟潛藏著如此深刻的危機?
“那……煬帝呢?”他迫不及待地追問。
“煬帝楊廣,聰穎博學,雄心勃勃。”
李逸塵評價道,語氣中聽不出褒貶。
“他看到了大隋表面繁榮下的隱患,也看到了關隴集團對皇權的掣肘。”
“他登基之後,急於建功立業,青史留名,更急於……打破這固有的權力結構,建立一個真正由皇帝乾綱獨斷、超越門閥士族的新秩序。”
“於是,他營建東都洛陽,固然有控制山東、江南的戰略考量,又何嘗不是想擺脫關隴集團勢力盤根錯節的長安舊地?”
“他開鑿大運河,溝通南北,固然有漕運軍事之利,又何嘗不是想借此掌控新的經濟命脈,培養依賴於運河利益的新的官僚和商業群體,以分化關隴集團?”
“他三徵高句麗,固然有拓土揚威之志,但動用如此規模的兵力、物力,難道沒有藉此消耗關隴集團掌握的府兵力量,並在這個過程中提拔忠於自己的寒門將領的意圖?”
李逸塵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擊在李承乾的心頭。
他瞪大了眼睛,腦海中彷彿勾勒出一幅與史書描繪截然不同的圖景——
一個銳意改革、試圖集中皇權、挑戰既有利益格局的帝王形象,逐漸清晰起來。
“然而,隋煬帝……他太急了。”
李逸塵的語氣不帶任何情感。
“他低估了關隴集團盤根錯節的力量和反彈的決心。他試圖建立的新秩序,缺乏足夠堅實的新興力量作為支撐。”
“他提拔的寒士,羽翼未豐。他倚重的江南勢力,根基尚淺。”
“當他一次次動用舉國之力,徵發徭役,耗盡文帝時代積累的財富,使得本已不堪重負的民生更加凋敝之時,他不僅失去了民心,更重要的是……”
“他徹底激怒並失去了關隴集團的支援。”
“徵高句麗慘敗,損耗的不僅是國力,更是關隴集團的核心武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