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具有實幹之能的未來棟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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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一騎快馬自西馳來,馬上使者滾鞍落地,疾步入內稟報。

“殿下,陛下有旨,命尚書左僕射房相於五里亭相迎!”

李承乾微微頷首,未露意外之色,只淡淡道:“起駕。”

車駕簡樸,旌旗卷斂,若非規制尚存,幾乎與尋常官員行轅無異。

“殿下,房相已至五里亭。”

竇靜策馬靠近車駕,低聲稟報。

李承乾緩緩睜眼,眸中一片沉靜,不見半分波瀾。

“知道了。”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五里亭,黃塵古道。

房玄齡一襲紫袍,負手立於亭外,目光深邃地望著東方官道。

他身後緊跟著兩名尚書省心腹屬吏,氣氛凝重。

“房相,太子此行,未免太過安靜。”

一名屬吏忍不住低語。

“沿途州縣竟無一人提前察覺太子鑾駕已歸,這……”

房玄齡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屬吏心中一凜,不敢再言。

遠處,太子的儀仗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沒有預想中的旌旗招展、扈從如雲,只有一支沉默、精簡卻透著森嚴軍紀的隊伍,無聲地逼近。

房玄齡眼眸微眯,心中念頭飛轉。

太子這一路,必是輕裝簡從,未驚動沿途州縣。

各地方官只見這支隊伍打著太子旗號西行,只當是太子另有公幹派遣的人馬,絕想不到太子本人就在其中!

如此,方能解釋為何百騎司亦未提前偵知太子歸期。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思忖間,車駕已至亭前。

車簾掀起,李承乾彎腰下車,右腳落地時那微不可察的一頓,並未逃過房玄齡的眼睛。

“臣房玄齡,奉陛下旨意,恭迎太子殿下還京。”

房玄齡趨前數步,躬身長揖,禮數週全,無可挑剔。

“房相辛苦。”

李承乾虛扶一把,聲音溫和,卻帶著淡淡的疏離。

“烈日炎炎,勞煩房相久候。”

“殿下言重,此乃臣之本分。”

房玄齡直身,自屬吏手中接過黃綾聖旨,朗聲宣讀。

“制曰:太子奉旨撫慰山東,賑濟災民,宣朕德意,勞苦功高。今災弭民安,太子凱旋,朕心甚慰。特遣尚書左僕射房玄齡郊迎五里,以示嘉勉。欽此。”

“兒臣領旨,謝父皇隆恩。”

李承乾恭敬接過聖旨,交由身後內侍,動作流暢,神色平靜。

儀式既畢,二人步入五里亭暫歇。

石桌石凳,簡陋卻潔淨。

“殿下此行迅捷,著實出乎朝野預料。”

房玄齡親手為李承乾斟上一杯清茶,語氣似隨意,目光掃過太子的面容。

“山東局面初定,千頭萬緒,老臣與諸同僚皆以為,殿下至少還需坐鎮月餘,方能確保無虞。”

李承乾端起茶盞,並未立即飲用。

“山東賑災,首要在於打通關節,建立章程。章程既定,人選得宜,孤在與否,並無分別。強留不去,反顯戀棧權位,易生是非。”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敲在房玄齡心上。

“孤離京時,輕車簡從。此番歸來,亦未通知沿途官府鑾駕詳情。各地只當是太子行轅另有公務派遣,未加詳查,倒也省卻許多迎送繁瑣,更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關注。”

房玄齡心中一震,太子這話,幾乎是在明示他知曉朝中有人不願他久留山東,甚至可能對其行蹤進行監視!

他面上不動聲色,頷首道:“殿下思慮周詳,體恤地方,老臣佩服。”

“只是……山東賑災後續,譬如以鹽換糧、債券兌現等事,牽涉甚廣,殿下離得開身?若有人陽奉陰違,豈不前功盡棄?”

李承乾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信。

“房相多慮了。太子行轅仍在山東,一應事宜由東宮屬官依既定方略辦理,條條框框,皆已明晰。”

“以鹽換糧仍在繼續,四方糧商聞山東糧價平穩,有利可圖,如今正蜂擁運糧而入。”

“孤未限其價,彼等為逐利,運糧更勤,山東糧荒已解。”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語氣愈發沉穩。

“至於債券,按期兌付,信譽已立。底層百姓生計,持續以工代賑,修繕水利、整飭道路。”

“所費錢糧,部分來自債券所得,部分則以鹽引支付。官倉不空,民有所食,商有所利,各得其所。此局已成,縱有宵小想從中作梗,也難撼動大勢。”

“除非……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撕毀朝廷信諾。”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不僅回答了房玄齡的疑問,更隱隱透出一股對全域性的強大掌控力,以及對自己所建立規則的自信。

房玄齡聽在耳中,心中驚濤駭浪難以平息。

他原本以為太子在山東只是憑藉一股銳氣和些許奇謀勉強穩住局面,如今看來,太子竟在不知不覺間,佈下了一個能夠自我運轉、甚至抵抗一定程度干擾的體系!

這絕非尋常儲君所能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震撼,捻鬚讚道:“殿下英明。此法既保民生,又促流通,更不動搖國本。老臣……歎服。”

他話鋒再次微妙一轉,似關切,更似探究。

“只是……按常理,殿下若再多留月餘,賑災效果或更穩固,殿下之聲望亦將更隆。殿下此番急歸,可是……京中另有要事?”

這才是他今日迎接的核心目的——試探太子提前歸來的真正動機,是否與今日朝堂上那場未遂的“逼宮”有關?

李承乾目光微閃,淡淡道:“新任官員皆一時之選,孤信他們能不負聖意,善始善終。”

“至於京中……”他轉回視線,平靜無波。

“可是朝中有何緊要事務,需孤即刻處置?”

房玄齡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

“殿下多慮了。朝中諸事雖繁,然皆有章程。只是西州開發事宜,千頭萬緒,非殿下親自督導不可。陛下與臣等,皆盼殿下早日回京主持大局。”

他絕口不提今日朝堂上那場幾乎成型的“逼宮”,更不提諸多臣工對太子“久羈外鎮”的非議。

太子提前歸來,已讓所有算計落空,此刻再多言,徒惹尷尬。

李承乾看著房玄齡略顯僵硬的笑容,心中冷笑。

老狐狸,果然不肯透露分毫。

但他今日的目的已然達到——他讓這位帝國宰相清楚地意識到,他李承乾已非吳下阿蒙,不是那個可以隨意揣測、甚至試圖施加影響的太子了。

“原來如此。”

李承乾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西州之事,確需儘快推動。既然父皇與房相皆寄予厚望,孤自當竭盡全力。”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時辰不早,該進城了。莫讓父皇久等。”

房玄齡連忙起身相送。

“殿下請。”

看著太子重新登上車駕的背影。

短短一番交談,他卻感覺比處理一整天政務還要耗費心神。

太子變了,變得深沉,變得銳利,更變得……讓人難以捉摸。

皇城,兩儀殿。

夜幕初垂,宮燈璀璨。

盛大的宮廷夜宴即將開始,殿內觥籌交錯,笑語喧闐,一派歌舞昇平。

李世民高踞御座,面容平靜,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左手空置的首席位置上。

“陛下,”身旁的內侍監王德低聲提醒,“太子殿下已至殿外。”

李世民收斂心神,微微頷首。

“太子殿下到——!”內侍高亢的唱喏聲穿透殿內的喧囂。

頃刻間,所有聲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忌憚的、嫉妒的——齊刷刷投向殿門。

李承乾穩步而入,絳紗袍,遠遊冠,襯得他身形挺拔,雖步履因足疾微顯凝滯,但那股沉靜從容的氣度,卻瞬間鎮住了在場許多人。

他目不斜視,行至御前,依禮參拜,聲音清朗沉穩。

“兒臣參見父皇。”

“平身。”李世民聲音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吾兒山東一行,辛苦了,入席吧。”

“謝父皇。”李承乾再拜,起身,坦然走向左側首位空席。

長孫無忌笑容溫煦,舉杯向房玄齡示意,彷彿在閒話家常。

“玄齡,觀太子氣象,如何?”

房玄齡舉杯相迎,目光低垂。

“靜水流深,藏鋒於鈍。”

“是啊,”長孫無忌抿了一口酒,眼底精光一閃而逝。

“倡導向學,舉薦寒門,悄然而歸……”

他心中快速權衡著家族利益與朝局走向,關隴集團與太子之間,似乎出現了一道細微卻深刻的裂痕。

房玄齡默然不語,心中卻想起五里亭太子的那番話。

太子對經濟手段的運用,對人心向背的把握,已遠超尋常儲君見識。

或許……這對大唐而言,並非壞事?

但他隨即壓下這個念頭,帝王心術,最忌猜度。

李勣端坐如鐘,目光沉靜地掠過太子。

作為軍方代表,他更看重實際能力。

太子在山東以工代賑、以鹽換糧、不抑糧價引來商賈之舉,在他看來頗具章法,深合“因勢利導”的兵法要義。

他微微頷首,對這位以往名聲不佳的太子,看法悄然改變。

而與李承乾相隔不遠的魏王李泰,此刻心中卻是妒火中燒,幾乎要捏碎手中的玉杯。

為何?

為何這跛子總能化險為夷?

山東之行非但沒讓他身敗名裂,反倒成就其賢名!

看他那副沉穩的樣子,做給誰看!

李泰肥白的臉上努力維持著笑容。

吳王李恪坐姿挺拔,面容俊朗,他默默飲著酒,冷眼旁觀這場“父慈子孝”的盛宴。

太子的變化他看在眼裡,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反而升起一絲警惕。

這位兄長,似乎比想象中更難對付。

這長安城內的權力漩渦,愈發深邃了。

酒過三巡,樂聲悠揚,舞姬彩袖翻飛,試圖驅散那無形的緊張氣氛。

李世民放下酒杯,目光似無意間掠過沉穩的長子,語氣隨意地問道。

“高明,山東之行,除了竇靜、王琮等人,尚有其他得力人手輔佐吧?朕看你呈上的名單,頗有幾位陌生名字,朕似乎……印象不深?”

殿內靜默無聲,唯有宮燈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乾身上,等待著他對他父皇那個看似隨意,實則尖銳問題的回答。

那名單上的“陌生名字”,正是此番山東之變的關鍵,也是觸動許多人神經的所在。

李承乾從容放下銀箸,起身離席,行至御前中央,躬身一禮,動作不疾不徐。

“回父皇,”他聲音清朗,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

“兒臣所呈名單,共計二十七人,除竇靜、王琮等隨行屬官外,餘者皆為此行山東賑災過程中,或於地方吏治、或於安撫流民、或於籌措轉運等諸般事務中,表現卓異、功績斐然之人。”

他略一停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御座下的眾臣,隨即收回目光,繼續面向李世民。

“《尚書·舜典》有云,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孔安國傳曰:‘三年有成,故以考功;九歲,則能否、幽明有別,黜退其幽者,升進其明者。’”

李承乾引經據典,開口便是煌煌聖言,將人事任免的權力根源指向了古老的考核制度。

“兒臣以為,考績之道,貴在時效,重在實績。山東遭逢大災,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亦是驗人之時。”

“若拘泥於常規銓選,層層上報,往復審議,恐錯失安民定亂之良機,亦寒了實幹者之心。”

他語氣漸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名單中所列諸人,或於蝗災肆虐時,不避艱險,親赴田疇,組織民力撲殺,保一方稼穡;”

“或於糧價騰貴之際,不畏豪強,秉公執法,穩定市廛,使奸商無所遁形;”

“或於流民安置之中,夙興夜寐,釐定章程,分發糧種,督造屋舍,使老幼有所養,壯者有所用。”

“此皆兒臣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其功績,山東萬千黎庶可證,其所行,合乎朝廷法度,亦體聖人之仁心!”

“再者,”他話鋒一轉,指向了更深層的考量。

“《韓非子·顯學》有言。明主之吏,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

“此番山東之行,正是一次絕佳的歷練機會。兒臣舉薦這些人,非止於酬功,更是為國選材,為朝廷擢拔真正通曉地方民情、具有實幹之能的未來棟樑!”

李承乾的這段引述,層層遞進,從具體功績到長遠人才戰略,邏輯嚴密,氣勢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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