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東宮司議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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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將名單的合理性闡述得淋漓盡致,更隱隱站在了為國家儲備人才的高度,讓那些試圖以“逾越程式”、“任用私人”攻訐的人一時語塞。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靜如水,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聽著長子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心中亦是波瀾微起。

高明這番言論,已非簡單的辯駁,而是有了儲君乃至帝王審視人才的格局。

殿內眾臣神色各異。

長孫無忌捻鬚不語,眼神複雜。

房玄齡微微頷首,似有讚許。

而崔仁師等人,臉色則愈發難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侍御史崔仁師終究忍不住,出列躬身。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固然有理。然則,地方官吏考績黜陟,自有朝廷法度與吏部職司。”

“太子殿下雖有協理之權,然如此大規模舉薦署理,是否……是否仍覺稍有急切?恐開倖進之門,壞朝廷選官之制啊!”

他不敢直接否定太子的眼光,只能再次祭出“法度”的大旗。

李承乾尚未開口,御座上的李世民卻忽然動了。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打斷了崔仁師還想繼續的話頭。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瞬間傳遍整個兩儀殿。

“太子所奏,有功人員名單,就按照太子的呈報辦理,不必再議了。”

一語定乾坤!

殿內頓時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崔仁師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

悻悻退回了座位。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李承乾身上,淡淡道:“山東之行,你做得不錯。這些人,既然是你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有功於國,有益於民,那便用之。”

“非常之事,當有非常之舉。”

“兒臣,謝父皇信任!”李承乾深深一揖,心中一塊巨石落地。

他知道,這不只是一份名單的透過,更是父皇對他此番山東之行的最終肯定。

“好了,”

李世民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此事已畢,莫要擾了酒興。接著奏樂,接著舞!”

夜宴的氣氛在太子李承乾那番引經據典、鏗鏘有力的陳詞後,變得微妙而凝重。

絲竹之聲雖未停歇,舞姬的彩袖依舊翻飛,但席間眾人的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歌舞昇平之上。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皆聚焦於御座之下的太子,以及龍椅上那位神色難測的帝王。

李世民凝視著下方的兒子,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有審視,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魏王李泰坐在席間,面上維持著得體甚至帶著幾分憨厚笑容,彷彿也為兄長的功績感到高興。

然而寬大袖袍之下,那雙養尊處優的手卻死死攥緊了。

他心中翻湧的火焰幾乎要燒穿那層偽裝的皮囊。

就在這暗流湧動之際,席間一位身著淺緋官袍的官員略顯遲疑地站了起來。

此人乃秘書丞徐孝德,官居從五品上,雖非顯赫,卻也是清要之職。

他能列席此等盛宴,靠的並非顯赫家世,而是自身勤勉與些許文名。

此刻他出列,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徐孝德走到御前空地,躬身行禮,姿態恭謹而不失風骨,聲音清朗溫潤。

“陛下,臣秘書丞徐孝德,冒昧陳情,伏請聖聽。”

李世民目光轉來,帶著一絲詢問。

“徐卿有何事奏?”

徐孝德再拜,神色懇切而莊重。

“臣非為奏事,實乃感佩於心,不吐不快。近日拜讀太子殿下於山東所頒《勸學令》,又聞殿下激勵士子之詩句,五內震撼,如聞黃鐘大呂,振聾發聵!”

他微微抬頭,目光掃過御座下的李承乾,帶著毫不掩飾的敬仰,隨即又恭敬地轉向皇帝。

“陛下!昔年文王訪賢於渭水,光武投戈講藝,皆千古美談。然臣觀太子殿下山東之行,賑災安民乃其一,大興文教、激勵寒俊,其功更在社稷長遠!”

他語速平穩,引經據典卻毫不晦澀。

“《禮記》雲:‘建國君民,教學為先’。太子殿下深得古聖之心!於災荒甫定、百廢待興之際,不忘興庠序、勸進學,此非止一時之善政,實乃為大唐植萬世之根基!”

“臣聞殿下令下,山東州縣學風為之一振,寒門士子奔走相告,如久旱逢甘霖。”

“此景此情,令臣想起高祖太武皇帝當年肇基帝業、雅重儒術,陛下亦聖謨承統、弘開科舉,拔擢寒微。”

“太子殿下今日所為,正是承繼列祖與陛下之宏願,且更進一步,將聖人之化,直接播撒於鄉野阡陌之間!”

這一番話,引經據典,層層遞進,將太子之舉拔高到繼承祖志、利國利民、關乎國運的高度,馬屁拍得滴水不漏。

既彰顯了自身學識,又將對太子的讚譽融於對朝廷政策的深刻理解和對皇帝聖明的歌頌之中。

聽得席間不少寒門或中等出身官員暗自點頭,心生共鳴。

李世民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直到徐孝德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徐卿之心,朕知之。”

他目光轉向李承乾。

“太子,此詩言語質樸,然意蘊深遠,勵志之心,躍然紙上。不知此詩,太子從何而得?”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李承乾身上。

這首詩的風格與此世流行的綺麗詩風大相徑庭,其來源引人好奇。

是太子本人所作?

李承乾起身,應對從容。

“回父皇,此詩乃兒臣機緣巧合下偶得,感其勸學之誠,遂錄之以勵山東士子。未曾想竟能流傳開來,得徐著作如此謬讚,兒臣愧不敢當。”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將“機緣巧合”四字輕輕帶過,既未承認是自己所作,也未透露任何可能指向李逸塵的資訊。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他深知這兒子身上藏著秘密,但此刻並非深究的時候。

他更在意的,是“勸學”背後所代表的政策導向。

作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文化話語權的重要性。

自登基以來,他大力推行科舉,修訂《氏族志》,無不是為了打破世家大族對知識和仕途的壟斷,強化皇權。

太子在山東的舉措,無意間與他的長遠戰略不謀而合,甚至手段更為直接、更具煽動力。

“嗯。”李世民微微頷首,將話題引回正軌。“詩之來源不論,其意甚佳。太子在山東倡導向學,此策……甚合朕心。”

他語氣肯定,帶著帝王的決斷。“天下承平,文教乃國之根本。使天下讀書人皆得疏導,人盡其才,方是盛世氣象。”

李承乾立刻介面,語氣沉穩而務實。

“父皇聖明。然兒臣在山東亦深切體會,當下讀書,於寒門庶族而言,仍是艱難之事。”

“束脩之資,典籍之費,明師之難得,皆非小戶人家所能輕易承擔。”

“朝廷欲大興文教,非一朝一夕之功,亦不可罔顧現實,強求速成。”

“兒臣以為,當量力而行,循序漸進,更多在於為天下讀書人創造可安心向學之環境。”

“此事關乎國運長久,需緩緩圖之。”

他這番話,沒有空泛的道德呼籲,而是直指問題的核心——資源。

讀書需要成本,而成本恰恰是世家大族壟斷知識的關鍵。

太子能看到這一層,並提出如此具體而審慎的建議,遠超他的預期。

這是一個開始思考帝國深層問題、懂得權衡與策略的儲君了。

“太子所言,朕深以為然。”

李世民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調。

“此事關乎大唐未來氣運,急不得,也緩不得。”

“既要堅定其志,也需如太子所言,量力而行,營造環境。”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承乾,帶著託付的意味。

“恩,此事關係重大,以後太子要多費心,盡心盡力。”

“兒臣遵旨,定當竭盡全力,輔佐父皇,推動文教,以不負父皇期望!”李承乾躬身領命,聲音堅定。

這番父子對話,落在殿內眾臣耳中,無異於一道驚雷。

皇帝與太子,在關乎帝國未來權力根基的文教政策上,達成了高度一致!

這意味著,皇權將更加系統、更有策略地向世家大族掌控了數百年的知識領域發起衝擊。

長孫無忌手中捻動的玉扳指微微一頓,面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與身旁的房玄齡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們這些頂尖的重臣,如何看不出這“勸學”背後的刀光劍影?

這對父子,一個雄才大略,一個鋒芒初露,聯手推動此事,對皇權而言,自然是百利而無一害。

可以更有效地選拔忠於皇室的人才,削弱世家影響力,鞏固中央集權。

但對於他們這些本身即是世家代表,或與世家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重臣而言,這絕非什麼好兆頭。

太子在山東直接提拔寒門,已讓他們感到了切膚之痛,若再讓這股風氣藉助“勸學”之名在全國蔓延,長遠來看,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必將被動搖。

然而,儘管心中警鈴大作,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臉上卻並未顯露過多憂色。

房玄齡甚至微微頷首,彷彿對皇帝與太子的決策深表贊同。

他們並非不擔心,而是有著更深層的考量。

知識的壟斷,絕非一道《勸學令》或幾首勵志詩篇就能輕易打破。

數百年的積累,早已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壁壘。

真正的學問,尤其是經史子集的核心註釋、官場規則的潛移默化,這些精髓大多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代代相傳,非外人所能窺探。

他們擁有最好的家學淵源,收藏著最豐富的典籍,聘請著最有名的學者擔任西席。

他們的子弟,從啟蒙之初就站在了常人難以企及的起點上。

而寒門子弟,即便得到朝廷些許資助,能夠進入州縣官學,所能接觸到的,也多是些基礎典籍和通行註釋。

想要登堂入室,躋身真正的權力核心,依舊難如登天。

科舉取士的名額有限,其中關節眾多,世家大族依然擁有著絕對的優勢。

李泰看著御前與父皇對答如流的李承乾,心中的妒火與殺機交織翻騰,幾乎要破胸而出。

他臉上那絲勉強的笑容幾乎掛不住,只得借舉杯飲酒掩飾眸中的陰鷙。

他死死盯著李承乾,心中瘋狂吶喊。

憑什麼?

這跛子憑什麼!

山東一行,他本該在那泥潭裡身敗名裂,為何反而成就了他賢名?

那所謂的《勸學令》,那收買人心的詩句,還有此刻父皇眼中那難以掩飾的激賞……這一切本該是屬於他李泰的!

他身邊聚集了那麼多文學之士,修撰《括地誌》,為何就未曾想到如此直指人心、撬動天下寒士根基的妙策?

這跛子……既然你如此愛惜羽毛,如此想收攬人心,那便別怪為弟給你尋些真正的“民心”嚐嚐!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惡毒的念頭,或許可以從那些被太子觸動利益的山東豪強入手。

或許可以製造些流言,將太子勸學之舉扭曲成沽名釣譽、收買人心。

甚至……可以安排些寒門學子鬧出些事端,將這善政變成太子的催命符!

李恪則始終保持著沉默,冷眼旁觀。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場夜宴之後,朝堂的風向恐怕要變了。

太子經此山東之行,不僅在實務上證明了能力,更在“道義”和“長遠佈局”上,佔據了有利位置。

他與魏王之間的爭鬥,或許將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夜宴在一種表面和諧、內裡緊繃的氣氛中繼續。

絲竹依舊,歌舞昇平,但每個人都清楚,一場關乎未來數十年乃至上百年國運走向的暗戰,已經在這觥籌交錯之間,悄然拉開了序幕。

皇帝與太子,藉助“勸學”這面大旗,將陽謀擺在了臺前;

而世家大族們,則在短暫的震驚後,迅速築起了他們看似無形卻堅固無比的防線。

李承乾坐回席間,端起酒杯,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輕輕抿了一口酒,那酒液入喉,帶著一絲辛辣,也帶著一絲回甘。

翌日。

太子舉薦的人員在三省迅速透過,沒有得到任何阻礙。

東宮司議郎李逸塵也正式走馬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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