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必須適應這種轉變。”(1 / 1)
晨鼓初響。
李逸塵身上穿著新賜的淺青色官袍,腰間配著標示身份的銀魚袋。
這是他正式就任東宮司議郎的第一日。
“司議郎……”
李逸塵在心中默唸著這個新官職。
說得直白些,就是太子的近侍諫官兼機要秘書,負責審閱、整理、甚至初步批註呈送給太子的文書。
有權對其中不妥之處提出駁正意見,並在太子監國聽政時,分擔處理具體事務。
這是一個能夠近距離接觸核心政務,擁有一定話語權和稽覈權的職位。
不再是那個只能隨侍在側、偶爾進言的伴讀。
李逸塵明白,這是他逐漸踏入世人眼中的第一步。
他內心並沒有太多喜悅。
他穿越而來,最初只為活命,憑藉對歷史走向的瞭解和前世作為教師的引導技巧,險中求生。
如今算是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至少暫時將這位太子的注意力從謀反的死路上引開,轉向了更為穩妥的權力博弈。
然而,帝心難測,朝局詭譎雲湧,東宮之外,魏王虎視眈眈,山東世家怨氣未平,關隴集團態度曖昧。
接下來的路,只會更加艱難,如履薄冰。
這個司議郎的位置,對他而言,是機遇,也是更大的考驗。
他終於可以從“幕後”稍稍走向“臺前”,有機會將自己的影響力,更直接、更制度化地施加於東宮的決策之中。
他的命運已與東宮深度繫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在確保李承乾不行差踏錯的前提下,他也需逐步展現自身價值,穩固地位,甚至……為可能的未來,積累一些真正的政治資本。
只是,這身份的轉變,讓他一時有些不適。
前世他只是一名教師,職責是傳道授業解惑,面對的是相對單純的學生。
即便後來有些同事轉行從事行政,甚至當了局長、縣長,但那終究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身上難免帶著“師者”的慣性思維,好為人師,喜歡講道理,剖析利害。
這種“爹味”在作為伴讀私下引導太子時或有奇效,但放在司議郎這個需要嚴謹、務實、懂得官場規則和程序正義的職位上,則可能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引人反感。
“需謹言慎行,多聽多看,先融入,再圖其他。”
李逸塵暗自告誡自己。
他必須將那些超越時代的認知和過於直白的分析,用更符合這個時代官僚體系的話語體系包裝起來。
“李司議,時辰將至,該入殿參見殿下了。”
一名身著綠袍的錄事官走近,恭敬地提醒道。
那態度,與往日對待普通伴讀時,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李逸塵收斂心神,微微頷首。
“有勞。”
步入顯德殿偏廳,此處已改為太子日常處理政務之所。
李承乾端坐於上首案後,正低頭翻閱著一迭文書。
他氣色較之以往沉穩許多,眉宇間仍有屬於年輕人的銳氣。
下方,左庶子杜正倫、詹事府丞竇靜等東宮主要屬官均已到齊。
見到李逸塵進來,眾人目光皆投向他,有審視,有好奇,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
“臣李逸塵,參見殿下。”李逸塵依禮參拜。
李承乾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逸塵來了,不必多禮。自今日起,你便正式履職司議郎。東宮文書往來,啟奏駁正,你要多費心。”
他語氣溫和,帶著明顯的倚重。
畢竟是人多的場合,叫先生不合適。
“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殿下信重。”
李逸塵沉聲應道。
杜正倫撫須道:“李司議年輕有為,殿下屢次稱許。望爾勤勉任事,恪盡職守,勿負殿下厚望。”
他是東宮老臣,言語間帶著長輩的期許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考較。
李承乾示意李逸塵在靠近他下首的一個新設書案後坐下,案上已堆放了部分今日待處理的文書卷宗。
“這些都是今日各處送來的文書,你先看看,按輕重緩急分類,若有需立即處置或存疑之處,隨時稟報。”
“是。”李逸塵應下,深吸一口氣,開始翻閱起來。
文書種類繁多,有來自三省六部抄送東宮知曉的普通政事摘要,有東宮各局署請示事宜的呈文,也有地方官員直接呈送東宮的謝表或建議書。
他需要快速瀏覽,判斷其重要性,提出初步處理意見,甚至草擬批答。
起初,他看得頗為緩慢。
文言文的表述,繁複的官場用語,各種隱晦的暗示和潛臺詞,都讓他需要花費更多心力去理解。
他努力回憶著原身記憶中關於官場文書處理的零星知識,並結合前世對唐代制度的研究,小心翼翼地批註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李逸塵逐漸找到了些感覺。
他摒棄了過於“教師式”的全面分析,嘗試用更簡潔、更符合程式的語言寫下批註。
“此乃常例,可照準。”
“此事關乎西州開發,建議轉竇詹事詳議。”
“此呈文逾越規制,應發還本司。”
期間,他遇到一份關於太常寺請求增撥樂舞用度的文書。
他提筆批道:“請核東宮近日用度盈餘,若無可挪撥,則依制駁回,言明國庫艱難之意。”
既指出了問題關鍵,又給出了合乎規矩的處理方向。
他將批註好的文書整理好,呈送給李承乾過目。
李承乾仔細看了,偶爾會問上一兩句,李逸塵皆能依據文書內容和制度規定對答,雖無驚人之語,卻也穩妥紮實。
午時剛過,一名中書省的書吏送來一份加急文書。
李承乾閱後,眉頭微蹙,將其遞給下首的杜正倫和竇靜傳閱。
“諸位都看看,漕運那邊遞上來的,說是洛口倉至陝州一段,近日漕船阻滯,轉運使言乃河道水淺,舟楫難行,請求延遲旬日運抵關中的糧餉。”
杜正倫看後,沉吟道:“河道水淺,確係常情。然今歲春汛未過,何來水淺之說?且延遲旬日,恐影響京師軍民用度。”
竇靜掌管詹事府,對實務更熟。
“殿下,此事或有蹊蹺。臣記得去歲工部才疏浚過此段河道。即便水淺,亦不至於阻滯旬日之久。轉運使所言,恐非全部實情。”
李承乾看向李逸塵。
“逸塵,你剛看過近月漕運相關文書,有何見解?”
他回想了一下方才瀏覽過的文書,其中有一份是半月前漕運衙門的例行彙報,提到了該段河道水流平穩,漕運通暢。
另一份是民部關於今歲漕糧起運的彙總,數字清晰。
他起身,謹慎答道:“回殿下,臣方才確見相關文書。半月前漕運衙門尚報河道通暢,今忽言水淺阻滯旬日,時間上略顯突兀。”
“且臣觀民部文書,今歲漕糧數目與去歲相仿,並無特殊加運導致擁堵之象。”
“轉運使所請,理由似不夠充分。或可令其詳陳阻滯具體情況,比如具體在何段,涉及多少漕船,往年同期水情對比如何。”
“同時,可諮詢工部水部司,核實該段河道近期水文狀況。弄清緣由,再行定奪不遲。”
他沒有直接質疑轉運使說謊,而是指出其報告中的模糊之處,並要求更具體的資訊和交叉驗證,思路清晰,合乎程式。
杜正倫聞言,開口附和。
“李司議所言甚是。事出反常,當究其詳。不可因其一面之詞,便準其延遲,否則易開推諉塞責之端。”
李承乾點頭:“好!便依此議。竇詹事,你即刻草擬一份詢問文書,發往漕運衙門並抄送工部水部司,令其限期明確回稟!”
“臣遵命。”
竇靜領命,看了李逸塵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認可。
處理完此事,殿內氣氛似乎更加活絡。
幾位東宮屬官看向李逸塵的眼神,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接納。
他能迅速進入角色,處理文書條理清晰,關鍵時刻也能提出切實可行的建議,看來這三年他只是缺少一個機會而已。
李逸塵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在這個新的崗位上,他需要學習的東西還有很多。
既要避免“爹味”過重,引人側目,又要在合適的時機,以符合身份的方式,展現自己的價值,潛移默化地影響東宮的決策。
他重新坐回案前,繼續埋首於文山牘海。
申時末,鼓聲再次響起,意味著今日的政務處理暫告一段落。
屬官們紛紛整理案頭,起身向太子行禮告退。
走出顯德殿,夕陽餘暉。
幾名同僚走了過來。
詹事府主簿,一位姓王的中年官員笑著對李逸塵道:“李司議今日批駁漕運文書一事,可謂切中要害。往日此類含糊其辭的呈文,往往被輕輕放過,倒是助長了下面辦事不力之風。”
另一名左春坊的舍人也介面道:“正是。殿下近來銳意進取,東宮權重日增,下面各部寺監報送文書也愈發勤快。只是這文書質量,卻良莠不齊,正需李司議這般細心之人加以甄別駁正。”
李逸塵連忙謙遜道:“二位謬讚了,在下初學乍練,不過是循規蹈矩,依制而行。許多事情,還需向諸位同僚請教。”
他態度恭謹,不居功自傲,讓幾位同僚心下更為受用。
竇靜走在稍後,此時也緩步上前,與李逸塵並肩而行,低聲道:“逸塵不必過謙。你之才,殿下深知,我等亦看在眼裡。”
竇靜對於李逸塵處理的王老五案件非常滿意。
在他看來李逸塵開啟了太子在山東的被動局面。
“東宮如今不同往日,陛下賦予聽政之權日重,我等著為東宮屬官,肩上的擔子也重了。以往我等雖位列東宮,實則清閒,家族之中,亦不過視之為清貴閒職,難掌實權。”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昂揚。
“如今卻大不相同了。西州開發、山東賑災後續、乃至如今日常政務處理,東宮皆有參與決斷之權。”
“不瞞你說,近日裡,家中族老對待老夫的態度,都熱絡了幾分。便是往日那些眼高於頂的部省堂官,見面也客氣了許多。此皆因東宮權重,水漲船高啊。”
李逸塵默默聽著,心中瞭然。
這就是權力帶來的最直接變化。
東宮不再僅僅是一個象徵性的儲君機構,逐漸成為一個擁有實際決策能力的“政治副中心”。
這些東宮屬官,原本可能只是被家族安排來“投資未來”,本身權力有限,如今卻真正開始掌握部分實權,他們的社會地位和家族地位自然隨之提升。
這種變化,無疑會極大地增強東宮內部的凝聚力和屬官們的積極性。
“竇公所言極是。”李逸塵附和道。
“東宮地位提升,我等更應兢兢業業,恪盡職守,方能不負陛下與殿下信重,亦不負家族期許。”
“然也。”竇靜點頭。
“故而,如你這般能幹之才,正當其時。好好做,殿下不會虧待有功之臣。”
說話間,已行至東宮宮門處。
眾人相互揖別,各自散去。
李逸塵沒有立刻返回自己的住處,而是沿著宮牆外的甬道緩步而行。
他回想著今日的一切。
司議郎的職責,比他預想的還要繁雜,需要極強的耐心和細緻。
他確實感到了不適,那種從“思想引導者”向“事務執行者”轉變的彆扭。
很多時候,他本能地想對一件事進行深入剖析,像給學生講題一樣掰開揉碎。
但理智告訴他,在官場上,很多時候只需要給出結論和符合程式的建議,過多的解釋反而顯得冗餘和軟弱。
“必須適應這種轉變。”
他對自己說。
“在這裡,務實和效率往往比深刻的道理更重要。‘爹味’要收起來,但觀察力和分析問題的能力不能丟,只是表達方式要變。”
同時,他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東宮內部湧動的這股新氣象。
屬官們因為權力的實質性增長而士氣高漲,這對李承乾是好事,凝聚力更強。
但這也可能帶來新的問題,比如驕縱,比如與其他官僚系統的摩擦,比如更引人矚目的攻訐。
他作為司議郎,身處資訊彙總之地,或許可以在這方面多做些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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