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足以抗衡世家門閥的新興政治力量。(1 / 1)
直視著李承乾因焦慮而微微泛紅的眼睛。
“殿下想要讓寒門讀書,讓讀書的種子遍佈天下,讓聖賢之道不再被高門大姓所壟斷。”
“要實現這個抱負,眼前應對朝廷信用危機固然緊要,但更需佈局未來。”
“而眼下這一步,正是通往那個未來的最關鍵一環,既可解當下燃眉之急,更能為殿下奠定百世不易之基。”
李承乾身體前傾,他被李逸塵話語中那份罕見的鄭重所吸引。
佈局未來的說法他聽懂了,但具體如何佈局,這“最關鍵一環”究竟指向何處,他心中仍感模糊。
“先生之意,學生明白,要未雨綢繆。然則,這佈局未來,具體所指為何?掌控工部,鼓勵匠作,提升農產,這些固然是務實之策,可與孤未來欲廣開教化、澤被寒門的志向,關聯究竟在何處?”
“還請先生明示。”
李承乾的眉頭微微蹙起,顯露出他內心的困惑與迫切。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他稍作沉吟,彷彿在組織最恰當的語言,以適應這個時代太子的理解範疇。
“殿下,”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沉穩。
“臣此前曾與殿下論及階級。世家門閥為一階級,寒門庶族為一階級,而數量最為龐大的農戶、工匠、商賈,亦各自有其階級之實。”
“殿下欲成非常之功,則必須明確,您要成為,或者說,您必須依靠哪一個階級的力量,併成為其在朝堂之上的代言人。”
李承乾瞳孔微縮,下意識地反駁。
“學生乃儲君,未來天子,自當代表天下萬民,豈能偏袒某一階級?當海納百川,調和鼎鼐才是。”
這是他自幼接受的帝王教育,君王乃天下共主,超然於各方利益之上。
李逸塵微微搖頭,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理想固然如此,然現實卻非這般。陛下雄才大略,威加海內,看似超然,然其施政,是更倚重關隴勳貴,還是山東士族?是更顧及世家利益,還是小民疾苦?”
“其政策傾向,自有其倚重之根基。殿下若只想做一個守成之君,自然可以維持現狀,在各勢力間權衡。”
“但殿下若想實現您所說的‘讓讀書種子遍佈天下’,觸動現有利益格局,則必然需要一股堅實、且與殿下目標一致的力量作為支撐。”
“這股力量,絕非現有的世家門閥,也非全然是尚未成勢的寒門書生。”
李承乾沉默了。
他並非不懂政治現實的殘酷,只是從未有人如此赤裸、如此係統地將這“代表誰”的問題擺在他面前。
他內心掙扎著,一方面覺得李逸塵所言觸及了權力的本質,另一方面又對“偏袒”某一階級感到本能的不安。
“先生……為何必須是某一階級?學生為何不能代表所有階級?若能令天下均衡發展,豈不更好?”
“因為資源有限,利益衝突永存。”
李逸塵的回答充滿了現實的骨感。
“殿下,臣今日需向殿下剖析幾個更為根本的概念,或可助殿下看清這世間運轉的底層邏輯。”
“此乃臣早年於殘卷中所得,姑且稱之為‘生產資料’、‘生產力’與‘生產關係’。”
李承乾臉上露出茫然之色。
“生產資料?生產力?生產關係?此乃何意?”
這些詞彙對他而言全然陌生。
李逸塵知道必須用最淺顯、最貼近這個時代認知的方式解釋。
“殿下,請隨臣的思路。所謂生產資料,簡單而言,便是人們用以創造衣食住行所需之物的根本依賴。”
“譬如,農夫賴以耕種的田畝,工匠賴以製作的工具與原料,礦工賴以開採的礦山,乃至織女賴以紡紗的紡織機。這些,便是生產資料。”
李承乾若有所悟。
“便是營生之本?”
“可以這麼理解。”李逸塵點頭,繼續道。
“而生產力,則是指人們利用這些生產資料,創造出物資財富的能力。”
“譬如,一個農夫,使用耒耜,一年能耕種多少田地,產出多少糧食。一個鐵匠,擁有一座爐灶、一把鐵錘,一日能打造多少農具。”
“這產出之多寡、效率之高低,便是生產力。”
李承乾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
“所以,改進農具,興修水利,便是為了提升這生產力?”
“殿下聖明,一點即透!”李逸塵肯定道。
“正是如此。改進曲轅犁,使之更省力深耕,便是提升了農耕的生產力。改良水力鼓風,使冶鐵效率倍增,便是提升了工匠的生產力。”
他稍作停頓,引入第三個概念。
“而生產關係,則是指在生產過程中,人與人之間結成的相互關係。譬如,田畝歸誰所有?是均田制下的自耕農,還是世家大族的莊園佃戶?工匠是自由的匠戶,還是依附於官府的奴匠?”
“所創造的成品如何分配?是按勞所得,還是大部分被田主、官府征斂?”
“這些圍繞著生產資料歸屬和成品分配所形成的規矩、制度、身份,便是生產關係。”
李承乾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這三個看似簡單的概念,卻彷彿三把鑰匙,正在試圖開啟一扇他從未窺見的大門。
他努力消化著。
“如此說來……生產資料是根基,生產力是能力,而生產關係則是……規矩?”
“然也。”李逸塵目光灼灼。
“而這三者之間,存在著一種決定性的關聯。一般而言,生產力的發展水平,決定了生產關係的具體形態。”
“當生產力發生變化,舊有的生產關係便會與之產生矛盾,最終必然導致生產關係的變革。”
他決定用歷史來印證這個抽象的道理。
“殿下請想,商周之時,為何行井田制,庶民集體耕作公田?因為那時農耕技術落後,木石之器,效率低下,非集體協作不足以生存,此乃低下的生產力決定了集體勞作的生產關係。”
“而到了春秋戰國,鐵製農具與牛耕逐漸推廣,生產力大為提升,一個家庭依靠自身力量便可耕種更多土地,產出更多糧食。”
“於是,井田制逐步瓦解,土地私有、居家為單位的耕作方式成為主流。這便是生產力發展,推動生產關係變革之明證!”
“管仲在齊國變法,獎勵耕戰,承認土地私有,正是順應了此一大勢,故能富國強兵。”
李承乾似有明悟。
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讀過春秋戰國史,知道井田制瓦解、各國變法圖強,但從未有人從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角度,如此清晰地揭示其背後的動力!
原來歷史的變遷,竟有如此冰冷而強大的邏輯在背後驅動!
“再比如,”李逸塵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用歷史事實衝擊他的認知。
“秦之所以能一統六國,憑藉的不僅是商鞅的嚴刑峻法,更是其獎勵軍功、廢井田、開阡陌等一系列政策,極大地解放了秦國的生產力,並塑造了與之匹配的、高效而殘酷的生產關係——軍功爵位制度激勵將士,土地私有激勵農夫,使得秦國的戰爭機器擁有了遠超六國的物資保障和兵員動員能力。”
“而秦二世而亡,原因眾多,然其統一後未能及時調整過於嚴苛、只適用於戰時動員的生產關係,以適應大一統帝國需要休養生息的生產力現狀,亦是重要原因。”
“徭役過重,刑律過酷,破壞了民間恢復和發展的生產力,最終導致生產關係的徹底崩潰——天下大亂,群雄並起。”
李承乾感到一陣心悸。
他將秦的興亡與這三個概念一一對應,只覺得以往讀過的史書彷彿被注入了靈魂,變得鮮活而深刻無比!
原來朝代的更迭,帝國的興衰,其底層竟隱藏著如此強大的力量博弈!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顫抖。
“我大唐如今的均田制、租庸調製,乃至士農工商的格局,也是一種生產關係?它是由我朝當下的生產力所決定的?”
“殿下悟了!”李逸塵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正是如此。均田制意在保證大部分農夫擁有基本的生產資料——土地,從而穩定稅基、兵源。”
“租庸調製則是與之配套的產品分配方式。這套生產關係,在立國之初,有效地恢復和發展了因隋末戰亂而遭到破壞的生產力,故有貞觀之治的初步繁榮。”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
“然則,生產力並非一成不變。隨著人口滋生,土地兼併漸起,均田制能否持續?”
“隨著邊患增多,戰事規模擴大,租庸調徵收的物資能否滿足龐大的軍需?”
“隨著城市繁榮,商貿發展,現有的工匠制度和商業管理,是否又能充分釋放其創造財富的潛力?”
“殿下,如今的朝廷,只知透過發行債券這等手段,試圖在‘分配’環節強行汲取更多資源,卻未曾想過,若生產力本身沒有質的提升,這等做法無異於竭澤而漁,那五十萬貫債券所換來的,並非真正新增的財富,而是對未來財富的透支,必然引發信用危機!”
李承乾徹底明白了!
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俯瞰著大唐帝國的肌體與血脈。
所有的焦慮、所有的困境,似乎都在這套框架下找到了根源!
朝廷上下只顧著在“生產關係”上做文章,拼命斂財,卻忽略了財富的真正源泉——“生產力”的發展!
“故而先生要孤掌控工部,鼓勵匠作,提升農產……”
李承乾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
“這一切,都是為了提升我大唐的生產力?”
“正是!”李逸塵斬釘截鐵。
“唯有生產力得到切實的發展,糧食更多,布帛更足,器物更精,整個天下所能創造出的財富總量增加了,朝廷才能真正擁有豐沛的稅基,百姓才能擁有富足的生活。”
“到了那時,殿下所期望的‘讓寒門讀書’,才有了實現的物質基礎——百姓家有餘糧,方能供得起子弟脫產讀書。”
“朝廷府庫充盈,方能設得起更多官學,資助得起更多寒門士子。”
“否則,一切皆是空談!在飯都吃不飽的時候,讀書識字對絕大多數人而言,是遙不可及的奢侈!”
他看著李承乾眼中燃燒起的火焰,知道太子已經抓住了核心,便繼續深入,將話題引回最初的“階級”代表問題。
“殿下現在可知,為何臣說,您必須成為工匠乃至更廣泛的依靠技藝與勞力創造財富者這一階級的代言人?”
李逸塵緩緩道。
“因為,他們是生產力發展最直接的推動者和體現者!”
“農具的改良,依賴於工匠的巧思和技藝。水利的興修,依賴於匠人的設計和民夫的勞力。”
“紡織的效率,依賴於織機的改進和織女的操作。”
“甚至未來,若想開鑿更艱險的道路,建造更宏偉的城池,抵禦更強大的外敵,無不依賴於生產力的進步,而這一切,歸根結底,依賴於這些匠人、農夫們的智慧和汗水!”
李承乾只覺得豁然開朗,之前所有的迷霧都被驅散!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世家門閥把持知識,壟斷高階官職,他們的利益在於維持現有的土地佔有和政治特權,他們並非“生產力”發展的主要動力。
甚至在土地兼併、隱匿人口方面,常常是阻礙。
寒門士子雖有讀書的渴望,但他們本身並非直接的財富創造者,他們的崛起,更需要一個能夠提供足夠機會和資源的、更加富足和開放的社會環境。
而這個環境的創造,恰恰依賴於“生產力”的飛躍!
“所以……學生若想實現抱負,就必須依靠並扶持那些真正在創造財富、並能推動生產力發展的力量……工匠,以及那些致力於改進技術、提升效率的農夫亦或是推廣的商人?”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堅定。
“殿下聖明!”李逸塵微微一躬。
“這便是臣所說的佈局未來。殿下現在扶持工匠,獎勵農技,提升生產力,便是在為未來那個讀書種子遍佈天下的盛世,打下最堅實的根基。”
“您給予工匠地位和獎賞,他們便會將才智奉獻於殿下,推動生產力發展。”
“生產力發展了,社會財富增加了,寒門子弟才有機會讀書。讀書人多了,殿下才能獲得足以抗衡世家門閥的新興政治力量。”
“朝堂力量對比改變了,殿下才能更有力地推行有利於生產力持續發展的政策,形成一個良性的迴圈。”
“這,才是一條通往殿下理想彼岸的康莊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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