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太子有何事奏來?(1 / 1)
李承乾激動得站起身來,在殿內快速踱步,右腳踝的疼痛似乎完全被拋諸腦後。
他腦海中思緒翻滾,將李逸塵所言的邏輯鏈條反覆梳理。
這是一個宏大的、環環相扣的戰略!
其眼光之長遠,格局之宏大,遠超他所接觸過的任何經史子集或權謀策略!
然而,興奮之餘,一股沉重的壓力也隨之而來。
他停下腳步,看向李逸塵,眼中充滿了凝重。
“先生,此策雖妙,然則……依先生所言,要推動這生產力真正實現大的發展,絕非一朝一夕之功,恐怕需要……數十載,甚至幾代人的努力吧?”
他想到了改變農具、興修水利、提升工藝,哪一樣不是耗時費力?
更何況還要改變人們輕視工匠的觀念。
“殿下所慮極是。”李逸塵坦然承認。
“生產力的發展,有其自身規律,往往是一個積累和漸進的過程,確實需要漫長的時間,需要持之以恆的投入,更需要……政治上的絕對支援和穩定。”
“這非一代明君所能畢其功於一役,需要您立下志向,並將其作為國策,代代相傳。”
“這,便是臣所說的‘漫長’。”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目光懇切而堅定。
“故而,殿下現在開始佈局,正當其時。先在工部站穩腳跟,大力鼓勵各項技藝革新,尤其專注於農事與水利等關乎民生的領域。厚賞工匠,提高其社會地位,讓天下人看到,跟著太子殿下,憑著實幹與巧思,同樣可以光耀門楣,封妻廕子。”
“同時,利用東宮之力,蒐集、整理、推廣那些行之有效的改良技術。”
“哪怕一年只能讓糧食畝產增加一斗,十年下來,積累的財富便足以養活數十萬人口!”
“這便是生產力發展的力量!”
李承乾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將胸中所有的迷茫和焦慮都吐了出來。
他回到案前坐下,眼神已經變得清明而銳利。
“學生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他低聲說道,彷彿是在對自己宣誓。
“以往學生只知在經史中尋章摘句,在朝堂上與人爭權奪利,卻不知這天下興衰的根本,竟繫於此生產力三字!更不知學生的理想,竟要著落在此處!”
他抬起頭,看向李逸塵,眼中充滿了決絕和一種找到了人生方向的釋然。
“先生今日教誨,如同再造。學生知道前路漫長,荊棘遍佈。”
“但既已看清方向,學生便不會退縮。這推動生產力發展之路,學生走定了!從工部開始,從獎勵工匠、改良農具開始!”
“孤要讓我大唐的工匠,成為天下最受人尊敬的工匠!要讓我大唐的土地,產出天下最豐足的糧食!”
李逸塵很欣慰,他知道這一套理論對於一個即將成為帝王的人是非常重要的。
不像是尋常人,知道了也就是知道了。
頂多在看實物的時候角度有所不同。
但是對於帝國掌舵之人來說,它卻是控制航向的舵盤。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太極宮承天門外已有早到的官員在等候。
李承乾身著太子朝服,站在百官之前,他的身影在熹微晨光中顯得格外挺拔。
右腳踝處傳來的隱痛被他刻意忽略,他的目光越過厚重的宮門,望向那層層迭迭的殿宇樓閣,眼神堅定。
宮門開啟,鐘鼓齊鳴。
百官依序而入。
殿內,李世民端坐於龍椅之上,冕旒下的目光掃過群臣,不怒自威。
日常的政務一一奏報、議論、裁決,流程一如往日。
李承乾靜立於御階之下,並未急於出列。
他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能讓他的請求顯得不那麼突兀,卻又足以引起所有人重視的時機。
終於,當工部尚書段綸出列,稟報今年將作監關於京畿地區官道修繕的預算及章程時,李承乾知道,機會來了。
段綸奏畢,退回班列。
殿內短暫安靜了一瞬。
就在宦官即將宣佈下一項議題時,李承乾動了。
他手持玉笏,穩步走出班列,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父皇,兒臣有本奏。”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太子有何事奏來?”
“兒臣所奏,正與工部之事相關。”
李承乾聲音清朗,迴盪在殿中,引得眾臣紛紛側目。
“段尚書方才所奏官道修繕,利國利民。然兒臣近日深思,我大唐立國已近二十載,四海漸安,然欲求國力長治久安,萬世不移之基業,僅憑現有之工巧技藝,恐難以為繼。”
“農具之利鈍,關乎黎民溫飽。器械之精粗,關乎軍國強弱。水利之興廢,更關乎天下豐歉。工部所轄,實為國之命脈所繫,其責重大,關乎國本。”
他頓了頓,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探究的視線,其中不乏重臣如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深沉的目光。
他提高了聲量。
“兒臣忝為儲君,常思為父皇分憂,為社稷盡力。因此,兒臣懇請父皇,”
他再次躬身,語氣底氣十足。
“允兒臣全面轄制工部!兒臣願親自主持工部事務,務使我大唐之工藝,遠超歷代,讓我大唐之倉廩,更加充盈!”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一陣低低的譁然在百官中擴散開來。
太子請求具體管轄某個部門並非沒有先例。
但“全面轄制”工部,這意味著工部及其下轄的將作監、少府監、軍器監等所有機構,其人事、財政、各項工程的審批與執行,都將歸由太子直接管理。
工部尚書、侍郎等官員需向太子負責。
這幾乎是將整個帝國的工程建設和技術製造體系,從皇帝的直接掌控中剝離出來,交給了太子。
李世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他沒有立刻回應,目光深沉地看著階下的兒子。
“太子,”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你有此心,朕心甚慰。工部事務繁雜,涉及國計民生,確需銳意進取之人掌管。”
“然,全面轄制……非同小可。工部所司,上至宮室營繕、禮器製造,下至百工管理、山川修繕,乃至軍械打造、屯田水利,千頭萬緒,牽一髮而動全身。”
“你身為儲君,學業、監國、禮儀諸事已是不輕,再總攬工部,恐精力不濟。”
李承乾聽出了父親的猶豫和拒絕之意。
他早有準備,此刻並不氣餒,反而抬起頭,目光迎向李世民。
“父皇明鑑。兒臣深知工部職責重大,正因其重大,兒臣才願親力親為,為我大唐夯實根基。兒臣並非要獨斷專行,凡重大決策,自當稟明父皇聖裁。至於精力,兒臣年輕,正可磨礪,不敢言苦。”
他話鋒一轉,丟擲了他深思熟慮的籌碼。
“況且,兒臣既請此任,自有把握為父皇解一近憂。若父皇允兒臣所請,兒臣願在三月之內,為內帑及民部,額外提供十萬石……精鹽。”
“精鹽”二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
剎那間,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乾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
就連一直垂眸不語的長孫無忌,也猛地抬起了頭,眼中精光一閃。
房玄齡捻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世民敲擊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下。
他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坐直了一些,眸中閃過一絲極亮的光芒,但旋即又被更深沉的思慮所掩蓋。
十萬石精鹽!
這不是粗鹽,也不是帶著苦味的礦鹽,而是東宮特有的雪花鹽!
其價值遠超同等數量的糧食。
如今國庫雖非空虛,但用度亦緊,對外用兵、賞賜功臣、賑濟災荒,處處需要錢帛。
這十萬石精鹽,無疑是一筆巨大的財富,能解太多燃眉之急。
李世民的心動了。
巨大的利益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心動。
但他畢竟是開創了貞觀之治的帝王,深知權力制衡的重要性。
工部,看似不如吏部、民部、兵部那般核心,但其管轄範圍極廣。
李世民在心中快速盤算著工部的權責。
工部,其下有工部司、屯田司、虞部司、水部司四司。
工部司掌經營興造之眾務,包括城池土木、工役程式、京都營繕、材物採購、工匠管理等。
屯田司掌天下屯田及京文武職田、諸司公廨田。
虞部司掌京城街巷種植、山澤苑囿、草木薪炭、供頓田獵之事。
水部司掌天下川瀆陂池之政令,以導達溝洫,堰決河渠,凡舟楫灌溉之利,皆總而成之。
此外,還有直屬的將作監,掌供邦國修建土木工匠之政令,總左校、右校、中校、甄官等署,負責宮室、陵寢、官廨、城郭等的具體營造。
少府監,掌供百工伎巧之事,總中尚、左尚、右尚、織染、掌冶五署,負責宮廷所需服飾、器物、儀仗等的製造。
軍器監,掌繕造甲弩之屬,按時輸入武庫。
甚至各地的重要礦冶、鑄錢監,也多在工部的業務指導範圍之內。
這確實是一個龐雜而關鍵的體系。
將如此全面的管轄權交給太子,意味著太子將直接掌控大量的工程資源、工匠人力、部分屯田收入、山川林澤之利,乃至軍器製造的一部分環節。
太子府的勢力將藉此迅速滲透到這些實權部門,其能量和影響力會急劇膨脹。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到李承乾身上。
他看到的是兒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和一絲隱藏得很好的、志在必得的銳氣。
他在猶豫。
一方面是巨大的利益誘惑和一絲對兒子成長的期許,另一方面是對權力失衡的擔憂和對未來不確定性的警惕。
殿內的群臣也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皇帝的決定。
不少人心中翻江倒海。
太子此舉意欲何為?
僅僅是為了做事?
還是藉此培植私人勢力,鞏固儲君之位?
那十萬石精鹽的承諾,是空頭支票,還是真有依仗?
若是後者,太子的手段就有些驚人了。
良久,李世民深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殿中的寂靜。
“太子,你可知,工部事務,關係甚大。朕並非不信你,只是……”
李承乾立刻介面,語氣懇切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務實。
“兒臣明白父皇的顧慮。工部所涉,乃國之公器,兒臣絕不敢因私廢公。兒臣請轄工部,只為做事,不為攬權。”
“父皇若允,工部一切章程,兒臣必嚴格遵守。父皇若有何需要工部緊急辦理之事,或是對某些工程另有部署,一切仍按父皇旨意行事,工部上下必優先辦理,兒臣定當鼎力相助,確保無誤!”
這番話,既表明了態度,又給了皇帝一個臺階,暗示皇帝即使交出管轄權,依然可以保留最終的干預權和特定專案的指揮權。
李世民目光閃爍,內心反覆權衡。
太子的條件太誘人,姿態也放得足夠低。
全面轄制,但保留皇帝的最終否決和干預權,這似乎是一個可以接受的折中方案。
既能得到那十萬石精鹽,解決財政壓力,又能借此觀察太子的能力和真正的意圖。
看他是否真的能將工部事務打理得更好,是否真的如他所說,是為了“夯實國本”。
或許,這也是對太子的一次考驗。
風險固然有,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況且,以他李世民的威望和對朝局的控制力,即便太子真的在工部有什麼異動,他自信也能隨時收回權柄。
想到這裡,李世民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沉穩而有力,傳遍大殿。
“既然太子有如此決心,又願為朕分憂,朕便準你所奏!”
他目光掃過工部尚書段綸等人。
“即日起,工部及其所轄諸監署,一應事務,皆由太子全面轄制。工部諸卿,當悉心輔佐太子,不得有誤。凡有重大決策,仍需報朕知曉。”
“兒臣,謝父皇恩典!”
李承乾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深深拜下。
他知道,第一步,他成功了。
“臣等遵旨!”段綸帶領工部官員出列領旨,表情各異,有驚訝,有疑惑,也有幾分審慎。
朝堂上沒有人出來反對,跟著太子似乎也不是不行,畢竟現在太子的聲望已經如日中天。
退朝的鐘聲響起,百官懷著複雜的心情依次退出。
訊息像風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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