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立下規矩!(1 / 1)
翌日。
李承乾帶著一眾東宮屬官,走向位於皇城內的工部衙署。
隊伍人數不少,除了李逸塵,還有太子左庶子、司議郎、舍人等數人。
他們沉默地跟在太子身後,表情各異,有的面露思索,有的則帶著一絲不解與謹慎。
太子突然請命轄制工部,又如此急切地前來,用意何在,他們中的許多人尚且揣摩不透。
工部尚書段綸早已得到通傳,率領工部侍郎、各司郎中、主事等一眾堂官,在工部部堂大門前肅立迎接。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段綸領頭,眾人齊齊躬身行禮。
段綸面色平靜,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審視。
他執掌工部多年,深知此部門雖不如吏部、戶部顯赫,但事務極其繁雜瑣碎,牽涉利益盤根錯節。
李承乾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眼前這些工部官員。
他們大多穿著半舊的官袍,身上似乎還帶著木料、金屬和塵土混合的氣息,與那些在朝堂上高談闊論、衣著光鮮的文官頗有不同。
“諸位卿家不必多禮。”
李承乾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與他年紀稍顯不符的沉靜。
“孤奉父皇之命,自今日起轄制工部。往後,還需諸位盡心輔佐,共同為朝廷效力。”
他頓了頓,繼續道:“工部之責,關乎國計民生,孤深知其重。孤來此,非為攬權,亦非為干涉諸卿日常事務。”
“孤只希望,我大唐之工巧技藝,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我大唐之倉廩軍械,能更加充盈鋒利。此乃利國利民之大事,望諸卿能與孤同心協力。”
這番話不算長,語氣也算溫和,但其中的意味卻讓在場的工部官員心中一動。
太子似乎並非來做做樣子的?
段綸躬身應道:“殿下垂訓,臣等謹記。工部上下,定當恪盡職守,不負陛下與殿下重託。”
李承乾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客套,直接切入正題。
“段尚書,煩請你帶路,孤想去各司衙及下屬作坊走一走,看一看。”
此言一出,段綸和幾位工部堂官都愣了一下。
太子初來乍到,不去正堂聽他們詳細稟報各部情況,卻要直接去那些嘈雜、髒亂的作坊?
段綸遲疑了一下,勸諫道:“殿下,各作坊環境嘈雜,且多粉塵、高溫,工匠粗鄙,殿下千金之軀,親臨此地,恐有不妥。”
“不若先由臣等將工部一應事務、名錄、圖冊呈報殿下,待殿下熟悉之後,再行巡視不遲。”
李承乾擺了擺手,語氣堅決。
“孤既轄制工部,豈能不知其根本?圖紙冊簿固然要看,但工匠如何勞作,物料如何處置,器械如何打造,這些光看冊子是看不真切的。孤一定要親眼看看。帶路吧。”
段綸見太子態度堅決,不敢再勸,只得應道:“是,臣遵命。殿下請隨臣來。”
於是,一行人離開部堂,向著工部下屬的將作監坊區走去。
李承乾走在前面,腳步因足疾而略顯蹣跚,但步伐穩定。
李逸塵默默跟在東宮屬官的隊伍中,目光冷靜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他們首先來到的是木工作坊。
還未進門,便聽到裡面傳來鋸木、刨木、敲鑿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木材香氣和粉塵。
踏入作坊,只見數十名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丈量木料,有的在揮汗如雨地拉鋸,有的則在細緻地刨平木板。
看到尚書大人引著一群身著朱紫、青色官袍的大人物進來,工匠們頓時有些慌亂,手上的活計都慢了下來,紛紛垂手而立,不敢抬頭。
段綸正要出聲呵斥,讓他們繼續幹活,卻見李承乾已向前走了幾步,停在一個老工匠面前。
那老工匠手裡還拿著一把正在雕花的刻刀,指節粗大,佈滿老繭和細小的傷口。
“老丈,在做何物?”李承乾問道,聲音不高,儘量顯得平和。
那老工匠顯然沒料到太子會直接跟他說話,身體一顫,頭垂得更低,訥訥不敢言。
李承乾耐心地又問了一遍:“孤問你,手中所做是何器物?”
老工匠這才結結巴巴地回答:“回……回貴人話,是……是給尚儀局做的妝奩匣子,雕……雕些花鳥。”
李承乾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刻刀和那塊已初具雛形的木料上。
“這花紋繁複,很費功夫吧?一日能完成多少?”
老工匠見這位“貴人”似乎並無惡意,膽子稍大了些,答道:“回貴人的話,若是專心致志,一日……大約能雕出這麼一片。”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大小,約莫巴掌大的一塊區域。
李承乾沉默片刻,道:“辛苦了。”
隨即,他又轉向旁邊一個正在組裝木架的年輕工匠,詢問那木架的用途、承重如何。
他接連問了好幾個工匠,問題都頗為具體,涉及材料的選用、工具的損耗、製作的時長、遇到的難點等等。
他的態度始終平和,沒有絲毫不耐,更沒有尋常貴族官員對待工匠時那種不自覺的輕視。
李逸塵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念頭轉動。
李承乾此舉,顯然是在實踐他昨日所說的“依靠並扶持真正創造財富的力量”。
他在嘗試打破那層無形的壁壘,直接與這些生產力的直接創造者溝通。
效果是顯而易見的,最初的惶恐過後,工匠們發現這位身份尊貴的貴人竟然真的在關心他們的活計,眼神中漸漸多了幾分驚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同時,李逸塵也在仔細觀察著這個時代頂尖的木工作坊。
他看到工匠們使用的工具——斧、鋸、鑿、刨、尺、規、矩,其基本形態與他認知中的傳統木工工具已相差無幾。
他們的榫卯結構技藝純熟,無需鐵釘便能構建出堅固的框架。
這讓他心中不禁感慨古人的智慧。
然而,他也看到了效率提升的空間。
工作臺的佈局似乎可以更合理,以減少工匠不必要的走動;
一些工具的握持部位或許可以根據人體力學稍作改良,以減少長期勞作對手腕的損傷;
不同工序之間的銜接顯得有些隨意,可能存在等待和重複搬運的浪費。
但這些想法,他暫時只能放在心裡,需要尋找合適的時機提出。
離開木工作坊,段綸又引著眾人前往鐵匠作坊。
還未走近,便感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叮叮噹噹的金鐵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鐵匠坊內,景象更為熾熱和粗獷。
數個高大的煉爐燃著熊熊火焰,鼓風囊呼呼作響。
赤著上身的壯碩工匠們,古銅色的皮膚上汗水淋漓,他們揮舞著沉重的鐵錘,在鐵砧上反覆鍛打著燒紅的鐵塊,每一次敲擊都迸濺出耀眼的火星。
李承乾依舊沒有在意環境和高溫,他走近一個正在鍛打一把鋤頭的工匠,仔細觀看他的動作。
那工匠全神貫注,並未立刻察覺身後站了人。
直到他將初步成型的鋤頭浸入水中,發出“刺啦”一聲,騰起大片白霧,才猛地回頭,看到一大群官員,頓時嚇了一跳。
“不必驚慌。”李承乾示意他繼續,然後問道,“打造這樣一把鋤頭,需多久?用料幾何?”
那鐵匠喘著粗氣,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答道:“回大人,從燒料到打出形,再淬火、打磨,差不多要大半日功夫。用料……約莫兩斤生鐵。”
李承乾看向那剛剛淬火、還冒著青煙的鋤頭,眉頭微蹙。
大半日一把,效率確實不高。
他又詢問了關於鐵料來源、燃料消耗、工具損耗等問題。
鐵匠一一作答,雖然言辭樸拙,但資料具體。
李逸塵的目光則被那些煉爐和鼓風裝置吸引。
他注意到鼓風用的是皮囊,靠人力往復推動,效率低下且耗費體力。
他想起歷史上似乎有利用水力鼓風的記載,或許可以在這方面進行引導。
同時,他也觀察到鐵匠們的鍛打方式,似乎缺乏標準化的模具,更多依賴工匠個人的經驗和手感,這可能導致成品質量的參差不齊和效率。
接著,他們又巡視了負責宮廷器皿製作的少府監屬坊,看到了金銀細作、漆器、織錦等更加精細的工藝。
太子同樣細緻地詢問了製作流程和耗時。
一圈走下來,時間已過去近兩個時辰。
李承乾額角見汗,右腳站立顯然更加吃力,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卻越發銳利。
他讓段綸將主要官員和所有作坊的匠頭召集到工部正堂前的空地上。
數百人聚集在堂前,工匠們站在外圍,惴惴不安地看著被官員們簇擁在中間的太子。
工部官員和東宮屬官們也心中疑惑,不知太子意欲何為。
李承乾環視眾人,深吸一口氣,朗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孤今日巡視各坊,所見所聞,感觸頗深。我大唐工匠,技藝精湛,巧思不凡,此乃國家之幸!”
開場的一句肯定,讓許多低著頭的工匠下意識地抬起了眼,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們習慣了被驅使、被輕視,何曾聽過如此地位的貴人當眾讚揚?
“然而,”李承乾話鋒一轉。
“孤也看到,諸多器物打造,耗時頗長,人力耗費巨大。譬如一把鋤頭,需大半日。一架水車,需十數日。一件精密器皿,甚至需數月之功!”
“長此以往,如何能滿足我大唐日益增長之需求?如何能讓我大唐倉廩更加充實,軍械更加精良?”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
“故此,孤今日在此,對工部上下,無論是官員,還是匠人,立下規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自即日起,凡工部所屬,無論何人,無論其位高低,只要能改良現有工具、器械,提升製作效率,或能創制出新式農具、水利器械,利於農耕,或能解決現有工藝難題,節省物料、人力者,一經證實,按其功勞大小,孤必不吝重賞!”
此言一出,場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和竊竊私語。
官員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驚愕與不解。
太子這是要做什麼?
鼓勵匠人改良工具?
還要按功勞重賞?
這……這與歷來的慣例大相徑庭!
工匠乃是賤業,其技藝不過是謀生手段,何曾需要儲君如此大張旗鼓地鼓勵和獎賞?
而外圍的工匠人群,則如同被投入一塊巨石的平靜湖面,瞬間波瀾湧動。
許多人瞪大了眼睛,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重賞?
因為他們改良工具?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開始在胸腔間竄動,那是一種被認可、被重視的激動,一種長久被壓抑的、想要施展畢生所學和心中巧思的衝動,開始不受控制地萌發。
李承乾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加重語氣說道:“或許有人疑慮,即便有所想法,上報無門,或恐被上官、同僚侵佔功勞。孤在此承諾,絕不容許此類事情發生!”
他轉向段綸及一眾工部堂官,語氣嚴肅。
“段尚書,孤會即刻從東宮調派官員與衛士,常駐工部及各主要作坊。他們只負責一事——受理所有關於工具改良、技藝創新的建言!”
“無論建言者是誰,是官員,是匠頭,還是最普通的學徒,皆可直接向他們呈報!”
“所有建言,他們需詳細記錄,直接呈報於孤!任何人不得阻攔、扣押,更不得侵佔其功!若有人膽敢違逆,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段綸等人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臣等遵命!”
李承乾又看向那些眼神越來越亮的工匠們。
“孤也知道,有些改良,非一人之力所能及。孤鼓勵爾等相互切磋,合力鑽研!若有需要,可向駐守官員申請,調撥物料、人手予以支援!”
“若多人合作成功,賞賜按貢獻大小,人人有份,絕不落空!”
他最後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地說道:“記住孤的話!在工部,在孤這裡,能做事、能創新、能提升效率者,便是功臣!”
“孤不管他出身如何,地位如何,只看他做了何事,立了何功!望諸位勉之,勿負孤望!”
話音落下,場中再次陷入寂靜。
工部官員和東宮屬官們臉上的懵逼神色更重了,他們完全無法理解太子這套做法的深意,只覺得匪夷所思。
而工匠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用力攥緊了拳頭,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眼中燃起了火焰。
那是一種看到前所未有之機遇的興奮,一種恨不能立刻回到作坊,將自己琢磨了多年卻從未敢輕易嘗試的改進方案付諸實踐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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