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我想單獨與這孩子聊幾句。(求月票(1 / 1)
兩儀殿內,檀香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
李世民負手立於窗前,目光落在殿外漸沉的暮色中。
玄真人方才告退,那道消瘦的青袍背影似乎還殘留幾分無奈。
皇帝要他煉製丹藥,他終究是應下了。
縱然心中秉持道法自然,深知金石之險,然天子之命,煌煌如天,由不得他這方外之人全然拒絕。
“丹鼎之事,兇險未卜……然陛下春秋鼎盛,龍體康健,或可藉此探求養生之輔,未嘗不可……”
玄真人最終俯首的話語猶在耳邊。
李世民知道,這已是這位頗有清名的道人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他並非全然篤信長生,帝王功業,山河社稷,才是他心之所繫。
只是……人至中年,近年來偶感精力不似從前,對那渺茫的延年之機,終究存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念想。
這念頭一起,另一道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頭——太子背後那個若隱若現的“高人”。
此人能教太子權謀,能測天機,其智近妖。
若他……若他對丹道養生之術亦有涉獵,或是能有更為穩妥、更高明見解?
李世民眸色深沉,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
他躁動的心緒稍稍平復。
此事急不得,需尋個恰當的時機,與高明好生談一談。
或許,能從高明那裡,得到一些不一樣的答案。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王德趨步入內,躬身稟報。
“陛下,工部段尚書遣人來報,言及將作監下屬一名匠戶之子,年方十五,近日竟解決了弓弩院久懸未決的一處機括聯動難題,使得新制神臂弩的上弦速度提升了半息,且更為省力。”
李世民聞言,眉梢微挑,轉過身來。
工部……自太子轄制以來,倒是頗有些新氣象。
他淡淡道:“哦?十五歲稚子,能解弓弩院大匠都束手之難題?可知其詳?”
王德忙道:“回陛下,具體機巧,來人語焉不詳,只說是那孩子觀摩其父勞作,偶得靈感,以一套極精巧的連桿與偏心輪組替代了原先部分結構。段尚書已初步驗看,確認有效,特此報知陛下與太子殿下。”
“連桿……偏心輪……”
李世民低聲重複,這些詞對他而言有些陌生。
但“神臂弩”、“上弦提速”、“省力”這幾個詞卻聽得明白。
軍國利器,絲毫改進都殊為不易。
他微微額首說道:“知道了。太子那邊,想必已得訊息?”
“應是如此。報信之人言道,段尚書已同時遣人往東宮呈報。”
李世民不再多問,揮揮手讓王德退下。
心中那關於“高人”與丹藥的思緒暫且壓下,工部這突如其來的好訊息,倒讓他對太子近日所為,又添了一分考量。
效率,實績,這才是眼下最實在的東西。
東宮,顯德殿。
燭火通明,李承乾正伏案批閱著由新法分類好的文書。
赤色標籤的邊鎮軍報已處理完畢,黃色標籤的幾份御史彈劾也做了硃批,此刻他正專注於青色標籤的錢糧審計文書。
新法施行後,效率確然提升,往日需至深夜方能理清的案牘,如今黃昏時分便可大致處理停當。
就在他剛批完一份關於漕運損耗的奏報時,殿外傳來竇靜略帶興奮的聲音:“殿下!工部有好訊息!”
李承乾抬起頭,揉了揉因久跪坐而微感酸脹的右腿腳踝:“進來說。”
竇靜快步走入,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躬身道:“恭喜殿下!剛接工部段尚書急報,將作監弓弩院一名姓趙的老匠人,其幼子趙小滿,年方十五,竟自行琢磨出一套巧法,改良了神臂弩的蹬踏上弦機構。”
“經測試,確能提升上弦速度,且更省力!段尚書已親自驗看,確認無誤!”
“哦?”李承乾眼中驟然亮起光芒。
“此言當真?十五歲的孩子?”
“千真萬確!段尚書信中言之鑿鑿,言道此子平日沉默寡言,唯好觀摩其父及諸位大匠勞作,常於沙地上劃寫些旁人看不懂的圖樣。”
“此次便是他根據平日所見,提出以數根長短不一的鐵桿與幾個偏心輪組合,替代了原先那處頗為費力且易損的聯動結構。”
“好!好!好!”
李承乾連說三個好字。
“孤日前在工部立規,果然見效!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是此等璞玉之才!”
他彷彿看到了自己推動“生產力”發展的理念,正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萌發新芽,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湧上心頭。
興奮之餘,他立刻想到一人,心頭沒來由地一緊。
先生已被父皇召去兩儀殿兩日了……雖說只是整理文書,定立章程,可父皇會不會藉此將先生留在身邊?
如今東宮勢頭正盛,先生又是自己最為倚重的臂助……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滋生,讓他方才的興奮徹底冷卻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慮。
他踱步至窗前,望著宮牆外漸濃的夜色,眉頭微蹙。
過了片刻竇靜退出殿外,只剩李承乾一個人深思。
父皇是雄主,權衡之術爐火純青,在此時強行調走自己身邊得力的屬官,實屬不明智。
但……萬一父皇真的看中了先生的才華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無論如何,需得儘快見到先生。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期盼,殿外忽然傳來內侍的通傳聲。
“殿下,司儀郎李逸塵求見。”
李承乾霍然轉身,臉上瞬間陰霾盡掃,甚至帶上了急切的喜色。
“快宣!”
李逸塵步履平穩地走入殿內,風塵僕僕,但神色依舊沉靜。
他依禮參拜:“臣李逸塵,參見殿下。兩儀殿文書整理事宜已初步完結,臣特來複命。”
“先生快快請起!”李承乾幾乎是搶步上前,虛扶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先生回來便好!兩儀殿事務可還順利?父皇……沒有別的吩咐?”
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李逸塵起身,迎上太子隱含擔憂的目光,心下明瞭。
他微微躬身,語氣平穩。
“回殿下,兩儀殿事務已了,陛下亦已恩准臣返回東宮本職。陛下只是對文書新法多有垂詢,並命臣擬定細則,並未言及其他。”
聞聽此言,李承乾一直懸著的心才徹底落回實處,長長舒了口氣,臉上綻開真切的笑容。
“如此甚好!孤還擔心父皇會藉故多留先生幾日呢!”
他語氣中的慶幸毫不掩飾,隨即又興致勃勃地道,“先生回來的正是時候!工部剛傳來一樁大喜事!”
他便將匠戶之子趙小滿改良神臂弩之事,原原本本、繪聲繪色地告訴了李逸塵。
李逸塵靜靜聽著,當聽到“連桿”、“偏心輪”、“提升上弦速度且省力”時,他平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瀾。
這描述……聽起來很像記憶中宋代才趨於成熟的一些機械聯動原理,尤其是應用於弩械方面的改進。
雖然具體結構他無法憑空想象,但核心思路是相通的——利用簡單的杆件和偏心輪改變力的方向和大小,實現省力或增速的效果。
“殿下,此子所獻之法,聽起來確實巧妙。”
李逸塵開口道,“若能證實有效,于軍國利器乃是實打實的助益。看來殿下鼓勵工匠革新之策,已初見成效。”
“是啊!”李承乾撫掌笑道。
“孤心甚慰!已命竇靜即刻擬文,擢升其父趙鐵柱為將作監丞,秩從八品下!賞絹百匹,錢五十貫!”
“其子趙小滿,雖年幼,然功不可沒,特許其隨父入將作監學習,享匠人頭份錢糧!待其成年,再行考績定職!”
唐代工匠體系,除管理官員外,工匠本身亦有等級,大致分為都料,也就是匠頭,匠、工、徒等等。
匠人頭已是有一定技藝、可獨立帶徒的工匠,待遇遠超普通雜工。
太子此舉,無疑是破格厚賞,尤其是將其父直接由普通匠人提升為監丞,跨入了官的行列,堪稱一步登天。
李逸塵點頭:“殿下賞罰分明,信守承諾,天下工匠聞之,必當效死力。”
“只是……”李承乾略顯遺憾地嘆了口氣。
“學生本想親自去見見那對父子,當面嘉獎,奈何今日還有幾份緊要文書需即刻批覆,恐抽身不得。”
他看向李逸塵,目光懇切。
“先生既已回宮,可否代學生一行,前往將作監弓弩院,宣示賞賜,並代學生勉勵那趙小滿?學生亦想聽聽先生親眼所見,此子究竟如何。”
“臣,領命。”李逸塵沒有推辭。
他對這個能提前數百年觸碰到某些機械原理的孩子,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翌日清晨。
將作監弓弩院,位於皇城東南隅,毗鄰少府監。
院內幾處關鍵工坊錘擊聲、打磨聲、工匠們的議論聲混雜在一起,透著一股不同於文翰之地的蓬勃生氣。
在一間專司神臂弩組裝的工坊內,氣氛更是熱烈。
工匠們圍著一架經過改裝的弩機,指指點點,臉上滿是驚歎與興奮。
人群中央,是一個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穿著半舊褐色短打的中年漢子,他便是趙鐵柱。
此刻,他正搓著一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大手,激動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身旁,站著一個身形瘦小、面容稚嫩的少年,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似乎對周圍的注目感到十分不安,這便是趙小滿。
當李逸塵在東宮屬官和工部一名主事的陪同下,踏入工坊時,喧鬧聲瞬間平息下來。
工匠們紛紛退避躬身,讓出一條通路。
“這位是東宮司儀郎李逸塵李大人,奉太子殿下令旨,前來宣賞!”
工部主事高聲宣佈。
趙鐵柱渾身一顫,拉著兒子就要跪下。
李逸塵上前一步,虛扶道:“趙監丞不必多禮。太子殿下聽聞你父子立此大功,心甚喜悅,特命本官前來嘉獎。”
“監……監丞?”趙鐵柱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圍的工匠們也發出一片低低的譁然。
李逸塵微微一笑,展開手中諭令。
“太子殿下諭:匠戶趙鐵柱,敦樸勤勉,教子有方,其子小滿,穎悟巧思,改良弩機,有功於國。特擢升趙鐵柱為將作監丞,秩從八品下,賜絹百匹,錢五十貫。”
“趙小滿,特許入將作監習藝,享匠人頭份,以示殊榮。望爾等父子,再接再厲,不負期許。”
諭令念畢,工坊內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驚歎和羨慕之聲。
監丞!
那可是有品級的官身了!
雖然只是從八品下,但對於世代為匠、地位低微的趙家而言,不啻於一步登天!
從此脫離純匠籍,有了官身,子孫甚至有了參加科舉的渺茫希望。
趙鐵柱已是熱淚盈眶,拉著尚在懵懂中的趙小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東宮方向連連叩首,聲音哽咽。
“小人……趙鐵柱,謝殿下天恩!”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只能用最樸素的叩首來表達內心的狂喜與感激。
周圍的工匠們眼神火熱,他們親眼看到了太子殿下是如何說到做到,重賞功臣!
以往,匠人的技藝改進,功勞往往被上官侵佔,能得幾句口頭嘉獎已屬難得,何曾見過如此直接、如此厚重的賞賜?
一股強烈的、想要鑽研、想要立功的慾望,在每個人心中熊熊燃燒起來。
李逸塵讓人將賞賜的絹帛和銅錢抬上來,那實實在在的財富更是刺激著所有人的眼球。
他勉勵了眾人幾句,無非是“殿下重實學、賞功勞,望諸位潛心技藝,效仿趙氏父子”云云。
待場面稍定,李逸塵的目光落在了始終低著頭、顯得有些侷促的趙小滿身上。
“你便是趙小滿?”李逸塵的聲音放緩了些。
趙小滿怯生生地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李逸塵一眼,又立刻低下,小聲應道:“是……是俺。”
“不必害怕。”
李逸塵走近幾步。
“太子殿下對你很是讚賞。你能否與我講講,你是如何想到要改良那處機括的?又是如何想出用連桿與偏心輪的法子?”
趙小滿似乎更緊張了,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嘴唇囁嚅了幾下,卻沒說出完整的話。
趙鐵柱在一旁急得不行,忙替兒子回答。
“回李公的話,這小子從小就悶,就愛看俺們幹活,沒事就在地上瞎劃拉。”
“前些日子看俺組裝這神臂弩,老是抱怨那處蹬踏費勁,還容易壞。他就蹲在那兒看了好幾天,然後就跟俺說,能不能用幾根鐵棍子,像……像井臺上的轆轤架子那樣,換個法子連起來試試……”
李逸塵點點頭,沒有催促,而是對趙鐵柱和工部主事道:“我想單獨與這孩子聊幾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