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1 / 1)
眾人雖感詫異,但無人敢違逆,紛紛退開一段距離,留下李逸塵與趙小滿在工坊一角。
李逸塵找了兩塊木墩坐下,示意趙小滿也坐。
少年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坐在邊緣。
“小滿,”李逸塵不再用官話,而是帶著些許地方口音的土語,這讓他顯得親和了許多。
“你爹說你愛看人幹活,都看出些什麼門道?說給我聽聽。”
或許是李逸塵平和的態度,趙小滿的緊張稍緩。
他低著頭想了一會兒,小聲開口:
“俺……俺看磨坊的驢拉磨,驢不走中間,總愛貼著磨道外圈走……那樣省勁。”
李逸塵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孩子竟注意到驢會本能地選擇力臂更長的路徑來省力。
“還有呢?”
“還有……井臺打水,轆轤把兒長的搖著輕快,把兒短的搖著沉。”
趙小滿越說越順。
“俺試過,長的搖一圈,手上用的勁兒小,但得多搖好幾圈才打上一桶水;短的搖一圈就上來大半桶,可胳膊累得酸。”
李逸塵心中震動。這孩子不僅觀察入微,還親自驗證過!他已經憑直覺摸到了“省力不省功”的樸素道理。
“那你改這弩機,也是看出什麼了?”
“嗯,”趙小滿點頭,“原先那蹬杆太短,蹬一下,腳上要使大力氣,腿都繃酸了。俺就想著,能不能像搖長把轆轤那樣,把蹬杆改長點。俺就試了好幾種連桿,想找個不長不短、正好省力的法子……”
李逸塵看著他黝黑的小臉,心中感嘆萬分。
這孩子不懂什麼“槓桿原理”,卻從驢拉磨、搖轆轤這些日常裡悟出了門道,還能活用到軍國重器上!
李逸塵心中感嘆,這已經是非常樸素的“功的原理”和“機械利益”的直觀應用了!
這個孩子,是個天生的實踐物理學家和機械工程師的苗子!
他缺乏的只是系統的理論梳理和更廣闊的視野。
李逸塵前世身為教師,見到這等良材,愛才之心大起。
他自己並非工科專精,所知的物理知識也多為基礎理論和宏觀概念,具體的機械設計並非強項。
但若能將一些基礎的力學原理、思維方法傳授給這個孩子,以他的觀察力和實踐能力,未來能達到何種高度,簡直不可限量!
這或許比他親自去搞一些超越時代的發明,更能符合這個時代的接受程度,也更能從根本上推動“生產力”的進步。
“小滿,你想不為什麼?”
李逸塵看著他,認真地問。
趙小滿抬起頭,第一次主動地、直直地看向李逸塵,那雙原本怯懦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純粹的好奇與渴望。
“想!俺……俺一直想不明白,為啥有的法子就省勁,有的就費力……李公,您……您知道?”
“我知道一些道理,”李逸塵緩緩道。
“但這些道理,可能和你平時想的不太一樣,需要你慢慢去想,去驗證。你願意學嗎?”
趙小滿幾乎沒有猶豫,用力地點了下頭,聲音雖輕卻堅定。
“俺願意學!”
看著少年眼中那簇被點燃的求知火焰,李逸塵知道,自己或許在這個大唐貞觀年間,播下了一顆遠超時代的種子。
這顆種子能否長成參天大樹,尚未可知,但至少,他看到了希望。
他站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好。你先回去。以後若有空,我來尋你。我們慢慢聊這些‘為什麼’。”
趙小滿再次重重地點頭,看著李逸塵的目光裡,已充滿了孺慕與期待。
李逸塵轉身,走向等候在遠處的工部主事和趙鐵柱。
訊息像一陣風,捲過長安城權貴府邸的屋簷。
太子擢升工匠趙鐵柱為官,其子趙小滿入將作監的旨意,已然明發。
一時間,幾大世家的家主書房裡,燈燭亮至深夜。
次日,御史臺和幾位世家出身的官員的奏疏,便擺在了李世民的案頭。
內容大同小異,言辭或激烈或委婉,核心只有一條:太子殿下此舉,逾越規制,混淆士庶,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動搖了國本。
李世民放下最後一本奏疏,手指按在微蹙的眉心上。
他理解太子的用意,此舉是為了進一步收攏工匠之心,推進那些在他看來奇技淫巧卻能富國強兵的事物。
賞賜金銀布帛,他絕不會多想半分。
但直接授以官身,這就觸碰到了那條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線。
他李世民為何要大力推行科舉?
不就是為了打破世家對官路的壟斷,將選拔人才的權力收歸中樞?
可科舉取士,取的終究是“士”,是讀過書、明道理的寒門子弟。
他們本質上是落魄計程車族,依然在這個體系之內。
如今太子將一個掄錘造器的工匠,直接提拔到與十年寒窗的進士同等的位置上,這已經不是打破世家特權,這是在鬆動整個“士”與“工”的階層根基。
這是他暫時不願看到的,他希望的是一種可控的、有序的打破方式,而非如此直接的跳躍。
但他沒有立刻批示。
太子如今全權轄制工部,用人行政皆在其職權範圍內。
為一個從八品下的主事官職親自下旨申斥太子?
這顯得他這個皇帝太過小氣,也過於干涉兒子的施政。
皇帝的沉默,被世家們解讀為是一種縱容。
他們不能坐視這條口子被撕開。
既然皇帝不便開口,那麼,就需要一位能代表他們聲音的皇子出面。
魏王府,書房。
李泰送走了最後一位前來拜訪的世家代表,崔家的家主。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國憂民之情,鄭重承諾。
“崔公放心,此事關乎國體,泰雖不才,亦不能坐視禮法規制被輕易踐踏。明日朝會,泰必當面向父皇陳情,務求一個妥善的處理。”
將崔家主送至門口,看著他的馬車遠去,李泰臉上的凝重瞬間化為抑制不住的興奮。
他幾乎是快步流星地返回書房,對著坐在下首默默品茶的杜楚客,聲音都帶著幾分上揚。
“杜先生!真乃天賜良機!哈哈,天賜良機啊!”
他來回踱步,雙手激動地搓動著。
“那跛子自毀長城,竟行此荒誕之事!世家們終於看清了他的面目,主動找上門來。有他們支援,本王此次定要讓他栽個大跟頭!”
杜楚客緩緩放下茶杯,臉上並無李泰那般喜色,反而帶著一絲凝重。
他抬起頭,看向興奮難耐的李泰,聲音平穩地開口。
“殿下,還請三思。”
李泰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僵住,不解地看向杜楚客。
“先生何出此言?此等良機,難道要坐視不理?”
他心中掠過一絲不快,覺得杜楚客過於謹慎了。
杜楚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殿下,您可曾仔細想過,為何之前幾次我們針對太子的行動,大多功敗垂成?”
李泰皺了皺眉,走到主位坐下,努力平復了一下心緒。
“先生請講。”
杜楚客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
“臣近日無事,將太子自開放東宮,乃至賑災、轄制工部的種種行事,細細梳理了一遍。發現了幾點關鍵之處。”
“哦?”李泰被勾起了好奇心。
“先生髮現了什麼?”
“其一,太子行事,看似主動出擊,實則大多時候,他處於守勢。他先立下一個靶子,或是推行一項新政,然後,靜待別人去攻訐。”
“待對方攻勢已成,他再後發制人,一擊致命。開放東宮是如此,對付謠言亦是如此。他從不首先挑起非必要的爭端。”
李泰的眉頭漸漸鎖緊,他回憶起過往,似乎確實如此。
每次都是他們率先發難,結果卻往往被太子巧妙化解,甚至反戈一擊。
杜楚客繼續道:“其二,殿下您回想一下,當初您為何能屢屢在陛下面前得寵,甚至在朝中形成與太子分庭抗禮之勢?”
李泰沉吟道:“那時……他性情急躁,時常頂撞父皇,行事確有不當之處,被我們抓住要害。”
“不錯!”杜楚客點頭。
“那時是太子在主動犯錯,或者主動攻擊我們,而我們,是在反擊!站在道義的制高點進行反擊!那時我們的策略,在大部分時間裡,是有效的。”
李泰的眼神閃爍,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杜楚客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覆盤後的清醒。
“而反觀最近幾次我們的失利,細細想來,似乎都是我們……主動發起的攻擊。我們以為抓住了機會,實則可能正踏入對方預設的領域。”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李泰臉上的興奮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他不得不承認,杜楚客的分析切中要害。
太子的行事風格,不知從何時起,已經悄然改變。
變得沉穩,變得善於借力打力。
“那……以先生之意,”李泰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次世家群情洶湧,我們難道要置之不理?這豈不是寒了世家之心,讓他們覺得本王無能,不敢與太子相爭?”
他內心掙扎,既覺得杜楚客說得有理,又捨不得這送到手中的力量和機會。
杜楚客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不,殿下。臣不是讓您不管。恰恰相反,這次世家主動來投,是極大的好事,是殿下積蓄力量的大好時機,絕不能錯過。”
李泰更加困惑了。
“既不能主動攻擊,又要把握機會,先生此言,豈非矛盾?”
“關鍵在於,如何管。”杜楚客解釋道。
“殿下剛才的想法,是否是想親自衝到前臺,在陛下和百官面前,與太子就此事正面交鋒?”
李泰預設了,他剛才確實是這麼想的。
“這便是主動攻擊。”杜楚客緩緩道。
“殿下為何不換一種方式?為何不將主動權,真正攬在自己手裡,而非是爭一時口舌之快?”
“先生的意思是?”
“殿下請看,”杜楚客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畫了兩個圈。
“如今朝中,已隱隱形成一派圍繞在太子身邊的勢力,可稱之為‘太子黨’。這些人,或是寒門出身的新晉官員,或是在原本家族中不得志的旁支庶子,太子給了他們晉身之階和希望。”
他又在另一個圈點了一下。
“而世家大族,尤其是其中的核心人物,對此深感恐懼。他們害怕太子的做法會徹底瓦解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他們需要一個人來代表他們的利益,對抗太子的這種侵蝕。”
李泰看著案几上的水漬,似乎明白了什麼。
杜楚客繼續道:“殿下當下要做的,不是急於親自上陣與太子辯個是非長短。”
“那樣,殿下依舊是衝在前面的卒子,勝負難料,且容易引火燒身。”
“殿下應該做的,是成為那個能將所有恐懼太子、反對太子的人凝聚起來的核心!您要引導他們,而不是被他們推著走!”
“具體該如何做?”
李泰的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眼神亮了起來。
“很簡單,”杜楚客沉聲道。
“殿下不必主動與太子對峙。您只需要讓太子的所作所為加深他們對於太子的恐懼,讓他們越來越恐懼,越來越不安。”
他頓了頓,看著李泰的眼睛。
“當他們的恐懼累積到一定程度,他們就會更需要殿下,將殿下視為他們唯一的希望和屏障。”
“到時候,根本無需殿下親自出面請求,他們自然會動用全部的力量和關係網路,前赴後繼地去阻止太子,去維護他們的利益,而這一切的最終受益者和領導者,都將是殿下您。”
“殿下則穩坐幕後,審時度勢,或在關鍵時刻推波助瀾,或在適當時機出面收拾局面,收取最大的收益。”
李泰猛地吸了一口氣,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他完全明白了杜楚客的意思。
這不是退縮,這是以退為進,是從臺前走到幕後,是從一個衝鋒陷陣的將領,轉變為一個運籌帷幄的統帥啊!
他不再是被世家利用來對抗太子的刀,而是要成為握刀的人!
“妙!妙啊!”
李泰忍不住拍案叫絕,之前的鬱悶和急躁一掃而空。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如此一來,太子在明,我在暗。他做得越多,反對他的力量就越強,而本王的力量就越雄厚!”
“等他引起眾怒,甚至引起父皇更深疑慮之時,便是本王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