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似乎是多了個師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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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與世家之間那場無聲的較量,餘波尚未完全平息,工部卻傳來一個訊息。

訊息是段綸親自派人急報東宮的。

將作監弓弩院那個名叫趙小滿的少年,在其父趙鐵柱和另外三名工匠的協助下,竟搗鼓出了一套名為“雕版印刷”的法子。

據說,此法無需人手一字一句抄錄,便可將書籍文章成片、成批地複製出來,效率遠超手抄百倍不止。

只因趙小滿本人識字有限,許多文字的具體刻制與排版,是由那幾位略通文墨的工匠一同琢磨完成的。

李承乾正在顯德殿批閱著由新法分類好的文書,聞聽此訊,先是一怔,隨即猛地從錦墊上站了起來。

因動作過猛,右腳踝傳來一陣刺痛,他卻渾然未覺,臉上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驚喜和不可置信所籠罩。

“此言當真?段尚書可曾親驗?”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前來報信的工部主事躬身,語氣肯定。

“回殿下,千真萬確!段尚書已親眼見過那雕版刷印出來的《千字文》散頁,字跡清晰,與手書無異。”

“且片刻功夫便得數十張!”

“好!好!好!”李承乾連說三個好字,胸腔因激盪的情緒而劇烈起伏。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昨日兩儀殿內,父皇與他談及慢火瓦解世家之策時,那雙深邃眼眸中隱含的期許。

教化!

正是教化!

這雕版印刷術,若能推廣開來,書籍成本必將大跌,知識傳播的速度和廣度將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

這豈不是削弱世家對知識壟斷最直接、最有力的武器?

他彷彿已經看到,無數價格低廉的書籍如同涓涓細流,衝破世家大族構築的知識壁壘。

湧入尋常百姓家,湧入寒門士子的書齋。

假以時日,誰還會僅僅依靠世家門閥的藏書樓和私塾?

父皇所謀的百年大計,竟在此刻,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露出了至關重要的一線曙光!

“備轎!孤要親往工部一看!”

李承乾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令,臉上因興奮而泛起紅光。

他要親眼去看看,這能撬動天下格局的“利器”,究竟是何模樣。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儀殿內的李世民也接到了段綸的奏報。

內侍監王德將那份附著幾張字跡卻整齊劃一的《千字文》散頁的奏報呈上。

李世民起初並未太過在意。

只以為是工部又弄出了什麼改進紙張或者筆墨的新花樣。

然而,當他漫不經心地展開那散頁,目光掃過上面完全一致、毫無筆鋒差異的文字時,他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他拿起其中兩張,並排放在御案上,仔細對比。

一樣的結構,一樣的間距,甚至連細微的墨色濃淡都幾乎相同。

這絕非人手所能為!

“雕版……印刷?”

李世民低聲念出段綸奏報中提到的這個詞,瞳孔驟然收縮。

他身為帝王,幾乎是在瞬間就洞悉了這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

之前的書籍,全靠人手抄錄,費時費力,成本高昂,一本經籍往往價值不菲,非豪富之家或世家藏書不能擁有。

這也正是知識被壟斷的關鍵之一。

可有了這個……效率何止提升百倍?

書籍的成本將斷崖式下跌!

朝廷的政令、聖人的教誨、律法的條文,都可以用這種方式大量、快速、廉價地複製,散發到州縣,甚至鄉里!

這不僅僅是便利,這是爭奪教化之權、瓦解世家根基的絕世神兵!

李世民緩緩放下手中的紙頁,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胸腔內那顆因震撼而加速跳動的心臟。

他抬頭望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宮牆,落在了工部的方向。

太子轄理工部才多久?

先有神臂弩改良,後有這雕版印刷術……這真的是巧合嗎?

還是說,這背後,一直有那隻無形的手在推動?

那隻手的主人,是否早已看清了這一切,並悄然佈下了這枚足以改變天下大勢的棋子?

他沉默了片刻,對王德吩咐道:“傳朕口諭給段綸,此事務必嚴格保密。”

“所有參與此事的工匠,一律不得與外間接觸。待朕……與太子商議後,再做定奪。”

“遵旨。”

王德躬身應道,悄悄抬眼看了看皇帝凝重的面色,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工部將作監所在的院落,今日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雖然錘打聲、鋸木聲依舊,但工匠們的神情都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好奇。

目光不時瞥向弓弩院旁邊那間臨時被徵用、守衛明顯加強了的工坊。

太子殿下的儀仗抵達工部衙門外時,以段綸為首的工部官員早已得到訊息,躬身迎候在門前。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乾下了步輦,目光掃過眾人,虛抬了一下手。

“眾卿平身。段尚書,速帶孤去看那雕版印刷之術。”

他的語氣急切,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殿下請隨臣來。”

段綸連忙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過庭院,來到那間戒備森嚴的工坊。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郁的墨香和木材清香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工坊內,趙鐵柱、趙小滿以及另外三名工匠正緊張地垂手站立,旁邊擺放著幾塊雕刻著反體陽文的棗木版,以及一些剛剛刷印出來、墨跡尚未全乾的紙張。

見到太子駕臨,幾人慌忙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惶恐與激動。

“小……小人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乾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那幾塊雕版和散落在地上的印紙吸引了過去。

他幾步上前,也顧不得禮儀,直接彎腰撿起幾張印紙,仔細端詳。

上面的字跡,與他之前看到的奏報附件一模一樣,整齊、清晰,透著一種機械複製的冰冷美感,卻讓他心中熱血沸騰。

“免禮,都起來說話。”

李承乾的聲音儘量放得平和,但眼中的灼熱卻掩藏不住。

他拿著印紙,看向段綸和那幾個工匠。

“這……便是雕版印刷?如何操作?詳細說與孤聽!”

段綸示意趙鐵柱上前回話。

趙鐵柱緊張得額頭冒汗,搓著大手,結結巴巴地開始解釋。

“回……回殿下,是……是這樣的。先選木質細密的板材,刨平打磨……然後,由識字之人,將欲印刷的文字,用毛筆反寫在薄紙上。”

“再……再反過來貼在木板上,依著墨跡,用刻刀將空白部分剔除,使文字凸出……成為印版……”

他一邊說,旁邊一名略識字的工匠拿起一塊已經刻好的版,另兩人配合著,一人用刷子蘸取墨汁,均勻刷在印版凸起的文字上。

另一人將裁好的紙張覆蓋其上,再用一把乾淨的平底刷子在紙背輕輕拂拭。

片刻後,紙張被揭下,一張字跡清晰的《千字文》散頁便呈現在眾人面前。

整個過程,不過喘息之間。

李承乾目不轉睛地看著,越看越是心驚。

這原理說來簡單,不過是印章的放大與組合,但其背後代表的,卻是知識傳播方式的一場革命!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追問道:“一刻版,能印多少張?”

趙鐵柱忙道:“回殿下,只要印版不損壞,……可印成千上萬張!且……且速度很快,熟練之後,一個人一天就可以印刷上百章。”

成千上萬張!

一人一日數百張!

李承乾只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朝廷若要推行一部法典,或是一篇教化文章,再也不用耗費數年時間,動員無數書吏抄錄!

意味著寒門士子,或許只需付出極小的代價,便能擁有以往需要傾家蕩產才能換來的典籍!

他彷彿看到了自己胸中那“讓寒門英才憑才學立於朝堂”、“讓聖賢之道直達黎庶”的雄心壯志,終於找到了堅實的基石。

這基石,不是虛無縹緲的口號,而是這實實在在、能改變物質基礎的技藝!

“好!好!太好了!”李承乾連聲讚歎,臉上的喜色再也抑制不住。

他看向趙鐵柱、趙小滿以及那三名工匠,目光中充滿了激賞。

“爾等立此不世奇功,於國於民,功在千秋!孤定當重重有賞!趙鐵柱,賞絹三百匹,錢二百貫!”

“其餘三位工匠,各擢升一等,賞絹百匹,錢百貫!”

“趙小滿……特許其入弘文館旁聽習字學文,一應費用由東宮支應,另賞絹五十匹,錢五十貫!”

弘文館!

那是何等清貴之地,聚集著天下最有學問的學者,能入內旁聽,對於趙小滿這等工匠之子而言,簡直是鯉魚躍龍門的第一步!

趙鐵柱和那三名工匠聞言,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激動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地叩首謝恩。

“謝殿下!謝殿下天恩!小人……小人定當肝腦塗地,以報殿下!”

趙小滿也懵懂地跟著父親跪下磕頭,小臉因激動而漲得通紅。

李承乾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段綸,語氣鄭重。

“段尚書,工部此次居功至偉!此術之重要性,孤不言,卿亦當明白。”

“務必妥善保護參與此事的工匠,所有雕版、工具,皆需嚴加看管。”

“臣,遵旨!”

段綸躬身領命,神色肅然。

他自然知道這雕版印刷術意味著什麼。

李承乾心情激盪,又在工坊內巡視了一圈,詢問了一些工部近期的其他事務。

段綸一一稟報,提到在太子“鼓勵革新、重賞功臣”的政策激勵下,工匠們士氣高昂。

除了雕版印刷術外,還有幾個小組正在各自鑽研提升紡織機效率、改進農具、最佳化琉璃燒製工藝等課題。

雖然尚未有突破性進展,但那種埋頭鑽研、敢於嘗試的風氣已然形成。

“好!要的就是這股勁頭!”

李承乾聽得連連點頭,對段綸,也是對在場的所有工部官員說道。

“工部,乃百工薈萃之地,是真正能將奇思妙想變為實物的所在!”

“段尚書,你要記住,工部之要,在於聚天下英才,不論出身,只問才學!”

“要敢於打破陳規,鼓勵工匠大膽去想,放手去做!朝廷不吝賞賜,東宮更會鼎力支援!”

“大唐的強盛,離不開農桑,離不開武備,同樣也離不開工部的巧思與實幹!工部一定要帶好這個頭!”

他這番話,既是鼓勵,也是定調,明確地將工部提升到了一個關乎國本的戰略高度。

段綸及一眾工部官員聽得心潮澎湃,紛紛躬身應諾。

“臣等謹記殿下教誨!”

就在眾人沉浸在太子帶來的鼓舞與對未來藍圖的憧憬中時,一直安靜地站在角落,默默觀察著那幾塊雕版的李逸塵,感覺到有人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低頭一看,正是趙小滿。

趙小滿仰著小臉,眼神裡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求。

還有一絲完成“作業”後的期待。

他對著李逸塵,極其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禮,聲音雖低卻清晰:“恩師。”

他這一聲“恩師”和那個恭敬的鞠躬,在略顯嘈雜的工坊內並不算太引人注目。

但卻恰好被正心滿意足、環視四周的李承乾看在了眼裡。

李承乾微微一怔,目光在李逸塵和趙小滿之間轉了轉,臉上露出一絲好奇的笑容。

“李司儀郎,覺得此子如何啊?”

他這話問得隨意,帶著幾分閒聊的意味。

李逸塵面色平靜,迎著李承乾的目光,坦然答道:“回殿下,此子于格物之道,確有幾分異稟,觀察入微,心思奇巧,且能沉心實踐。”

“臣見其是可造之材,不忍明珠蒙塵,故而近日已收其入門下,閒暇時教授他讀書識字。”

他這番話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然而,聽在李承乾耳中,卻無異於一道驚雷!

先生……收了趙小滿為徒?

剎那間,雕版印刷術的誕生在李承乾腦海中形成一個清晰無比的答案!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一切的背後,都有先生的影子!

並非是先生親自去掄錘刻版,而是他早在不知不覺間,播下了種子,引導了方向!

這雕版印刷術,看似是趙小滿和幾位工匠的靈光一現,但其根源,或許就來自於先生的學問點撥!

難怪……

原來是自己這位神鬼莫測的先生,在背後悄然發力了!

李承乾心中瞬間被一股巨大的恍然和難以言喻的喜悅所充斥。

他看著神色平靜的李逸塵,又看了看一旁因被太子和“恩師”同時關注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趙小滿,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自己,似乎是多了個……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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