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他身邊有自己(1 / 1)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有些新奇,又有些莫名的親切。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切起來,對著趙小滿溫和地說道。
“小滿,你能得李司儀郎青眼,收為門徒,乃是你的造化,亦是你的機緣。”
“李司儀郎學究天人,你能跟隨他讀書習字,學習道理,定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刻苦用功,不可懈怠。”
“將來方能成為於國於民有用之才。知道嗎?”
趙小滿雖然對太子話語中“學究天人”之類的詞似懂非懂。
但他明白太子是在鼓勵他跟著恩師好好學習。
他連忙用力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
認真地保證道:“是!殿下!俺一定好好跟著恩師學!絕不敢偷懶!”
看著趙小滿那認真的模樣,李承乾和李逸塵相視一笑。
回到東宮顯德殿,李承乾臉上的興奮之色仍未完全褪去。
他揮退了所有侍從,只留下李逸塵一人。
李承乾跛著腳,在御案前踱了幾步。
終於按捺不住,轉身看向靜立一旁的李逸塵,語氣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先生!今日這雕版印刷術,真乃天助我也!”
“學生彷彿已經看到,無數廉價書籍如雪片般飛入州縣鄉野,寒門士子人手一捲聖賢書的情景!”
“削除世家根基,此法堪稱利器!”
他走到李逸塵面前,目光灼灼。
“先生,依你之見,此術既成,下一步該如何推行,方能最快見效?”
“是否應立刻奏請父皇,由朝廷設局,大規模雕印經史子集,頒行天下?”
李逸塵迎著他急切的目光,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聲音平穩如常。
“殿下,此術雖好,然欲使其真正惠及天下,尚有一關鍵瓶頸亟待解決。”
“哦?是何瓶頸?”李承乾眉頭微蹙。
“紙。”李逸塵吐出一個字。
“雕版印刷,效率倍增,對紙張的需求亦將隨之暴增。”
“然現今造紙之術,工藝繁複,週期漫長,導致紙張價格依舊高昂。”
“即便書籍因印刷而成本大降,若紙張價格居高不下,最終成書之價,於尋常寒門乃至中等之家,仍是沉重負擔。”
“若朝廷強行大規模刊印,恐徒耗國帑,而書籍仍多數堆積於庫房,或只能以不菲價格售於富戶,難以真正流入底層。”
李承乾聞言,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興奮之情稍斂。
他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先生所言極是。是學生心急了。只見其利,未見其弊。”
“如此說來,欲使此術發揮最大效用,還需在造紙之術上加以改進,降低紙張成本?”
“正是。”李逸塵頷首。
“此事需循序漸進,不可一蹴而就。”
“工部如今風氣已開,殿下可引導工匠,在現有造紙術基礎上,嘗試尋找更廉價易得的原料。”
“或是改良工藝,提升效率。待紙張成本得以控制,再配合雕版印刷,方能真正實現書籍廉價,教化普及。”
“此乃水到渠成之事,強求反易生亂。”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
先生總是這般,在他最為得意、以為勝券在握之時,點出那潛藏的風險與障礙,讓他不至於被衝昏頭腦。
“循序漸進……水到渠成……”
李承乾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心中的焦躁漸漸平復。
他轉過身,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穩。
“學生明白了。此事,學生會交代段綸,令其組織得力工匠,專司鑽研造紙改良之術。”
“雕版印刷之事,暫且秘而不宣,待紙張問題有所突破,再行推行。”
李逸塵微微躬身:“殿下英明。”
解決了雕版印刷的後續問題,李承乾忽然想起另一件縈繞心頭之事。
他走回御案後坐下,神色間多了幾分凝重。
“先生,今日在兩儀殿,父皇……曾問起丹藥養生之事。”
李逸塵目光微動,抬眼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將李世民當時看似隨意,實則隱含探究的問話,以及自己當時急切反對的態度,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末了,他帶著一絲困惑和擔憂問道:“先生,父皇雖言只是隨口一問。”
“但學生觀其神色,似乎……並非全然不信。”
“先生博聞廣識,可知此道……究竟虛實如何?”
“世間是否真有那穩妥無虞的延年之法?”
殿內燭火噼啪一聲輕響。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殿下,臣于丹鼎之術,實無涉獵。然據臣所知,古籍所載,乃至前朝舊事,凡追求金石丹藥以求長生者,其結果……大多不堪。”
“所謂金丹,多含劇毒之物,少量服食或可令人一時精神亢奮,似有返老還童之效。”
“然毒素積於五髒,久而彌篤,非但不能延壽,反而戕害性命,甚者暴斃而亡。此非延年,實乃催命。”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斷定。
“臣可斷言,世間絕無依靠吞服金石丹藥而得以長生之人。此路,絕不可行。”
李承乾聽得心頭凜然。
先生的話語如此肯定,徹底打消了他心中僅存的一絲僥倖。
他想起史書上那些服食丹藥後性情大變、乃至身死國滅的帝王,不由一陣後怕,慶幸自己當時態度堅決。
“那……父皇所問‘穩妥、不那麼激進的養生之法’?”李承乾追問道。
李逸塵搖了搖頭。
“臣於此道,所知確實有限。僅知飲食有節,起居有常,導引吐納,或可強身健體,延緩衰老。”
“然此亦非長生之術,終難違抗天命壽數。”
“陛下若問起,殿下只需據實以告便可。切不可為迎合上意,妄言虛無縹緲之法,此非人臣之道,亦非人子之道。”
李承乾重重地點了點頭,心中已然明瞭。
先生的意思很清楚,丹藥之事,危害巨大,必須堅決反對。
至於其他養生之法,知之甚少,不必誇大,如實回應即可。
這其中的分寸,他已然把握。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足疾,不由苦笑。
“說起強身健體,先生教授學生的那些活動關節、拉伸筋絡的法子,近日倒是一直在堅持,只是效果甚微,這腳踝依舊如此。”
李逸塵看向他的右足。
“殿下足疾乃舊傷,經絡受損,非一日可復。”
“臣所授之法,旨在活絡氣血,防止筋肉萎縮,乃固本培元之基。”
“欲見大效,需持之以恆,恐非數月乃至數年之功。殿下需有耐心。”
李承乾嘆了口氣。
“學生知道了。”
他對於李逸塵的話是深信不疑的。
既然先生說需要時間,那便堅持下去就是。
相較於以往那些太醫束手無策,只能開些止痛湯藥的情況。
先生至少給了他一個明確的方向和一絲希望。
將心中兩大疑慮都得到了明確的答覆,李承乾感覺輕鬆了不少。
他重新將思緒拉回到朝局之上,臉上露出一絲銳氣。
“經此一番博弈,那些世家如今倒是安分了不少,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如之前那般肆無忌憚。”
“眼下,正是我等趁勢發力之時。學生當以此為契機,進一步鞏固勢力,推行新政。”
李逸塵再次頷首。
“殿下所言甚是。穩守東宮,推進實務,積累實力,此乃當前要務。”
然而,李逸塵眉宇間卻隱隱透出一絲凝重。
李承乾見李逸塵眉宇間籠罩著一層罕見的凝重,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極其重要且棘手的事情。
他了解李逸塵的習慣,知道這種沉默意味著非同小可的考量,便也安靜下來,不再出聲打擾。
只是耐心地等待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
李逸塵的思緒,此刻已從東宮與世家的博弈、雕版印刷的未來,飄向了更為遙遠和緊迫的東北方。
一個被他懸在心頭的歷史節點,隨著時間步入貞觀十六年的十一月,變得越來越清晰。
高句麗。
泉蓋蘇文。
他的記憶清晰地告訴他,就在貞觀十六年的十一月。
高句麗那位野心勃勃的權臣泉蓋蘇文,將發動一場血腥的宮廷政變。
他將在閱兵中,悍然殺死與他積怨已深的高句麗國王高建武,並屠殺其支持者上百人。
隨後,他會另立高建武的侄子高藏為王,即歷史上的寶藏王。
泉蓋蘇文則自封“莫離支”,這個職位集軍政大權於一身,形同攝政,徹底專制國政。
這不僅僅是高句麗的內亂。
泉蓋蘇文的上臺,意味著高句麗對外政策的徹底轉向。
他會摒棄高建武時期對唐朝的謹慎恭順,轉而實施強硬的外擴戰略。
首先遭殃的便是高句麗的鄰邦、唐朝的藩屬國新羅。
泉蓋蘇文會毫不猶豫地出兵進攻新羅,阻斷新羅向唐朝貢的通道,試圖吞併新羅領土,進一步壯大高句麗。
同時,他還會遣使北上,聯絡正在漠北崛起的薛延陀汗國,意圖形成南北牽制,共同抗衡唐朝的霸主地位。
這一系列事件,必將在大唐朝廷掀起軒然大波。
李逸塵清楚地知道,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李世民在得知泉蓋蘇文弒君篡權、攻打新羅的訊息後,勃然大怒。
群臣中也多有主張立即出兵征討的聲音。
但李世民最終並未在第一時間大舉興兵。
他採取了相對剋制的態度,先是遣使責問,試圖透過外交手段施加壓力。
後來雖有過親征的念頭和準備,但大規模的戰事爆發,則要等到數年之後的貞觀十九年。
為何不立即出兵?
史書或許會歸因於戰略考量、時機未熟,或者需要時間準備。
但李逸塵結合自己近來對大唐財政、府兵制以及內部政治格局的理解。
內心有一個更為現實和尖銳的推斷。
錢糧,或者說,大規模、長距離、跨海作戰所需的龐大後勤支撐,很可能是當時掣肘李世民決策的最關鍵因素。
貞觀十六年,大唐雖已從隋末戰亂中恢復不少,但國庫遠未達到充盈的地步。
西州開發尚在投入期,各地水利、賑災、官員俸祿、維繫龐大府兵體系,無一不是吞金巨獸。
在沒有絕對把握和充足準備的情況下,貿然發動一場針對據險而守的高句麗的滅國之戰,其財政風險是當時的李世民難以承受的。
然而,現在的情形不同了。
李逸塵的思緒回到現實。
東宮主導的西州開發債券成功發行,朝廷也發行了自己的債券。
其成功本身,無疑極大地增強了朝廷的財政信心和調動資源的能力。
李世民手中,現在比歷史上同時期,多出了一筆五十萬貫錢。
這筆錢,會不會改變李世民的選擇?
李逸塵幾乎可以肯定,會。
高句麗,始終是李世民心中一根必須拔除的刺。
隋煬帝三徵高句麗而國力耗竭、身死國滅的陰影,對於雄才大略的李世民而言,既是警示,也是刺激。
他內心深處,一直有著將這片自漢末以來便若即若離的土地重新納入華夏版圖的強烈意願。
泉蓋蘇文的悖逆行為,正好給了他最完美的出兵藉口。
如今,財政的枷鎖似乎鬆動了一些,這位雄主還能按捺得住嗎?
一旦李世民決定征討高句麗,那麼下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便是:
太子如何安置?
歷史的答案是:
李世民親征高句麗時,命太子李治留守定州監國。
但李治當時年幼,性格偏弱,且並無自己的政治班底和威望。
李世民將他留在定州,同時帶走了如長孫無忌、岑文字等一大批核心重臣和能征善戰的將領。
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和牽制,確保後方無虞。
可眼前的李承乾,完全不同。
經過這大半年的磨礪,尤其是在山東賑災、推行債券、應對世家反撲等一系列事件中,李承乾展現出了日益成熟的政治手腕。
更在東宮內部和部分朝臣、寒門士子中積累了一定的威望。
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發脾氣、胡鬧的頑劣太子。
而是一個開始懂得運用權謀、擁有自己初步政策主張和利益關聯方的儲君。
更重要的是,他身邊有自己……
雖然自己一直隱藏在幕後,但李世民絕非庸主,他不可能對東宮這股驟然提升的“勢”毫無察覺。
若是李世民親征,將這樣一個太子獨自留在權力中樞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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