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他必須未雨綢繆。(1 / 1)

加入書籤

李世民在時,憑藉其無與倫比的威望和對軍隊的絕對掌控,李承乾絕無造反的可能,甚至不敢有絲毫異動。

但一旦李世民遠離長安,深入遼東前線,戰事膠著,通訊不暢,時間一長,留在長安的太子會怎麼想?

那些聚集在東宮周圍的勢力,那些被李世民壓制或邊緣化的人,會不會趁機慫恿?

就算李承乾本人沒有反意,但只要他表現出一定的自主性,或者僅僅是李世民的多疑性格作祟,都足以釀成巨大的政治危機。

以李世民那透過玄武門之變上臺、對權力交接有極度敏感的神經。

他怎麼可能放心讓一個已經顯露出稜角的太子,長時間獨掌後方?

恐怕他人在遼東,心卻時刻繫於長安,連覺都睡不安穩。

那麼,李世民會怎麼做?

仿效歷史,讓李承乾去洛陽或者是定州?

還是帶他一同出征?

帶太子出征,固然可以放在眼皮底下看管,但同樣存在風險,且國不可一日無主,完全空懸長安亦非良策。

去洛陽或者定州,看似是一種折衷,但洛陽同樣是陪都,具有相當的行政功能和象徵意義,同樣會形成一定的權力中心。

李逸塵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意識到,高句麗政變這個訊息,是一個可能改變大唐對外戰略的契機。

更是一個可能徹底改變李承乾乃至他自己命運的巨大變數。

他深知,高句麗多山險峻,城池堅固,軍民習慣於寒冷氣候,且作戰頑強。

隋煬帝百萬大軍折戟沉沙的前車之鑑不遠。

歷史上李世民貞觀十九年的親征,取得了不少戰術勝利。

攻克了包括遼東城在內的十餘城,斬俘高句麗軍數萬。

但最終也未能一舉攻滅高句麗,在安市城下受阻後,因天氣轉寒、糧草不繼而被迫班師。

這場戰爭,實際上成了一場消耗戰。

如果……如果因為自己的出現,促使李世民將征討高句麗的時間提前,那麼,準備是否足夠充分?

戰略是否得當?

後勤能否支撐?

一旦戰事不利,或者陷入僵持,對大唐國力的消耗,對李世民威望的打擊,以及由此引發的內部政治動盪……

他必須未雨綢繆。

要思考如何應對李世民可能做出的親征決定以及由此產生的太子安置問題。

更要思考,如何能讓這場潛在的戰爭,朝著對大唐更有利、對東宮更有利的方向發展。

或許……不應該被動等待事情發生。

或許,可以在適當的時機,以適當的方式,施加一些影響。

還有,戰爭一旦開啟,巨大的物資消耗和兵員調動,必然會對正在推進的西州開發、工部革新等政策產生衝擊。

如何未雨綢繆,提前規劃,確保這些不至於因戰爭而中斷或夭折,反而能在戰時經濟中找到新的立足點甚至發展機遇?

工部能否嘗試研製更有效的攻城器械或運輸工具?

無數的念頭在李逸塵腦海中碰撞、交織。

他感覺彷彿在下一盤極其龐大而複雜的棋。

對手不僅是朝堂上的政敵,不僅是遠在東北的泉蓋蘇文,甚至還包括了那無形而又無所不在的歷史慣性。

以及那位坐在兩儀殿龍椅上、心思難測的貞觀天子。

他需要時間,需要更準確的情報,需要更縝密的推演。

“先生?”李承乾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和疑惑。

“是……有什麼事情嗎?”

“殿下,”李逸塵語氣鄭重地對李承乾說道。

“近日各方視線皆聚焦東宮,一動不如一靜。”

“殿下當以處理日常政務、研讀經典為主,修身養性,靜觀其變。外界若有風雨,只要殿下自身持正,根基穩固,便無可撼動。”

李承乾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李逸塵現在說的話顯然是超出了方才討論的具體事務。

但他對李逸塵已是深信不疑,聞言肅然點頭。

“學生記下了。必當時時自省,謹言慎行。”

看著李承乾認真的表情,李逸塵心中稍安。

至少,在風暴來臨之前,太子這邊是穩定的。

翌日,兩儀殿。

香爐中青煙嫋嫋。

李世民端坐於御案之後,手中拿著一份用那新術印刷的散頁,反覆觀瞧。

他的手指摩挲著紙上清晰勻稱的墨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卻閃爍著難以掩飾的驚奇與激賞。

李承乾垂手立於下首,依舊保持著慣有的恭謹。

“此物……果真妙絕。”

良久,李世民終於放下紙頁,抬頭看向李承乾,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服。

“高明,你轄理工部不過數月,竟能接連有此等創舉,朕心甚慰。”

李承乾心中微微一緊,面上卻不敢顯露。

“父皇謬讚,此乃工部匠人潛心鑽研之功,兒臣不敢居功。且昨日回東宮後,兒臣與屬官細議,發覺此術欲廣佈天下,尚有一大難關。”

“哦?是何難關?”

李世民目光微凝,示意李承乾細說。

“是紙。”

李承乾抬起頭,目光坦然。

“雕版印刷,效率倍增,若紙張供應不足,或價格依舊高昂,則成書之價仍難大跌,寒門士子恐仍無力購取。”

“如此,則教化普及之效,將大打折扣。”

“此乃水之源頭,木之根本,源不豐,本不固,則流不遠,木難高。”

他將昨夜李逸塵的分析,用自己的語言清晰地闡述出來,條理分明,直指核心。

李世民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光滑的桌面。

他並未立刻表態,而是沉吟了片刻。

“你所慮,甚是在理。朕昨日初見那印樣,欣喜之餘,亦隱隱有此感。只是未如你想得這般透徹。看來,你確是用心了。”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更多的是一種審視後的確認。

這個兒子,看問題的角度和深度,已然超出了他以往的認知。

“父皇明鑑萬里,兒臣只是偶有所得。”

李承乾微微垂首。

李世民擺了擺手。

“不必過謙。能見其利,亦能察其弊,方為持重之道。”

“既然如此,此術便暫且秘而不宣,由你東宮牽頭,工部全力配合,首要之務,便是攻克這造紙之術的難關。”

“需要什麼匠人、物料,乃至錢款,你可直接上奏,或與段綸、閻立德商議,朕準你便宜行事。”

這不僅是對太子能力的認可,更是一種無形的信任。

畢竟,這數月來,從債券到神臂弩,再到如今的雕版印刷,所有的變化和驚喜,都源於東宮,源於太子的“進益”。

“兒臣領旨!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父皇所託!”

李承乾心中湧起一股熱流,連忙起身躬身應道。

父子二人在這兩儀殿內,就這項可能改變天下格局的技術,達成了高度一致。

一種罕見的、基於共同政治目標和相互認可的和諧氣氛,在君臣父子之間瀰漫開來。

李世民甚至難得地詢問了幾句李承乾腳疾的恢復情況。

叮囑他莫要過於操勞。

直到李承乾告退離去,李世民獨自坐在殿中。

欣慰嗎?

自然是有的。

這個曾經讓他頭疼不已的繼承人,如今展現出的才幹和見識,遠超他的預期。

但在這欣慰之下,是否還隱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警惕?

他輕輕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將所有思緒壓入心底。

無論如何,眼下太子帶來的變化是積極的,於國有利。

這就足夠了。

至於其他……他李世民,還掌控著一切。

時間倏忽而過,轉眼已至十一月。

北風漸緊,長安城迎來了初冬的第一場寒霜。

兩儀殿內,氣氛凝重。

李世民面沉如水,御案上攤開著那份來自遼東的急報。

太子李承乾、司徒長孫無忌、兵部尚書李勣、尚書左僕射房玄齡、開府儀同三司高士廉、盧國公程知節等核心重臣分列兩側。

人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寒霜。

“眾卿都看過了。”

李世民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高句麗權臣泉蓋蘇文,悍然弒其君王高建武,屠戮大臣百餘人,立傀儡高藏為王,自封‘莫離支’,獨攬大權。”

“如今更兵鋒直指新羅,斷其貢道。”

“爾等,有何看法?”

程知節第一個按捺不住,出列抱拳,聲如洪鐘。

“陛下!這泉蓋蘇文狼子野心,弒君篡權,又敢侵我藩屬,藐視天朝!”

“此等行徑,人神共憤!依老臣之見,就當立刻發兵,踏平高句麗,擒此逆賊,以彰天威!”

“也讓四夷看看,背叛天朝的下場!”

他性情耿直火爆,主張武力解決毫不意外。

李勣緊隨其後,語氣沉穩但立場鮮明。

“陛下,盧國公所言甚是。高句麗地處險要,民風彪悍,前隋三徵而未果,使其日漸驕縱。”

“今泉蓋蘇文弒主立威,其志非小,若任其坐大,必成我大唐心腹之患。”

“不如趁其內亂初定,根基未穩,以雷霆之勢擊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臣願為先鋒!”

作為軍方領袖,他從戰略層面分析了出兵的必要性。

房玄齡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泉蓋蘇文倒行逆施,確屬大逆不道。”

“然高句麗山險城堅,氣候苦寒,遠征不易。前隋之鑑,不可不察。”

“臣以為,或可先遣使嚴詞切責,觀其反應。”

“若其肯服罪罷兵,則可不戰而屈人之兵。若其執迷不悟,再議征討亦不為遲。”

他持重老成,主張先禮後兵,避免貿然開啟戰端。

高士廉微微頷首,附和道:“房相所言,老成謀國。”

“陛下,大軍一動,耗費錢糧無數。去歲關中略有小災,今歲西州開發、各地水利仍在投入。”

“國庫雖因債券稍裕,然支撐一場大戰,恐仍力有未逮。”

“且北方薛延陀近來亦有不穩跡象,若我軍主力深陷遼東,恐其趁虛而入。須得慎重。”

長孫無忌最後開口,語氣緩慢。

“陛下,臣贊同高公與房相之見。泉蓋蘇文雖惡,然高句麗國力猶存。”

“我朝雖強,然同時應對東北、北方兩線,風險太大。不如暫緩兵鋒,遣使斥責,令其歸還新羅土地,恢復貢道。”

“同時,加強北疆防備,聯絡新羅、百濟,從長計議,待時機成熟,再行征討。”

他作為關隴集團的代表,考慮更多的是全域性穩定和風險控制,是典型的保守派。

殿內意見分明,主戰派與保守派各執一詞,房玄齡則居於中間。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御座上的李世民,等待他的決斷。

李世民的目光卻緩緩移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李承乾。

“太子,”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眾卿之言,你都聽到了。對此事,你有何見解?”

瞬間,所有重臣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承乾身上。

若是半年前,這些目光中或許還會帶有審視、輕視甚至不屑。

但此刻,經歷了山東賑災、債券風波、工部革新等一系列事件後,再無人敢小覷這位日漸沉穩的儲君。

就連程知節這樣的老將,也收斂了急躁,認真地看著他。

李承乾感受到那一道道沉重的目光,心中念頭飛轉。

程咬金、李勣主戰,氣勢洶洶。

房玄齡中立,傾向穩妥。

舅父和高士廉反對,理由充分。

而父皇……他雖然面無表情,但李承乾敏銳地察覺到,那深邃的眼眸深處,隱藏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被強行壓制的火焰。

那是屬於馬上天子、渴望開疆拓土、建立不世功業的雄心之火。

先生說得對,父皇內心,是想打的!

可是,先生也曾凝重地分析過,一旦開啟戰端,那巨大的消耗……

朝廷此前繞過東宮發行的五十萬貫債券,所籌集的資金,是否足以支撐?

若不夠,是否要發行更多?

如此龐大的債務,會不會最終導致債券體系的崩潰,引發連鎖反應,使得剛剛起步的“太子工程”和朝廷信用一同垮掉?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熄了他內心因群情激昂而升起的一絲躁動。

他不能只看軍事,更要看這軍事行動背後,那冰冷的錢糧計算和可能引發的信任風暴。

他深吸一口氣,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對著御座躬身一禮,聲音清晰而沉穩。

“父皇,諸位國公。高句麗泉蓋蘇文,弒君篡逆,侵我藩屬,其罪確鑿,天地不容。我大唐天威,不容挑釁。”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