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如何以交易毀國?(1 / 1)
李承乾的目光仍膠著在那份寫滿“奇兵”訓練要則的紙上。
紙上所載,已遠超他過往對“兵事”二字的全部理解。
李逸塵並未催促,只是靜默地跪坐於席上,等待著太子消化這第一輪的衝擊。
殿內炭火偶爾噼啪,更顯沉寂。
良久,李承乾才緩緩將視線從紙上抬起。
“先生……此‘奇兵’之策,確乎……駭人聽聞。然,學生細思,若真能成軍,其效或如先生所言,可定乾坤於隱秘之間。”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紙張小心翼翼地捲起,置於案几內側,彷彿那是一件絕世兇器,既畏其險,又貪其力。
“只是,此策乃長遠佈局,非旦夕可成。眼下高句麗之局,迫在眉睫。”
“父皇與朝堂袞袞諸公,恐難有耐心等待此‘奇兵’練就。”
“先生方才言道,尚有他策可並行?”
“正是。”李逸塵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如水。
“奇兵為匕首,藏於袖中,待時而動。然欲破高句麗,尤需釜底抽薪,亂其根基。此根基,一在糧秣,二在人心。”
“糧秣?人心?”
李承乾精神一振,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願聞其詳!”
“殿下可知,高句麗雖山險地瘠,然其遼東之地,河谷之間,亦產粟麥。”
“其國賴以支撐大軍者,除卻往年積存,便賴於此地秋收。”
“泉蓋蘇文弒主篡權,欲以對外征戰轉移內部視線,其大軍調動,每日人吃馬嚼,所耗糧草絕非小數。”
李逸塵語調平緩。
“若其糧草不濟,軍心必亂,縱有險關堅城,亦難久持。”
李承乾點頭。
“此理學生明白。然則,高句麗糧倉必重兵把守,我軍斥候縱能探知其位置,欲行焚燒破壞,難如登天。”
“方才先生所言‘奇兵’,或可一試,然遠水難解近渴。”
“明刀明槍自然難為。”
李逸塵嘴角泛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然,世間有刀,不見血光,卻能割肉剔骨。此刀,名為‘經濟’。”
“經濟?”李承乾對這個詞感到陌生,但隱約覺得與錢糧貨殖相關。
“可理解為貨殖、交易之道。”李逸塵解釋道。
“只不過,此次交易,非為牟利,而為……毀國。”
李承乾瞳孔微縮。
“毀國?如何以交易毀國?”
“殿下,”李逸塵聲音壓低。
“我大唐有何物,為高句麗上下,乃至遼東諸部,皆視若珍寶,渴求不已?”
李承乾略一思索,眼中光芒一閃。
“鹽!尤其是……玉鹽!”
他立刻想到了東宮掌控的那雪白晶瑩、勝過官鹽數倍的雪花鹽。
此物在長安已是價比黃金,若流入周邊蠻邦,其誘惑力可想而知。
“殿下明見。”李逸塵肯定道。
“正是鹽。高句麗境內雖亦有鹽池、海鹽,然其味苦澀,提純之術遠不及我大唐。”
“尤其是遼東苦寒之地,人畜皆需大量鹽分抵禦寒氣,鹽之重要性,更勝他處。”
“我大唐之雪花鹽,於彼輩而言,不啻於仙珍。”
李承乾似乎抓住了什麼,急促問道:“先生之意是……以鹽換糧?”
“非止於換糧。”李逸塵目光銳利。
“乃是以我之‘餘裕’,擊彼之‘必需’。”
“殿下可密令,由東宮暗中掌控,或與那些與東宮合作、背景深厚、且與遼東有貿易往來之大糧商接洽。”
“許以重利,令他們出動麾下商隊,深入遼東乃至高句麗邊境諸部。”
他微微停頓,觀察著太子的反應,見其全神貫注,便繼續道。
“讓他們以雪花鹽為餌,以低價格,換取當地糧食!”
“低價換糧?”李承乾一怔,“先生,如此一來,我大唐豈非吃虧?且那些商人如何肯依?”
“殿下,賬非如此演算法。”李逸塵搖頭。
“首先,我之雪花鹽,成本遠低於其市面價,看似低價換糧,實則利潤依舊豐厚,商人重利,有此暴利驅動,不愁他們不竭盡全力。”
“其次,此策首要目的,非為獲利,乃為抽空高句麗民間,尤其是其軍隊潛在徵集範圍內的存糧!”
他進一步剖析。
“遼東之地,生產有限。尋常年份,百姓或有些許餘糧。”
“以彼輩無法拒絕之雪花鹽為誘餌,以遠超常理之低價強換其糧,那些部族頭人、尋常富戶,乃至小地主,為得此鹽,必會爭先恐後,將家中存糧盡數掏出。”
“甚至不惜動用為過冬或來年播種預留的糧種!”
李承乾倒吸一口涼氣。
他彷彿看到了無數高句麗百姓和中小領主,為了那雪白的鹽粒,將賴以生存的糧食拱手送上唐商船隻的場景。
“此策……此策甚毒!如此一來,高句麗民間存糧必將銳減!泉蓋蘇文若再想從其國內徵調軍糧,必遭極大阻力,甚至可能激起民變!”
“正是此理。”李逸塵語氣冰冷。
“此乃陽謀。我大唐以鹽易糧,公平交易,彼輩自願,泉蓋蘇文縱有察覺,亦難以公然阻止,否則更失民心。”
“然其大軍糧草補給之根基,已被我無形中動搖。此其一。”
“其二,”他繼續丟擲更狠辣的計策。
“待商隊以鹽換糧之事進行到一定程度,高句麗境內糧食開始出現緊張跡象時……便可進行下一步。”
“下一步?”李承乾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燒糧。”李逸塵吐出兩個字,毫無波瀾。
“燒糧?”李承乾瞳孔驟然放大。
“燒……燒誰的糧?”
“自然是燒那些剛剛被集中起來,準備運回大唐,或者暫時囤積在邊境貿易點的糧食。”
李逸塵平靜地說,彷彿在陳述一件尋常事。
“可以偽裝成意外失火,或是……馬匪劫掠不成,縱火洩憤。”
“地點,要選在高句麗境內,或者邊境敏感地帶。”
李承乾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歹毒之處!
那些糧食,名義上已經是唐商的財產,在高句麗境內被燒,高句麗方面難以完全推卸責任。
更重要的是,這場大火,會將“缺糧”的恐慌情緒,瞬間放大到極致!
“糧倉被燒,訊息傳開,民間本已因換糧而緊張的神經必將崩斷!”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屆時,恐釀成搶購、囤積之風,糧價飛漲,民心惶惶!泉蓋蘇文若強行平價徵糧,必觸眾怒!”
“殿下所慮極是。”
李逸塵點頭。
“恐慌,有時比真正的短缺更具破壞力。此計一出,高句麗內部,尤其是遼東之地,必生亂象。此其二。”
不等李承乾從這連環毒計中緩過神,李逸塵又丟擲了第三策。
“其三,便是公開宣稱,亦可借商人之口散播——凡高句麗境內,願意撥亂反正,反對泉蓋蘇文弒君暴政之部落、城池,我大唐願以其提供之情報或力所能及之支援。”
“換取我大唐之糧食與雪花鹽援助!”
“甚至,可承諾在其撥亂反正後,給予更優惠之貿易條件!”
李承乾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一策,是赤裸裸地分化瓦解,是在高句麗內部埋下無數猜忌和背叛的種子!
那些本就對泉蓋蘇文不滿的勢力,在糧食恐慌和巨大利益的誘惑下,會做出何種選擇?
泉蓋蘇文面對內憂外患,還能有幾分精力應對大唐可能的軍事壓力?
鹽糧交易,動搖其經濟根基。
燒糧製造恐慌,擾亂其社會秩序。
公開利誘,分化其政治聯盟。
這三策一環扣一環,招招不離後腦勺,卻幾乎不見刀光劍影!
李承乾怔怔地看著李逸塵,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從未想過,兩國交鋒,除了戰場上的屍山血海,竟還有如此……如此陰狠詭譎。
卻又可能是更為有效的戰法!
這已完全超出了聖賢書中教導的“仁義之師”、“堂堂之陣”的概念。
“先生……此……此等謀略……”他喉嚨發乾,竟不知該如何評價。
是毒辣?是高明?或許兼而有之。
他只覺得,若真按此策施行,高句麗甚至無需大唐出動多少兵馬,恐怕自己就要先亂起來。
屆時大唐再大軍壓境,簡直如摧枯拉朽!
李逸塵看著太子臉上交織的震驚、恍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知道火候已到。
他緩緩道:“殿下,此即‘經濟戰’之雛形。”
“戰爭,從來不止在疆場。斷其糧道,可令十萬大軍不戰自潰。”
“亂其錢帛,可使一國之民離心離德。昔日管仲以經濟手段輔佐齊桓公稱霸,便是此理。”
“今我大唐國力遠勝齊桓之時,以此法對付一撮爾小邦,正是以石擊卵。”
他稍作停頓,讓李承乾稍作喘息。
“當然,此等策略,需周密部署,謹慎執行。”
“尤其是聯絡商人、暗中操作之事,必須絕對隱秘。”
“那些大糧商,皆為逐利之輩,只需許以足夠利益,並確保其人身與財產安全,他們自會想出各種方法,將鹽運進去,將糧換出來,甚至……製造‘意外’。”
李承乾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緒,腦中飛速盤算。
先生所言之策,雖聞所未聞,但細細推演,每一步都直指高句麗命門,可行性極高!
而且,大部分操作透過商人進行,朝廷和東宮置身幕後,風險可控。
“若……若此計成,”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那泉蓋蘇文恐怕連明年春天都撐不到!”
“縱使撐到,其國內也已元氣大傷,內部矛盾激化。”
李逸塵補充道。
“屆時,我軍再行征討,阻力大減,傷亡亦可控制在最低。此乃以最小代價,獲取最大戰果之道。”
李承乾重重一拳捶在案几上,眼中燃燒著熾烈的火焰。
“好!便依先生之策!孤這就上呈父皇,秘密安排,遴選可靠商人,部署此事!”
他彷彿已經看到,高句麗在看不見的戰線下哀嚎的景象。
然而,李逸塵的話並未結束。
他看著雄心勃勃的太子,語氣轉為更為深沉的凝重。
“殿下,以上諸策,乃為‘破’。然‘破’之後,需有‘立’。”
“立?”李承乾收斂心神。
“先生請講。”
“待泉蓋蘇文授首,高句麗局勢初定之後,”
李逸塵目光悠遠,彷彿已看到了未來。
“我大唐絕不能僅是劫掠一番,或扶植一傀儡便撤軍。需藉此良機,行徹底掌控之策。”
“首先,便是經濟上的嚴格控制。戰後高句麗,百業凋敝,民生困苦。我大唐當以援助者、重建者身份介入。”
“其鹽鐵、礦產、林業、漁獵之利,需由大唐主導。”
“尤其鹽政,必須收回大唐指定之機構專營,絕不容許再如以往般放任自流。此乃控制其命脈之舉。”
李承乾微微頷首,經此一番“經濟戰”,他深刻理解了控制關鍵物資的重要性。
“其次,便是設都護府。”李逸塵繼續道。
“非是以往那種羈縻性質的都護府,而是仿照安西、安北之制,設立具有實權、常駐精兵、兼理民政治安的遼東都護府!”
“其轄境,不僅包括高句麗故地,亦應包括遼東諸部。都護府下設州縣,推行我大唐律法、稅制、官學。”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李承乾聽得心潮澎湃,這已不僅僅是軍事征服,而是從根本上將一塊土地、一片人民,徹底融入大唐的宏大藍圖!
這遠比簡單的滅國更具遠見,也更能保障長治久安。
“先生……此乃……此乃萬世之基業!”
李承乾激動得聲音發顫。
“若成,遼東可永為我大唐屏藩,後世子孫,再無東北邊患之憂!”
“然此過程,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持之以恆,投入巨大。”
李逸塵提醒道。
“都護府之設立與經營,需得力幹臣,需充足錢糧,需陛下與朝廷堅定不移之支援。”
“殿下若欲主導此事,便需從長計議,提前儲備人才,規劃方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重重點頭。
“學生明白!此等經略,非猛火急攻,乃文火慢燉。學生定當銘記於心,細細籌謀。”
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與掌控感,在他心中洶湧澎湃。
與先生今夜所談,先是“奇兵”利器,再是“經濟”軟刀,後是“經略”長遠,層層遞進,步步殺機,卻又環環相扣,直指根本。
這一套組合拳若真能打出,莫說泉蓋蘇文,便是高句麗立國數百年的根基,恐怕也要地動山搖!
他收回目光,看向對面依舊平靜如水的李逸塵,心中感慨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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