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那麼,剩下的選擇是什麼?(1 / 1)
“兒臣領旨!謝父皇!”
李承乾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躬身應道。
“若無他事,便退下吧。高句麗‘疲敵’之策,你需與幾位相公妥善安排。”
李世民揮了揮手。
“兒臣告退。”李承乾行禮,退出了兩儀殿。
看著太子離開的背影,李世民目光深沉。
他拿起那份關於“奇兵”的奏疏,又仔細看了一遍。
手指在“敵後斬首”、“焚燬糧草”、“製造混亂”等字眼上劃過。
口中喃喃自語:“背後之人,究竟還懂些什麼?這練兵之法,聞所未聞……”
片刻後,長孫無忌、房玄齡、李勣、高士廉四人被重新宣入殿內。
他們的神色已恢復平靜,但眼底深處的那一絲不自然,卻難以完全掩飾。
李世民彷彿無事發生一般。
“關於高句麗疲敵之策,諸卿便依方才所議,儘快擬定詳細章程,秘密施行。”
“臣等遵旨。”四人齊聲應道。
殿內沉默了片刻。
英國公李勣終究是按捺不住,他是軍方代表,對於可能影響戰局的事情尤為關心。
“陛下,方才太子殿下單獨奏對,不知……所為何事?是否與高句麗戰事相關?若有關聯,臣等或可一同參詳。”
李世民抬起眼皮,看了李勣一眼,又掃過長孫無忌、房玄齡和高士廉,見他們未說話。
但目光中都帶著同樣的探尋。
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語氣平淡。
“哦,無事。太子只是與朕聊了些……家務事罷了。”
家務事?
這個答案,顯然無法讓在座的任何一位重臣信服。
什麼樣的“家務事”,需要將他們這四位宰相級別的重臣屏退才能商議?
一種更加強烈的被排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四人。
他們不再追問,但殿內的氣氛,卻明顯變得更加微妙和沉悶。
每個人心中都清楚,太子今日的舉動,以及皇帝輕描淡寫的回應,都預示著某種變化正在發生。
他們似乎……正在被緩慢地、卻又清晰地,排擠出最核心的權力決策圈層。
至少是在某些特定事務上。
這種認知,讓這些久居高位的重臣們,心中滋味難明。
李世民彷彿沒有察覺到這微妙的氣氛變化。
轉而開始與眾人具體商討如何遴選商人、如何調配鹽引、如何傳遞訊息、如何確保隱秘等實際操作問題。
只是,在整個商討過程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疏離感,始終縈繞在兩儀殿內,揮之不去。
將事情確定之後,這些人又處理了一番朝中之事。
長孫無忌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書房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他沒有立刻喚人點燈,也沒有坐下,只是負手站在窗前,看著庭院中漸沉的暮色。
兩儀殿中的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
太子李承乾平靜無波地說出需單獨奏對時,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陛下最終擺手讓他們退下時,那看似淡然卻不容反駁的態度。
以及最後,陛下用“家務事”三個字輕描淡寫地帶過時,他們四人臉上那難以完全掩飾的錯愕與不適。
“家務事……”
長孫無忌在心中默唸著這三個字,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
什麼樣的家務事,需要屏退當朝司徒?
這分明是託詞。
一種清晰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壓在他的心頭。
這種感覺,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體驗過了。
自陛下登基以來,他長孫無忌一直是核心中的核心,無論大小事務,陛下幾曾避諱過他?
即便是天家最隱秘的立儲之爭,他也始終身處漩渦中心,參與謀劃。
可是今天,太子,他親外甥,當著陛下的面,將他,連同另外三位最具權勢的重臣,一併請出了殿外。
這不是偶然。
這是訊號。
長孫無忌緩緩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他開始仔細回溯這將近一年來太子的變化。
從最初的暴躁易怒、親近突厥、行為乖張,到後來的丟擲誅心之問,閉門讀書。
再到山東賑災時的果斷,應對流言時的沉穩,提出西州開發債券時的奇思,轄理工部後接連不斷的技術革新。
以及今日,在面對高句麗這等軍國大事時,提出的那一套狠辣有效的“疲敵”之策。
這絕不是他能夠獨自想出來的。
這一點,長孫無忌很早就確定了。
陛下必然也心知肚明。
只是這個人隱藏得太深,手段太過高明。
他之前也曾暗中查探過,東宮屬官中,杜正倫、竇靜之流,或有才幹,但絕無這等翻雲覆雨、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
那幾位伴讀,更是背景簡單,不足為慮。
這個人,就像一道影子,依附在太子身後,悄無聲息地改變著一切。
以前,長孫無忌並未太過在意。
甚至,在太子行為不堪時,他是主動疏遠的那一個。
太子親近突厥習俗,模仿胡人裝扮,這對於以關隴軍事貴族為核心起家的他們而言,是不可容忍的背叛。
他身為關隴集團在朝堂上的代表人物之一,必須表明態度。
那時的太子,在他看來,已近乎自棄,不值得他過多投入。
而且,陛下正值春秋鼎盛,龍體康健。
過早地與儲君繫結,並非明智之舉。
歷朝歷代,過早站隊而不得善終的例子,還少嗎?
他長孫無忌能有今日地位,靠的是陛下的絕對信任,是他在陛下潛邸之時就堅定不移的支援。
以及在玄武門之變中扮演的關鍵角色。
他的根基,在陛下身上。
所以,他選擇了觀望,甚至默許了魏王李泰的某些舉動。
在他看來,那不過是在陛下默許下的制衡之術,無傷大雅,甚至有助於讓太子認清現實。
然而,這半年來,局勢的變化超出了他的預料。
太子不僅沒有在壓力下崩潰,反而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成長起來。
這種成長,不僅僅是性格變得沉穩,更是手腕、眼光、格局的全面提升。
那“疲敵”之策,陰狠毒辣,直指根本,絕非尋常儒生或將領能想出。
其背後蘊含的對人性、對利益、對國力運用的理解,令人心驚。
更重要的是,太子的“勢”,成了。
這股“勢”,不僅僅來自於東宮本身地位的穩固。
更來自於他在賑災中積累的民望,在工部推動革新帶來的實績。
在發行債券過程中展現的財政手腕,以及……似乎得到了陛下某種程度的默許甚至扶持。
今日兩儀殿中,陛下對太子提出的“疲敵”之策,雖然震驚,但並未斥責,反而當場採納,交由他們執行。
這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訊號。
而太子要求單獨奏對,陛下最終應允,這更是一種態度的體現。
陛下似乎……並不忌憚太子勢力的增長?
反而有意在加強太子的權柄和……秘密?
這個認知,讓長孫無忌感到一絲不安。
如果陛下和太子之間,形成了一種超越一般君臣父子的默契,甚至在某些領域達成了共識。
那麼他們這些外臣,地位就會變得微妙起來。
今日可以被屏除在“家務事”之外,他日,是否會有更多、更重要的決策,他們也同樣被排除在外?
長孫無忌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意識到,自己之前“穩坐釣魚臺”,靜觀其變的策略,可能需要調整了。
問題的核心在於,他長孫無忌,以及他背後的關隴集團,在未來權力格局中的位置。
陛下在世時,自然一切以陛下馬首是瞻。
但陛下終究會有龍馭上賓的一天。
到那時,新君繼位,他們這些老臣,將處於何種境地?
若與新君關係密切,自然可以延續榮光。
若與新君早有隔閡,甚至曾被其排斥……那後果不堪設想。
太子今日的舉動,已經清晰地傳遞出一個資訊:他長孫無忌,並非太子核心圈層的人。
至少,在太子看來,有些事,不需要他知道,也不需要他參與。
這種疏離,是在太子勢力未成之時,由他長孫無忌主動選擇保持距離種下的因。
如今,結出了果。
“導向太子……”
長孫無忌在心中盤算著這個選項。
現在就去向太子示好,明確站隊?
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首先,這是一個非常不明智的選擇。
陛下仍在位,且身體康健。
此時公然投向太子,是對陛下權威的挑戰,必然會引火燒身。
陛下能容忍太子勢力增長,是出於對繼承人的培養和朝局平衡的考慮。
但絕不會容忍臣子在他還在位時就急於改換門庭。
其次,太子現在……似乎也不太需要他了。
太子身邊有那個神秘的“高人”出謀劃策,有竇靜、杜正倫等屬官處理實務,有工部、甚至可能開始涉足軍務。
他猜測那單獨奏對的內容很可能與軍務有關。
太子展現出的能力,已經可以獨立處理許多重大事務。
並且手段新穎有效,往往能出奇制勝。
他長孫無忌能提供的,是朝堂上盤根錯節的人脈關係,是關隴集團的支援。
是作為舅舅的身份……但這些,太子目前似乎並沒有表現出急切的需求。
甚至,太子今日的“排除”舉動,可能本身就包含著對以往關隴集團施加壓力的一種回應。
或者是一種宣告,沒有你們,他李承乾同樣可以做事,而且可以做得更好。
那麼,剩下的選擇是什麼?
繼續保持距離,甚至暗中掣肘?
這更不可取。
那隻會加劇與未來君主之間的裂痕。
太子的勢頭已經起來,背後又有高人指點,陛下態度曖昧,此時與之對抗,絕非良策。
魏王李泰如今已是日薄西山,難以對太子形成任何的抗衡。
長孫無忌感到一陣棘手。
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
主動靠攏,時機不對,且可能不被需要。
保持距離或對抗,則風險巨大,等於自絕於未來。
他需要找到一條中間道路。
一條既能向太子釋放善意、緩和關係,又不顯得過於急切諂媚,同時還能維持陛下信任的道路。
這需要極其精妙的拿捏。
或許……可以從一些不那麼敏感的事務入手?
在執行“疲敵”之策時,給予東宮更多的配合?
或者,在朝堂議事時,對太子提出的某些不那麼觸及根本利益的建議,表示支援?
態度需要轉變,但行動不能過激。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對太子的事務冷眼旁觀,甚至暗中設定障礙。
他需要讓太子感覺到,他長孫無忌,並非其對立面,至少,不再是堅定的對立面。
同時,他必須更加緊密地圍繞在陛下身邊。
他的根本,始終是陛下的信任。
只有在確保陛下信任不減的前提下,他才能有餘地去處理和太子之間的關係。
還有那個隱藏在太子背後的“高人”……
長孫無忌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此人能量巨大,是敵是友,尚不明確。
若能找出此人,或與之建立某種聯絡,或許能更好地把握太子的動向,甚至影響其決策。
但這無疑極其困難,且風險極高。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局勢已經變了。
他不能再以過去的眼光看待太子。
他必須重新審視,重新評估,重新定位自己與東宮的關係。
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需要耐心,需要觀察,也需要在合適的時機,做出合適的舉動。
就在長孫無忌於書房中獨自沉思的同時,長安城其他幾座恢弘的府邸內,類似的心路歷程也在上演著。
夜色漸深,長安各座府邸的書房燈火,大多亮至深夜。
一股無形的暗流,因為太子在兩儀殿那次看似不經意的“單獨奏對”,而開始悄然轉向。
以往對東宮或觀望、或疏離、甚至或明或暗抵制的力量,開始被迫正視一個日益強大且難以揣度的儲君,並不得不開始思考。
如何在新的權力格局下,為自己,也為背後的集團,尋找到最合適的位置。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東宮太子李承乾,此刻或許並未完全意識到。
而此時,李逸塵在家中正在認真輔導趙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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