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魯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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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塵拿起一根炭條,在鋪開的粗紙上畫了一條筆直的水平線,線上的一端畫了個箭頭。

“看好了,小滿。這條線,代表一個平面。這個箭頭,就是我朝它使的力,方向是順著這平面。”

趙小滿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紙面,用力點頭。

李逸塵又在箭頭旁邊畫了一個斜向上的箭頭,問道:“如果我換這個方向推,感覺會有什麼不同?”

趙小滿盯著那兩個箭頭,眉頭緊緊皺起,努力思索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著。

過了一會兒,他不太確定地開口。

“斜著推……勁兒……勁兒使不到實處的感覺?好像……好像有一部分力氣,沒用在推動它上?”

“對!”李逸塵用炭條點著那個斜向的箭頭。

“這一部分力,”他在斜箭頭上畫了一條垂直指向平面的虛線。

“像是把它往平面上按。只有剩下的這一部分,”

他又畫了一條沿著平面方向的虛線。

“才是真正用來推動它的。所以你覺得費勁,因為你的力氣被分走了。”

他放下炭條,看著趙小滿。

“明白了嗎?力,是有方向的。同樣的力氣,方向不同,效果就天差地別。”

“你改那弩機,加長蹬杆,改變連桿的角度,其實就是在調整用力的方向,把那些‘浪費’掉的、往別處去的力,儘可能地都轉到推動弩弦這一個方向上來。”

趙小滿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紙上那幾個箭頭和虛線,嘴裡喃喃重複。

“方向……分走了……轉到一處……”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豁然開朗的光芒。

“俺懂了!恩師!”

李逸塵臉上露出了笑意,點了點頭。

這孩子吸收得確實快,一點就透,而且總能找到生活中對應的例子來理解。

這份源於實踐的直覺和聯想能力,是那些死讀書的人難以企及的。

他看著趙小滿因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頰,心裡感到一陣滿意。

這是個好苗子,只要引導得當,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小滿,”李逸塵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地問道。

“太子殿下特許你去弘文館旁聽也有些日子了,怎麼一直沒去?可是那邊安排的有什麼不妥?”

趙小滿臉上的興奮瞬間消失了。

他低下頭,雙手緊張地揪住衣角。

嘴唇囁嚅了幾下,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沒……沒啥不妥。是……是俺阿耶……阿耶不讓俺去。”

“哦?趙監丞為何不讓?”

李逸塵有些意外。

趙鐵柱被擢升為將作監丞後,對太子和東宮可謂是感激涕零。

按理說不該阻止兒子去這難得的恩典之地。

趙小滿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難為情和一絲畏懼。

“阿耶說……說那是貴人們讀書的地方,俺……俺就是個匠戶小子,笨手笨腳,字都認不全。”

“去了……去了萬一衝撞了哪位貴人,或者……或者學了半天啥也學不會,白白糟蹋了殿下的恩典,還給恩師您……給您丟人……”

他說著,偷偷抬眼飛快地瞄了李逸塵一下,又迅速低下頭,肩膀微微縮著。

李逸塵沉默了一下。

趙鐵柱的擔憂,他能夠理解。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

一個剛剛脫離純匠籍、靠著兒子一點奇思和太子破格提拔才得了官身的工匠。

對於踏入弘文館那種清貴之地,內心充滿了惶恐和不自信是再正常不過的。

那不是簡單的害怕,而是一種深植於骨髓的、對跨越階層的本能畏懼。

“那你自己呢?”

李逸塵放緩了聲音。

“你自己怕嗎?怕學不會那些聖賢書?”

趙小滿猶豫了很久,才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點委屈和沮喪。

“怕……恩師教俺認字,俺……俺記不住,寫不好。”

“那些字彎彎繞繞的,比劃個機括圖樣難多了……俺聽說弘文館的那些書,厚得像磚頭,裡面肯定全是那樣的字……俺……俺肯定學不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力感。

李逸塵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明白。

橫在這孩子面前的,不僅僅是他個人在文科學習上天賦的侷限。

更有一道無形卻堅固無比的鴻溝——社會階層和觀念帶來的巨大心理障礙。

這道鴻溝,光靠教幾個字、講幾句道理是填不平的。

他知道,自己這個老師,現在最需要做的,恐怕不是繼續灌輸知識,而是得給他上點“思想教育課”了。

這活兒,他前世幹得不少。

李逸塵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起身給趙小滿倒了碗水,遞到他手裡。

看著他緊張地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情緒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

“小滿,”李逸塵重新坐下,語氣平和,就像平時聊天一樣。

“你先別想弘文館,也別想你阿耶說什麼。我就問問你,你自己,以後想成為個什麼樣的人?”

趙小滿捧著碗,愣了一下,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眨巴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才小聲說:“俺……俺想成為恩師這樣的人。”

這個答案有點出乎李逸塵的意料。

他笑了笑,追問道:“哦?我這樣的人?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小滿這次回答得快了些,語氣也肯定了不少。

“恩師是好人!對俺好,有耐心教俺。而且……恩師是本事特別大的人!”

“恩師啥都知道!”

孩子的話語樸素直接,充滿了毫無保留的崇拜。

李逸塵心裡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是成了小孩的偶像了。

這既有好處,也有壓力。

“那你成了我這樣的人之後,又想做什麼呢?”

李逸塵繼續引導。

趙小滿被問住了,他撓了撓頭,黝黑的小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努力想了半天,才不太確定地說。

“成了恩師這樣……那……那就能幫俺阿耶,還有將作監的叔伯們,把活兒幹得更好!”

“改進工藝,就像改弩機那樣,讓大家幹活更省力氣。”

他的理想,依舊緊緊圍繞著他熟悉和關心的工匠世界,侷限於“幫忙”、“改進工藝”的層面。

這沒有錯,很實在,但缺乏一種更宏大、更自主的驅動力。

李逸塵知道,是時候給他加點“燃料”了。

他看著趙小滿,神情認真了些。

“小滿,人活著,得有個念想,有個奔頭。”

“不能光想著眼前這點事,也不能光想著成為別人,哪怕那個人你覺得很好。”

“你得想想,你自己,趙小滿,這輩子到底想幹點啥?想留下點什麼?”

趙小滿茫然地看著他,“念想”、“奔頭”、“留下點什麼”,這些詞對他而言有些陌生。

李逸塵知道空講道理沒用,得用故事。

他沉吟片刻,想起了前世一個膾炙人口,而且切合趙小滿身份和處境的故事。

“來,小滿,我給你講個古時候的故事。”

李逸塵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種講述往事的平和。

趙小滿立刻坐直了身體,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他最喜歡聽恩師講故事了,每個故事裡好像都藏著道理。

“很久以前啊,咱們中原這片土地上,有個叫魯班的匠人。”

李逸塵開始講述。

“他手藝極好,木工、石工、器械,沒有他不精的。他做出來的東西,又巧妙又耐用,人們都稱他是‘巧聖’。”

趙小滿眼睛一亮,魯班的名字,他偶爾聽父親和工坊裡的老工匠提起過,語氣裡滿是崇敬。

“可是啊,”李逸塵話鋒一轉。

“這魯班,他一開始,也不是生來就什麼都懂的。”

“他也是個普通人,甚至可能像你一樣,一開始認字讀書也不太行。”

趙小滿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在他心裡,魯班那樣厲害的人,應該是無所不能的。

“他之所以能成為‘巧聖’,不是因為他讀了比別人都多的聖賢書”

“當然,他肯定也認字學習,而是因為他心裡有一股勁兒,一個很大的念想。”

李逸塵看著趙小滿,緩緩說道。

“他不僅僅是想把眼前的木工活兒幹好,賺點錢養家餬口。”

“他是真心喜歡琢磨這些東西,想著怎麼才能讓工具更好用,怎麼才能造出更省力、更能幫助老百姓幹活的器械。”

“他看見人們用普通的斧頭砍樹很費力,就反覆琢磨,改進斧頭的形狀,讓它更鋒利,更省力。”

“他看見人們運東西過河困難,就發明了舟船。”

“他看見鳥兒在天上飛,就想著人能不能也飛起來,於是用竹木試著做能飛的東西……”

“雖然他最後沒能讓人飛起來,但他敢想,敢去試。”

李逸塵的語氣帶著一絲敬佩。

“你說,他做這些,只是為了幫他的阿耶改進工藝嗎?”

趙小滿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對,不止。”李逸塵肯定道。

“他是想讓天下所有砍樹的人都能省點力氣,讓所有要過河的人都能方便點,甚至想著讓人能像鳥兒一樣看看天上的景色。”

“他這個‘念想’,很大。所以他不停地學,不停地想,不停地動手試,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看。”

“他認字讀書,也是為了能看懂更多的前人留下的圖譜和記載,是為了實現他那個大‘念想’服務的。”

“後來啊,他的名聲傳遍了各國。”

趙小滿聽得入了神。

故事講完了,李逸塵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趙小滿。

趙小滿低著頭,一動不動,顯然還沉浸在魯班的故事裡。

他小小的眉頭緊緊鎖著,內心顯然在進行著激烈的思考。

魯班……他一開始也可能不認字?

他也有那麼大的念想?

李逸塵看著趙小滿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故事在他心裡播下了種子。

過了好一會兒,趙小滿才慢慢抬起頭,眼睛裡不再是單純的迷茫。

“恩師……魯班……他想的,真大。”

“是啊,很大。”

李逸塵肯定道。

“因為他看到的不只是手裡的木頭、斧頭,他看到的是人,是天下人做事的不便。”

“他心裡裝著的,是讓這‘不便’少一點,再少一點。”

趙小滿低下頭,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摳著膝蓋上的布料。

李逸塵繼續道:“你剛才說,想幫阿耶和將作監的叔伯們改進工藝,這很好。”

“但這不該是你的盡頭。你想想,魯班改進斧頭,受益的只是他身邊的木匠嗎?”

趙小滿搖了搖頭。

“他造出更好的舟船,受益的只是他們村的人嗎?”

趙小滿再次搖頭。

“對。”李逸塵身體微微前傾。

“小滿,你摸過犁,見過農夫彎腰曲背一整天的辛苦。”

“你用過錘,知道打造一件鐵器需要反覆捶打多少下。”

“你改過弩,清楚一點小小的改動就能讓軍士省下多少力氣,或許在戰場上就能多一分生機。”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敲在趙小滿的心上。

“你有沒有想過,這天下有多少農具可以更輕便?有多少水利可以更高效?”

“有多少織機可以織出更多、更好的布?”

“有多少運輸重物的方法,可以不用那麼多人肩挑背扛?”

趙小滿的眼睛漸漸睜大。

恩師說的這些,有些他模糊想過,有些從未敢想。

“你認字慢,寫不好,這沒什麼大不了。”

“恩師……”趙小滿的聲音帶著顫。

“您……您是讓俺……俺也像魯班那樣……去想……去想那些大事?”

“不是像我,也不是像魯班。”

李逸塵搖頭,目光銳利地看著他。

“是讓你像趙小滿自己一樣去想。想想你能用你這份看懂‘力’和‘物’的本事。”

“為這大唐,為這天下千千萬萬像你阿耶那樣辛苦勞作的人,做點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重量完全沉下去。

“比如,你能不能試著琢磨出一種犁,讓老牛拉著不那麼費勁,一天能多耕兩畝地?”

“或者一種水車,不用人踩就能把低處的水送到高處的田裡?”

“甚至……一種不用馬拉,自己就能走的車?”

趙小滿張大了嘴巴,不用馬拉自己會走的車?

這……這怎麼可能?

可恩師從不說沒影的話。

“這……這能成嗎?”

他下意識地問。

“不去想,不去試,就永遠成不了。”李逸塵道。

“魯班當年想讓人飛起來,也沒成,但他想了,試了。”

“小滿,你現在要立的,就是這個‘念想’——用你的巧思,用你掌握的‘格物之理’,讓這世上的苦活、累活,變得輕鬆一點。”

“讓大唐的工匠,造出更好用、更強大的器械。”

“這個念想,就是你往後讀書、認字、學一切東西的根!”

“有了這個根,你就知道為什麼要去弘文館,哪怕只聽懂一兩句,看明白一張圖,也是為了你這個大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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