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殿下聖明,正是此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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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城,大將軍府。

泉蓋蘇文雖未正式稱王,但府邸規格已遠超臣子。

泉蓋蘇文身材魁梧,面相兇悍。

聽完下屬關於境內出現大量以糧換鹽交易的稟報後,他非但沒有震怒,反而發出一陣洪亮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唐國!竟想出這等法子!”

泉蓋蘇文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地圖前,指著高句麗疆域。

“他們以為,用這點華而不實的鹽塊,就能掏空我高句麗的糧倉?愚蠢!”

他的謀士,一位姓樸的文官,謹慎地開口。

“大將軍,此事不可不防。民間存糧若流失過多,恐影響來年民生,乃至軍糧徵集。”

泉蓋蘇文不屑地一揮手。

“樸先生多慮了!唐國此舉,正說明他們對我高句麗心存畏懼,不敢輕易動兵,只能行此雕蟲小技!”

“他們換走的,不過是些散落民間的餘糧罷了!能有多少?”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森嚴的守衛,自信滿滿。

“傳我將令!凡境內交易,以糧換鹽者,可以繼續進行。”

“但所有換入的糧食,嚴禁私自運出高句麗國境!若有違令,以通敵論處,格殺勿論!”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獰笑。

“唐國送來好鹽,我們照收不誤!他們想換糧食?”

“可以!但這些糧食,必須留在高句麗!待到戰時,本將軍一道命令,便可將這些糧食盡數徵收,充作軍糧!”

“屆時,唐國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哈哈哈哈!此乃天助我也!”

在泉蓋蘇文看來,大唐此舉簡直是愚蠢的資敵行為。

他用一些對自己來說並非急需的“奢侈品”鹽,換回了實實在在的糧食。

而且這些糧食還被他用行政命令鎖死在國內,隨時可以徵用。

這買賣,太划算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將來唐軍因糧草不繼而潰敗的場景。

東宮,顯德殿。

李逸塵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水的模樣,步入殿內,行禮,跪坐於席。

“先生!”不等李逸塵完全坐定,李承乾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聲音因興奮而略顯高亢。

“市面情形,竇靜方才已報於孤!貞觀券確如先生所料,已然回穩,且勢頭看好!”

“僅憑農具推廣一事,便能扭轉乾坤,這……這朝廷信用的增強,是否太過……輕易了些?”

他用了“輕易”這個詞,表達著他內心的不可思議。

在他以往的認知裡,增強國力、提升威望,無不是需要經年累月的積累,或是透過重大的軍事勝利、或是透過卓越的政績。

而如今,似乎只是一道詔令,一次成功的技術推廣,就能在短時間內顯著提升這種名為“信用”的無形資產。

李逸塵看著太子臉上毫不掩飾的興奮與困惑,臉上並無得色,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穩如常。

“殿下,信用的建立與崩塌,有時確在一念之間,看似輕易,實則有其內在規律。”

“農具推廣,看似一器一物之利,然其背後,向天下人傳遞了幾個關鍵資訊。”

他頓了頓,條分縷析。

“其一,朝廷並非只知征伐消耗,亦注重生養休息,體恤民力。此乃‘仁政’訊號,能安撫民心,穩定社會預期。”

“其二,朝廷具備務實創新之能,並非因循守舊。新式農具效果顯著,證明朝廷機構有效率,有作為。”

“此乃能力訊號,讓人相信朝廷能做成事。”

“其三,推廣迅捷,詔令下達,各地雷厲風行,東宮派遣工匠指導,顯示朝廷政令暢通,執行力強。此乃效率與決心訊號。”

“民心安,則社稷穩,能力顯,則未來可期。效率高,則承諾可信。”李逸塵總結道。

“三者迭加,共同作用於人心,自然強化了朝廷的信用。”

“人們願意相信,這樣一個既能造出利民神器,又能高效推廣的朝廷,其償還債務的能力和意願,是毋庸置疑的。”

“故而,貞觀券回穩升值,乃是必然。”

李承乾聽得連連點頭,如同醍醐灌頂。

經李逸塵這般剖析,他才明白,那看似“輕易”的背後,是朝廷多個層面積極訊號集中釋放的結果。

“先生之言,令學生茅塞頓開!”李承乾感慨道。

“以往學生只知信用重要,卻不知其建立,竟有這許多關節。”

“此番經歷,讓學生深切體會到,維護並增強朝廷信用,做起事來,確能事半功倍!”

他眼中閃爍著光芒。

李逸塵卻適時潑了一盆冷水,語氣轉為凝重。

“殿下能作此想,自是好事。然則,信用易立,亦易損。”

“此次風波雖平,皆因朝廷所為,皆是正面積極之舉。若他日朝廷行差踏錯,或舉措不當,此前積累之信用,亦可能頃刻間崩塌。”

“譬如,若高句麗戰事不利,耗費遠超預期。或若農具推廣後期出現大規模質量問題,民怨沸騰。”

“又或……朝廷後續再次濫發債券,超出承載之限……”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確。

李承乾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鄭重地點了點頭。

“先生提醒的是。信用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學生定當謹記,慎之又慎。”

見太子冷靜下來,李逸塵知道是時候引入更深層次的概念了。

信用並非空中樓閣,它需要堅實的根基。

而這次農具推廣事件,正好是一個絕佳的切入點。

“殿下,信用之維繫,除卻政令、軍威這些顯性因素外,更有其深層根基。”

李逸塵話鋒一轉。

“此次農具推廣能成功,並能反向增強信用,其背後,實則依賴於一項更為根本的力量。”

“哦?何種力量?”

李承乾的好奇心被再次勾起。

李逸塵沒有直接回答。

“殿下可知,這一件看似普通的農具,從構思、改良,到最終打造出來,分發至農戶手中,需要經過多少人之手?牽扯到多少行當?”

李承乾被問得一怔。

他身為太子,關注的是政令下達和最終結果,對於中間的具體制造過程,確實知之甚少。

他沉吟片刻,嘗試回答:“無非是工部匠作監的工匠,依據圖樣打造,然後由官府分發吧?”

李逸塵緩緩搖頭。

“殿下,遠非如此簡單。臣便以這改良的曲轅犁為例,為殿下剖析一番。”

他坐直了身體,目光沉靜,開始以一種抽絲剝繭的方式,闡述一個在李承乾聽來前所未聞、卻又無比真實的世界。

“首先,是這犁鏵。”李逸塵以手虛指。

“需上好的鐵,方能堅韌鋒利,耐用不捲刃。這鐵從何而來?需先有礦工,於深山之中,開鑿鐵礦。”

“開礦需工具,需運輸礦石的車輛、繩索。礦工需衣食住行,便有農人為其種糧,織工為其織布,匠人為其造屋、制車。”

李承乾下意識地點頭,這些他隱約知道。

“礦石開採出來,需經冶煉。”

李逸塵繼續。

“需建高爐,需炭工砍伐樹木燒製木炭以為燃料。高爐之建,需懂得壘砌的泥瓦匠”

“控制火候,需經驗豐富的爐工。冶煉出的生鐵,質地脆硬。”

“需再經錘鍊,或炒煉成鋼,這又需要專門的鐵匠,揮舞鐵錘,在砧臺上反覆鍛打。”

“鍛打需場地,需鼓風裝置,需淬火之水。”

李承乾的眉頭微微蹙起,他開始意識到,一件鐵器背後,遠不止一個鐵匠那麼簡單。

“鋼鐵已成,可制犁鏵。”

李逸塵語速平穩,如同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然打造犁鏵,需特定形狀的模具,或需要技藝精湛的鐵匠憑經驗敲打出形。”

“這模具的製作,又牽扯到懂得雕刻的匠人,以及製作模具的材料,可能是特定的粘土,或是其他耐高溫之物。”

“再說這犁轅、犁梢等木製部分。”

李逸塵將話題轉向木材。

“需選用堅韌且不易變形的木料,如棗木、柞木。”

“這便需樵夫入山,識別、砍伐合適的樹木。砍伐需斧斤,運輸需車輛或水路筏子。”

“木材運至作坊,需木匠依據圖樣,鋸、刨、鑿、卯,精心製作。木匠需工具,鋸子、刨子、鑿子、墨斗……”

“這些工具,又需專門的鐵匠、工具匠來打造。”

李承乾已經聽得有些入神,他彷彿看到了一條無形的鏈條,從深山礦洞,到熊熊爐火,再到木屑紛飛的作坊。

“木材與鐵器組合,需鐵釘、鐵箍。這又回到鐵匠的工序。”

“鐵釘的鍛造,亦是一門手藝。甚至,固定鐵件的繩索,若用到皮革,則需屠夫宰殺牲畜,鞣皮匠處理皮革……”

“這還只是農具本身之製造。”

李逸塵稍作停頓,讓太子消化一下,然後繼續延伸。

“圖樣如何而來?需有人設計、繪製。推廣之詔令如何傳達?需驛卒騎馬賓士,穿越州縣。”

“各地官府組織工匠打造,需吏員管理,需倉曹撥付工料銀錢。”

“東宮派遣工匠指導,這些工匠本身,亦是多年學藝,其技藝傳承自師長,其衣食來自俸祿或民間……”

“乃至,”李逸塵目光深遠。

“打造農具的工匠,他本身不事農耕,他所食之糧,所衣之布,所居之屋,皆需他人供給。”

“這背後,是無數農人、織女、匠人的勞作,交織成網。”

李承乾徹底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

他從未想過,一件看似普通的農具,其背後竟然牽扯到如此龐雜、如此精密的網路!

礦工、炭工、鐵匠、泥瓦匠、樵夫、木匠、工具匠、驛卒、吏員、設計者、指導者……

還有那些為這些人提供衣食住行的無數看不見的人!

這已遠遠超出了他“工部工匠打造”的簡單認知。

“先生……這……”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一件農具,竟……竟牽扯如此之廣?需如此多素不相識之人協作?”

“正是。”李逸塵肯定地點頭,語氣凝重。

“殿下,這並非特例。世間絕大多數人造之物,小至一針一線,大至宮室樓船,無不是如此成千上萬、乃至數十萬、數百萬互不相識之人,依靠某種無形的秩序與協作。”

“各司其職,各盡其能,最終共同完成。”

“沒有人能完全憑藉一己之力,從無到有造出一件完整的、像樣的物品。”

他引入了核心概念。

“這種無數人基於分工,進行協作,最終生產出所需之物的體系,可稱之為‘百工之業’。”

“此乃國家財富之源泉,國力強盛之根基,亦是……信用賴以存在的堅實基礎之一。”

“百工之業……國力根基……”李承乾喃喃重複著這些陌生的詞彙。

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以往所理解的“富國強兵”,“富國”多指糧倉充盈、府庫有錢。

而“強兵”則指軍隊精銳、裝備精良。

卻從未從“生產協作”這個角度去思考國力的本質。

李逸塵看著他震撼的表情,知道初步的概念衝擊已經達到,需要進一步闡釋其運作原理和重要性。

“殿下試想,”李逸塵引導道。

“若無一整套行之有效的百工之業體系,能否在短時間內,打造出足夠數量的新式農具,並推廣天下?”

李承乾立刻搖頭:“絕無可能。”

他現在完全理解了,這需要整個國家機器,以及民間無數行業的協同運轉。

“若礦工不採鐵礦,則無鐵可用。若炭工不燒木炭,則爐火不旺。若驛卒不傳詔令,則政令不通。若工匠技藝不精,則農具粗劣……”

“其中任何一環斷裂,此事便難成,或效果大打折扣。”

李逸塵緩緩道。

“此次農具推廣能迅速見效,正說明我大唐目前這套百工之業體系,運轉尚屬良好。”

“人們看到朝廷能有效調動這套體系,生產出利國利民之物,自然對其管理國家、創造財富的能力產生信心。”

“此信心,便是信用的重要組成部分。”

他頓了頓,強調道:“反之,若一國百業凋敝,工匠流失,協作不暢,連一件像樣的農具都難以大規模、高質量產出。”

“人們又會如何看待其朝廷?其信用,又能從何談起?”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他終於明白,為何李逸塵說信用有其深層根基。

這百工協作體系,就是根基之一!

一個能高效組織生產、不斷創造新財富的朝廷,其承諾才更有分量,其發行的債券,才更值得信任!

“所以,信用並非虛無縹緲,它建立在……建立在無數人看似平常的勞作與協作之上?”

李承乾試圖總結自己的領悟。

“殿下聖明,正是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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