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竟然又是他?(1 / 1)
李世民低聲咀嚼著這兩個詞。
他的目光落在空蕩蕩的御階之下,彷彿還能看到太子方才站立的位置。
太子近一年來的變化,他心知肚明。
從最初的誅心之論,到博弈權衡,再到債券鹽策,乃至今日這石破天驚的“百工之業”論……
這一套套聞所未聞卻又直指核心的學問,絕非太子憑空所能悟得。
那個隱藏在東宮陰影裡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甘湧上心頭。
如此大才,為何偏偏選中了承乾?
為何不來輔佐於朕?
難道朕是那不能容人、不能納諫的昏聵之君嗎?
若此人能在朕身邊,將這些道理早早剖析明白,朕何至於今日在滿朝文武面前,顯出這般……這般見識不及太子之窘態?
他李世民,自詡雄才大略,從諫如流,開創貞觀之治,文治武功皆堪彪炳史冊。
如今,卻在一個關乎國本的社稷認知上,被自己的兒子比了下去。
而這一切,竟是因為一個不肯為他所用的“高人”!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因這口悶氣而微微起伏。
殿內冰涼的空氣吸入肺中,稍稍壓下了那份燥熱與憋屈。
目光緩緩掃過殿中那些空置的臣工站位——
長孫無忌、房玄齡、唐儉、高士廉……
這些平日自詡精明幹練、老成謀國的重臣,方才不也一樣嗎?
他們同樣被太子的言論所震動,同樣露出了恍然與驚愕之色。
在太子丟擲那“百工之業”之論前,他們不也和自己一樣,盲目樂觀地認為可以憑藉朝廷威信再發鉅債嗎?
想到這裡,李世民心中那強烈的羞惱,竟奇異地淡化了一絲,甚至生出了一點點難以啟齒的慰藉。
幸虧……幸虧這次丟臉的,不止是朕一人。
這幫平日裡眼高於頂、自命不凡的股肱之臣,不也一同被太子這新穎而犀利的理論打了個措手不及?
方才他們那面面相覷、啞口無言的模樣,此刻回想起來,竟讓李世民感到一種近乎平衡的微妙心理。
至少,這證明並非是他李世民一人孤陋寡聞。
而是整個朝廷頂層,對於這社稷運轉、信用根基的認知,都存在巨大的盲區。
太子的脫穎而出,反而更像是一記響亮的警鐘,敲在了所有沉浸在傳統治國思路中的當權者頭上。
他緩緩靠向御座後背,身體的重量彷彿都壓在了上面。
時間悄然過了一個月。
兩儀殿,檀香嫋嫋。
李世民剛批閱完一份關於河北道糧儲的奏疏,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王德垂首趨步入內,手中捧著一份加急的密報,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陛下,工部段尚書有緊急呈報。”
李世民抬眸,語氣平淡:“講。”
王德深吸一口氣,言語清晰卻難掩激動。
“將作監丞趙鐵柱之子,趙小滿,於今日午後,在宮外匠作營演示了一樣新造馬具……”
“據現場監看之人口述,此物……功效驚人,或可……或可極大提升騎兵戰力與馴養效率。”
“馬具?”
李世民眉頭微動,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能讓內侍省如此失態的,絕非尋常改良。
“何種馬具?功效如何驚人?”
“回陛下,為一釘於馬蹄底部之鐵片,名曰‘馬蹄鐵’。據稱可有效保護馬蹄,減少磨損,尤其利於崎嶇石路、長途奔襲。”
王德語速加快,顯然自己也深受震撼。
“什麼?”李世民猛地從御座上站起。
他自幼習武,戎馬半生,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保護馬蹄,意味著戰馬服役年限延長。
意味著可以選擇的進軍路線更多,意味著後勤壓力減輕!
以往雖有“馬靸”或“馬舄”這類皮革或織物製成的蹄套,用於長途行軍或惡劣地形,但非永久釘固,效果遠不及此。
“訊息可確實?”
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
“千真萬確!趙小滿當場演示,數名老練騎手試用後,皆驚歎不已!”
“段尚書已命人封鎖現場,並令趙小滿父子及一應器物,即刻前往北苑皇家馬場等候陛下聖覽!”
“備馬!去北苑!”
李世民毫不猶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之前的疲憊一掃而空,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他必須親眼看看,親手試試!
幾乎在同一時間,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正聽著竇靜彙報西州之事,一名東宮侍衛長快步而入,低聲在他耳邊迅速稟報了幾句。
李承乾握著茶杯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此言當真?馬蹄鐵……?”
他霍然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他雖因足疾不善騎射,但身為儲君,豈能不知兵事?
侍衛長描述的效果,讓他瞬間明白了這樣小東西蘊含的巨大能量。
“備輦!去北苑馬場!”
他聲音有些發顫,既是激動,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趙小滿……
他是先生教導的那個工匠之子!
也算是他的師弟。
先生竟連這等奇思妙想也能點撥出來?
北苑馬場。
李世民一身利落的騎射服,站在場地中央,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那匹被裝上馬蹄鐵的御馬“飛白”。
馬蹄上釘著的弧形鐵片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陛下,此物……”負責馬場的太僕寺少卿還想解釋一下用法。
李世民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親自檢查了馬蹄鐵的固定。
然後,他抓住馬鞍,左腳熟練地踩入馬鐙,用力一蹬——身體穩穩地翻身上馬!
雙腳踏實的踩在馬鐙上,他輕輕一夾馬腹。
“飛白”緩緩起步。
李世民先是讓馬慢走,感受著馬蹄鐵敲擊地面的“噠噠”聲。
隨後,他催動馬匹,開始小跑,加速!
場地邊緣特意鋪撒了一片碎石區域。
若是往常,戰馬踏足此地,必然會因刺痛而顯得猶豫、步伐紊亂。
然而此刻,“飛白”奔跑其上,只是蹄聲變得更為響亮密集,速度卻絲毫未減,馬身也異常平穩!
李世民心中大定,猛地一抖韁繩,喝道:“駕!”
“飛白”如同離弦之箭,在寬闊的馬場上狂奔起來。
李世民伏低身體,感受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他嘗試著做出劈砍、拉弓的動作模擬——得益於馬蹄鐵帶來的穩定奔跑姿態,馬匹的操控似乎也更為得心應手!
以往戰馬在高速奔跑於惡劣路況時,騎手需分心控馬,如今馬匹自身更穩,騎手更能專注於戰術動作!
他縱馬在場上繞行數圈,甚至刻意衝向一些小的土坎、溝渠,馬匹跨越得輕鬆而穩健。
那種長途奔襲時對馬匹蹄部保護的安心感,那種惡劣路況下依舊能保持速度與穩定的掌控感,讓他彷彿回到了年輕時縱橫沙場的歲月。
“哈哈哈!好!好!好!”
暢快淋漓的笑聲在馬場上空迴盪。
李世民心中的陰鬱和這幾日因朝務帶來的煩悶,在這風馳電掣的狂奔中徹底煙消雲散。
他勒住馬,撫摸著“飛白”汗溼的脖頸,眼中盡是狂喜和讚歎。
就在這時,李承乾的步輦也抵達了馬場邊緣。
他被人攙扶著走下輦車,正好看到李世民策馬狂奔、意氣風發的那一幕。
他的父皇在馬背上身形矯健,控馬自如,那豪邁的笑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李承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對那樣神奇馬具帶來軍事變革的震撼,有對父皇雄姿的仰慕。
但更深處的,是一種針扎般的酸澀和無比強烈的渴望。
他也想那樣!想那樣無拘無束地策馬狂奔,想那樣感受風的力量,想那樣……像一個健全的、強大的儲君,乃至帝王!
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將翻騰的情緒死死壓了下去。
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先生教授的那些鍛鍊肢體、緩解舊疾疼痛的法子,必須更加堅持!
總有一天,他也要像這樣,縱馬馳騁!
李世民心滿意足地翻身下馬,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潤和興奮之色。
他拍了拍“飛白”,對太僕寺官員吩咐道。
“此馬好生照料!這樣器物,即刻起嚴密看守,相關匠人一律暫不得與外界接觸!”
“臣遵旨!”
李世民目光掃過,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李承乾,並未多言,轉身便登上了御輦。
“回宮!傳趙鐵柱、趙小滿父子,兩儀殿見駕!”
兩儀殿內,炭火溫暖,驅散了夜間的寒意。
趙鐵柱和趙小滿父子二人跪伏在殿中,身體因緊張而微微發抖。
趙鐵柱額角見汗,趙小滿更是頭也不敢抬,只覺得御座上傳來的目光如有實質,壓得他喘不過氣。
“平身吧。”李世民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謝陛下。”
父子二人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依舊垂著頭。
“趙小滿,”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個瘦小卻眼神清亮的孩子身上。
“朕聽聞,你造出了了一樣了不得的馬具。馬蹄鐵。告訴朕,你是如何想到要造這樣東西的?”
趙小滿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想恩師平日的教導,組織著語言,聲音雖帶著少年的稚嫩,卻盡力保持清晰。
“回……回陛下。小的……小的在恩師教導下讀書識字時,恩師曾言,世間萬物,皆有其理,知其理,便可加以利用,造福於人。”
“恩師……恩師曾以人需穿鞋履保護雙足、行路安穩為例,講解‘防患於未然’的道理。”
他頓了頓。
“小的……小的後來觀察宮中之馬,見其蹄甲雖硬,但奔走於碎石硬地,日久亦會磨損、開裂,甚至……甚至染病廢棄。”
“便……便想到,人無鞋履,赤足行於荊棘,必然痛苦難行。”
“那馬……馬兒是否也可為其‘雙足’穿上‘鐵鞋’,加以保護?”
“於是……於是便試著畫了圖樣,求阿耶和將作監的叔伯們幫忙打製……”
“好!好一個‘人穿鞋’!”
李世民撫掌讚歎,眼中讚賞之意更濃。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源於生活觀察,又經過思考提煉,絕非憑空妄想。
這趙小滿,確實是個有靈性的匠才!
“趙鐵柱,你教子有方啊。”
李世民看向一旁激動得滿臉通紅的趙鐵柱。
趙鐵柱噗通一聲又跪下了,聲音哽咽。
“陛下謬讚!小人……臣不敢居功!全是太子殿下恩典,提拔臣,小兒……小兒更是蒙李師不棄,悉心指點,才有今日些許微末之思!”
李世民點了點頭,這對父子他確有印象。
當初太子力排眾議,將一名普通鐵匠擢升為將作監直官,還在朝中引起過一些非議。
如今看來,太子倒是頗有識人之明。
“嗯,太子確有識人之明。”
李世民淡淡說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目光重新銳利地看向趙小滿。
“趙小滿,朕問你,教你讀書識字、授你這些道理的恩師,究竟是何人?”
趙小滿抬起頭,臉上帶著純粹的尊敬,清晰地回答道。
“回陛下,是東宮司儀郎,李逸塵,李師。”
“李逸塵……”
李世民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蹙。
他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裡聽過。
片刻,他想起來了!
前些時日,太子整頓東宮文書,提高效率,採用“分類歸檔”之法,據奏報便是由此人提出並推行。
當時他覺得此法甚好,還特意將李逸塵叫來,在兩儀殿中推行了此法。
他還嘉獎了其父李詮,將其擢升御史。
竟然又是他?
一個東宮小小的司儀郎,先是提出了精妙的文書管理辦法,如今,竟然又間接點撥出了足以改變騎兵格局的神奇馬具?
李世民靠在御座之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目光深邃,久久不語。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趙鐵柱和趙小滿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許久,李世民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朕知道了。你二人下去吧。趙小滿獻器有功,賞絹百匹,金十斤。”
“謝陛下隆恩!”
趙鐵柱拉著兒子,激動地叩首謝恩,然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兩儀殿。
空曠的大殿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李逸塵……”他再次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